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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求兵 阿革洛斯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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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靓和锡玥站在沧眷宫的星奠大殿中,看着各城主。
“你们先上去吧,上去等。”锡靓开口,声音低沉,“这里有我们俩。到时候,四神来,我俩跟那女子一起上去。”
钦达木尼皱了皱眉。“我城中百姓怎么办?”
锡玥接过话,语气温柔而平静。“我沧眷城所有的星官军已经送到国门天阶驻扎了,放心吧。”
钦达木尼点了点头。“也好。”
卡佳靠在柱子上,双臂环抱,银白长发垂在肩侧,浅褐色的眼睛扫过殿中众人。“那女子如果执迷不悟呢?”
门兰坐在椅子上,双色异瞳半阖着,缓缓开口。“应该不会。该解除的都已经解决了。”
淑华站在姐姐淑杰身旁,审慎安静的面容上多了一丝笃定。“我相信她。善恶怎么也能拎得清。”
沧眷宫的星奠大殿重归寂静。殿外,双泉清流依旧汩汩作响,天穹之上,万千星辰恒定不动。
宁昭然骑着黑马,沿罡钧天阶一路前行。
天阶从赢朝城的文枢道韵中穿出,凌空铺展三百六十二公里,穿药谷灵域,越连绵山岚。脚下的石板渐渐从沉静清和变得温润生机,四周的风不再凛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草木清香的暖意。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气息,淡淡的,一层一层地叠着,像是有人把整座山的草药都熬进了风里。
朔罡城出现在她面前。
朔罡城坐落于朔罡山主峰灵韵高地,全城城垣坊舍、殿宇医庐、诊疗大殿、学府台基,皆由纯白大理石规整筑造。城邦建筑温润端庄,错落有序,满城药香萦绕,草木灵纹覆壁,生机微光流转。亭台依药谷而建,殿宇伴灵脉而立,山间谷中层叠着连片的药田,果林绵延,珍兽栖聚,天地灵气尽数凝于草木生灵之间。
宁昭然翻身下马,牵着黑马走进城中。
街道上行人不多,偶有几个穿着素白长衫的医者从药庐中走出,手里捧着药篓或玉简,边走边低声讨论着什么。路边的药田里,有人弯腰侍弄着灵草,动作轻柔。空气中那股药香始终萦绕不散,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体内那些隐隐作痛的旧伤都舒缓了几分。
她走了一段路,目光落在路旁一片药田上。田里种着一种她没见过的草,叶片狭长,泛着淡淡的银光。有个老妇人蹲在田边,正一片一片地检查叶子,看到有虫眼就把整片叶子摘下来,放进身旁的竹篮里。她身后跟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孙女,手里也攥着一片银叶,学着祖母的样子,歪着头翻来覆去地看。
“奶奶,这片没有虫。”
“嗯,好眼力。放回去,别摘。”
小女孩踮着脚把叶子放回草茎上,又去找下一片。宁昭然看着那祖孙俩,脚步慢了下来。这种安宁是她在别的城里没有见过的。玄煴城的暖意是地火带来的,东孤城的柔美是丝绸织出来的,而朔罡城的安宁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每一棵草、每一片叶子、每一个弯腰侍弄药田的人,都透着一种笃定的生机。
她继续往前走,路过一间药庐。庐门敞着,里面有个年轻医者正在给一个老人诊脉。老人面色蜡黄,咳嗽不止,医者不慌不忙,手指搭在他腕上,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诊了片刻,他睁眼,从药柜里取了三味药,研成粉末,包在纸里递给老人。老人接过药,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医者只取了两枚,把剩下的推回去。老人谢了一声,拎着药包走了。
宁昭然看着这一切,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她这些年走过的路,全是刀光剑影、军营杀伐。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日子了。她忽然想起栢昭然说过的一句话——“你家的柴,以后我来劈。”那时候她觉得,能有人替她劈柴,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日子。可如今她站在朔罡城的药田边,看着那些侍弄灵草的、诊脉开方的、采药归来的普通人,她才发现,天底下最好的日子,从来都不是她曾经拥有过的那种。
她低下头,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她没走多久,便有人迎了上来。
一个穿着素白长衫的年轻人朝她微微欠身。“宁将军,城主有请。”
宁昭然跟着他穿过长街,来到朔罡楼前。那楼通体灵岩砌筑,壁身深镌百草纹样与灵脉图谱,常年萦绕草木微光与清幽药香。楼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匀称挺拔,体态端正利落,穿着一身素白长袍,袖口与袍角绣着极细的药草纹路。面容清冷沉稳,眉眼严谨,没有多余情绪,举止规整有度,自带极强的规则感与分寸感。
他看见宁昭然,微微颔首。
“朔罡城城主,帕厄阿革洛斯。”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寒暄,“你体内有伤,多处旧伤未愈,还有更深的东西。跟我来。”
宁昭然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阿革洛斯已经转身朝楼内走去。她跟在他身后,穿过济生堂,沿灵木阶梯直上三层元生殿。
元生殿空阔静定,柔光流转,药香清幽。阿革洛斯让她坐在殿中央的石台上,自己站在她面前,双手悬在她头顶上方,缓缓下移。宁昭然只觉得一股温润的力量从头顶灌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那力量所过之处,酸痛消散,滞涩疏通,连左肩那处一直隐隐作痛的旧伤都像是被温水泡开了一样。
阿革洛斯的手停在她心口上方。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语气依旧平稳。
“前几天,我这来了四个神仙。”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落在宁昭然脸上,一瞬不瞬。
宁昭然点头。“我跟他们一起来的。上暗域前给我的仙丹,我才能腾云驾雾来到暗域。”
阿革洛斯“哦”了一声,没有接话,继续在她心口上方缓缓移动手掌。殿中安静了片刻。
宁昭然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了?每个城主都在问。”
阿革洛斯手上动作没停,语气不咸不淡。“外人来到暗域,都走到这了,我得问问啊。来暗域什么目的?”
“我在下界是受军令跟四神先来暗域,请求暗域出兵拯救苍生——”
“嗯嗯嗯,这个四位神仙已经说过了。”阿革洛斯打断她,“说一些我不知道的。”
宁昭然想了想。“我们飞上暗域,大军在暗域下方接应。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怎么了?”
“哦,有大军接应呀。”阿革洛斯应了一声,手上继续施为。
“下界的人没办法飞上暗域,所以我们只能派我一个人——”
“看来你们求兵是假,攻伐是真。”阿革洛斯微笑着说,语气不重,却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你说是不是呢?”
宁昭然愣住了。“攻伐?攻伐暗域?我们下界的人也上不来呀。”
她匪夷所思,觉得这话毫无道理。
“是是是,你们连神都请得动,我也认为不可能。”阿革洛斯点了点头,“但是你确实跟着四位神仙上来了呀。”
宁昭然心头一紧。“你是怀疑我们……”
阿革洛