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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树梅 他说“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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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树梅记得,父亲走的那天,天是灰的。
三岁的她拽着母亲的粗布衣角,站在村口,看着那个穿着不合身军服的男人一步步走远。他没有回头。后来母亲告诉她,父亲被充军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再后来,母亲就不再提了。
宁树梅渐渐明白,很远的地方,就是死了。
乱世刚过,百废待兴。村子里家家户户一穷二白,田地荒了半边,人丁凋零得像秋天的落叶。宁树梅的母亲是个瘦小女人,却硬生生地撑起了这个家。她在泥地里刨食,在河边洗衣,替人缝补赚几个铜板。夜里有空就纳鞋底,油灯点到三更,手指被针扎得满是血孔。
宁树梅从记事起就帮着干活,捡柴、挑水、挖野菜。她七岁就能做一顿像样的饭,十岁就会补衣服,十二岁跟着母亲下地。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巴,却也熬过来了。
只是母亲的背越来越弯,咳嗽越来越频繁。到宁树梅十五六岁时,母亲已经常常咳出血来,却死活不肯看大夫。“看什么看,那些钱留着给你做嫁妆。”母亲总是这么说,语气里带着笑。
宁树梅没读过书,但她有一双好眼睛。她学会认字是偷偷跟村里私塾的孩子们学的,蹲在墙根底下听,拿树枝在地上画。后来私塾先生发现了,看她聪明,偶尔会多教她几个字,叹口气说:“可惜了,是个女娃。”
宁树梅不觉得可惜。她觉得,能活着就很好。
二十一岁那年,宁树梅遇到了栢昭然。
栢昭然是邻村的一个木匠,长相普通,个子中等,话不多,但人踏实。他跟着师傅来村里给人打家具,在宁树梅家借住了几天。宁树梅第一眼没觉得这人有什么特别,只记得他吃饭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扒饭,吃完会主动帮母亲收拾碗筷。
母亲看在眼里,偷偷对宁树梅说:“这人不错。”
宁树梅脸红了。
几天后,栢昭然自己来了。借口是送修好的板凳,实际上是帮宁树梅劈了一下午的柴。两人在院子里一个劈柴一个码柴,话没说几句,却莫名地自在。临走时,栢昭然站在门口,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家的柴,以后我来劈。”
宁树梅噗嗤笑出了声。
他们在一起了。
栢昭然是个孤儿,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他说:“往后,你的家就是我的家。”宁树梅听了,鼻子一酸,重重点头。
从那以后,栢昭然就住进了宁树梅家。他把老屋修了修,把漏风的窗户换了新纸,把塌了半边的院墙重新砌好。他还做了新桌子、新板凳,在院子里种了两棵枣树。宁树梅的母亲说:“这孩子手巧,心也好。”
日子确实好起来了。栢昭然有手艺,走村串户给人做木工活,能挣些钱。宁树梅在家养鸡种菜,母亲也轻省了不少。家里虽然不富裕,但能吃上饱饭了。
母亲的身体却没能好转。
宁树梅二十一岁那年冬天,母亲病倒了,再也没起来。她躺在床上,握着宁树梅的手,说:“树梅啊,妈拖累你了。”
“妈,你说什么呢。”
“栢昭然是个好人。”母亲喘着气,“你跟他好好过。妈……妈终于能歇歇了。”
母亲走了。
那一夜,宁树梅没有哭。她坐在母亲的床前,守了一整夜。栢昭然就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只是握着她的手。天快亮的时候,宁树梅轻声说:“我没有妈了。”
栢昭然把她揽进怀里,声音很低很低:“你有我。”
宁树梅二十三岁那年,和栢昭然成了婚。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几户邻居,摆了两桌粗茶淡饭。栢昭然用自己攒的钱给宁树梅打了一副银耳环,小小的,不是什么好银子,但打磨得光亮。宁树梅戴上后对着铜镜看了很久,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栢昭然问:“怎么了?”
“没事。”宁树梅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日子终于好起来了。”
他们住在那个老屋里,院子里两棵枣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春天开花,秋天结果。栢昭然每天出门做工,宁树梅在家操持,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吃饭,有时说说话,有时什么都不说,只听蝉鸣虫叫。
那是宁树梅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不过,只有三个月。
那天宁树梅记得很清楚,天还没亮,村子就被马蹄声惊醒了。一群官兵冲进村子,挨家挨户敲门,说是要征兵——边境告急,朝廷要紧急调兵。
“每户出一个男丁,这是军令!”
宁树梅冲到门口,挡在栢昭然面前,声音都在发抖:“他……他不是我们村的,他不是……”
“我管他哪的!”官兵一把推开她,把栢昭然从屋里拽了出来。
宁树梅扑上去抓住栢昭然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栢昭然被推搡着往外走,回过头来看她,目光平静,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宁树梅听清了。
“等我回来。”
她被其他村民拉住,眼睁睁看着栢昭然被塞进军伍里,渐渐远去。天边的朝霞血红血红,像是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栢昭然走后的第一年,宁树梅每天都在村口等。
她坐在那棵老槐树下,从天亮等到天黑,从春天等到冬天。每路过一支队伍、每一个归人,她都会冲上去看,有没有栢昭然。
没有。
第二年,她开始往外走。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找,一个军营一个军营地问。她带着干粮,穿着一双破布鞋,走了不知道多少路,脚上的血泡磨破了又结痂。
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傻。
宁树梅不在意。
第三年,她终于打听到了消息。
那个军营在西北,背靠苍山,面朝戈壁。宁树梅走了整整一个月才到。她穿着一身破烂衣裳,头发乱得像枯草,脸被风沙吹得干裂。营帐连绵数里,旌旗蔽日,守门的士兵拦住她,不耐烦地挥手。
“军营重地,闲人走开。”
“我来找我丈夫。”
“你丈夫?这里几万人,你找哪个?”
“栢昭然。他是三年前被征来的,是个木匠。”
士兵皱着眉想了想,摇头:“没听过。你走吧。”
宁树梅没有走。她退到营门外的土坡边坐下,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就着凉水啃了两口。她决定等。营门总有进出的队伍,她一个一个问。
第一天,她问了十几个人,没人认识栢昭然。
第二天,她换了个位置,蹲在辎重车常走的侧门边上,帮着推车的民夫搬了两袋粮食,换来一个老兵多听她说几句话。老兵摇头:“三年前来的?那批人死伤大半,活着回来的没多少了。你去找管名册的文书问问,不过他不会理你。”
第三天,她打听到文书每天早上会去东边的水井打水,天不亮就守在那儿。文书是个瘦高个,被她堵住时吓了一跳。宁树梅扑通跪下了。
“求您帮我查一个人。栢昭然,三年前从青州征来的木匠。我不求别的,只想知道他是死是活。”
文书被她跪得没办法,叹了口气:“你等着,我回去翻翻。”
第四天,文书没有出现。
第五天,宁树梅等来的不是文书,是一队巡逻兵。她蹲在侧门外的土坡后头,被一个出来解手的士兵撞见了。那士兵看她鬼鬼祟祟,二话不说把她扭了进去。
她被按着跪在营帐外的空地上,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士兵。有人粗鲁地扯她的包袱,翻出几块干饼和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
“说!哪来的探子?谁派你来的?”
宁树梅仰着头:“我不是探子。我来找我丈夫,他叫栢昭然,三年前被征来的。”
“栢昭然?”那士兵嗤笑一声,“没听过。军营重地是你想进就进的?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抬起手就要打。宁树梅闭着眼,没有躲。
“住手。”
一道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围观的士兵哗地让开一条道。一个穿着副将甲胄的男人走了进来,身量高挺,面容英俊,眉宇间带着几分贵气。他的目光落在宁树梅身上。她穿着一身破烂衣裳,头发散乱,满脸尘土,却挺着背跪在那里,脊背笔直。那双眼睛虽然满是尘土,却亮得惊人,像烧着一团不灭的火。
“怎么回事?”他问。
巡逻兵赶紧禀报:“回副将,这女人溜到侧门附近,鬼鬼祟祟的,属下怀疑她是探子。”
“我不是探子。”宁树梅盯着那个副将,一字一句地说,“我来找我丈夫。他叫栢昭然,三年前从青州征来的。我找了他三年,走了一个月才到这里。你们要么告诉我他是死是活,要么把我杀了,别这么糟践人。”
周围安静了一瞬。那副将看着她,没有生气,也没有笑。沉默片刻后,他开口了。
“我是厉万城,这军营的副将。”他说,“你跟我进来。我让人帮你查。”
厉万城把她带到营中一处偏帐,让人给她送了饭和水。然后他叫来一个亲兵,吩咐了几句。亲兵领命去了。
宁树梅在偏帐里坐了整整一天。她没有碰那顿饭,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帐帘一动不动。
第二天傍晚,厉万城来了。
他的脸色很沉。宁树梅看到他的表情,心就凉了半截。她站起来,声音发紧:“他呢?”
厉万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跟我来。”
她跟着他穿过军营,走到后山的一片空地上。那里搭着几个棚子,棚子下面躺着盖了白布的人。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腐臭,宁树梅的腿开始发软。
厉万城停在一具尸体前,蹲下身,掀开了白布。
宁树梅看到了栢昭然。
他躺在那里,眼睛闭着,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只是脸色灰白,嘴唇乌青,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已经发黑。他的左手还攥着什么东西,宁树梅颤抖着掰开他的手指,看到了半副银耳环。
是她那副。她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一只,原来被栢昭然捡到了。
宁树梅跪在地上,盯着栢昭然的脸,一动不动。
厉万城站在她身后,低声说:“暗域的人夜间袭营,全军死伤大半,只有少数人回来。栢昭然……是昨天晚上死的。其实我们已经找到他了,他活着,只是受了伤。我本想今天告诉你……晚了。”
宁树梅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抚过栢昭然的脸颊,很凉。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一滴都没有。
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洞。那片空洞里,连回响都没有。
她在栢昭然身边跪了一整夜。厉万城派人守着她,远远地看着。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宁树梅站了起来。她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却稳住了。她转身看着厉万城,眼睛红肿,目光却硬得像铁。
“我想留在这里。”
厉万城愣了一下:“什么?”
“留在军营。”宁树梅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丈夫死了,我没什么牵挂了。我要留在这里。”
厉万城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在翻涌,最终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从那天起,世上再没有宁树梅。
她给自己改名叫宁昭然。
栢昭然的昭然。
宁昭然留在了军营,从最底层的杂役做起。她烧火做饭、洗马喂草、搬运辎重,什么活都干。厉万城一开始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后来开始给她安排一些简单的活——整理军械、记录粮草。再后来,他让她跟着新兵一起训练。
宁昭然从来没有拿过刀。
第一天训练,她连刀都握不稳,被教头一脚踹翻在地,摔得满嘴是血。她爬起来,捡起刀,继续练。第二天,又摔倒。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都在摔,每天都在流血,但她每天都在爬起来。
厉万城站在远处看,偶尔皱眉头,偶尔沉默。
半年后,宁昭然已经能和新兵打成一片了。一年后,她能在对练中打赢一半的人。两年后,她成了那一批新兵里最出色的一个。
厉万城开始亲自教她。
他教她刀法、枪法、剑法,教她排兵布阵,教她识人用人。他教得很严,从不因为她是个女人就手下留情。宁昭然也从不要求留情。她像一块生铁,被反复锻打,每一次捶打都让她变得更硬、更利。
第五年,厉万城对她说:“宁昭然,我喜欢你。”
那时候宁昭然已经是军中的百夫长,穿着甲胄,束着长发,面容冷峻,再不是当年那个穿着破衣裳、站在军营门口找丈夫的可怜女人。
她看着厉万城,平静地说:“等我为丈夫报了仇,平定了暗域,再谈这件事。”
厉万城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好。我等你。”
之后的四年,厉万城继续教她,宁昭然继续学。她学会了所有厉万城能教的东西,甚至青出于蓝。她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屡立战功,一步步从百夫长升到千夫长,再到副将。
厉万城的父亲厉崇山是朝廷的大将军,掌控着全国军权。厉万城是副将,父子二人权倾朝野。宁昭然成为厉万城的副将后,跟着他们南征北战,打下了大片疆土。她杀伐果断,用兵如神,在军中得了个“玉面修罗”的称号。
但她始终没有忘记,她活着的目的是什么。
第七年,四神降临。
那天夜里,天现异象,四道光芒从天而降,落在军营中央。光芒散去后,四个身穿白衣的人站在那里,面容模糊,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光晕。
厉万城和厉崇山赶来时,四人已经等候多时。
为首的那人开口,声音如钟如磬,震荡在空气中:“吾乃元梵尊,天明神。”
“玄观尊,天意神。”
“灵衡尊,天理神。”
“定寂尊,天道神。”
“三十年前,吾等奉天命下界,投胎为凡人,为的是结束这百年乱世,还天下太平。”天明神说,“吾等走访诸国,见君主皆昏庸无能,唯有你厉氏父子,有雄才大略。今到此,助你们成就大业,好回天界复命。”
厉崇山和厉万城对视一眼,然后跪下。
宁昭然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听到“暗域”二字,她攥紧了袖中的拳头。她只看到厉万城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第二天,消息传来——皇帝驾崩,厉崇山继承大统,厉万城被立为太子。
宁昭然不信。
“皇帝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会突然驾崩?”
厉万城看着她,语气平静:“急病。太医也无能为力。”
宁昭然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追问。她被封为副元帅,继续为厉家开疆拓土。她打下了整个天下,版图一扩再扩,只剩下最后一处——暗域。
暗域,那个杀死栢昭然的地方。
那个她活着唯一的目的。
暗域在万米高空之上,国门悬于云端,常人根本无法到达。厉万城的大军驻扎在暗域国门下方,仰望着那片高不可攀的天空,束手无策。
四神主动请战。
“吾等愿随宁副帅同往暗域。”
他们将自身神力分出一部分,凝聚成一粒神丹,交给了宁昭然。那颗神丹在她掌心旋转,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她能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手心涌入四肢百骸。
“此丹可助你飞行,也可护你周全。”天明神说。
宁昭然握紧神丹,抬头看向那片高远的天空。暗域国门在她头顶万米之上,像一扇悬在半空的门,通向一个未知的世界。
她等了七年。
她终于要去那里了。
厉万城站在她身后,大军列阵,旌旗猎猎。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宁昭然。”
她回头。
“活着回来。”
宁昭然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和四神一起腾空而起,向着那片高空的暗域飞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大地在脚下远去,她离那片天越来越近。
栢昭然,我来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我替你报仇。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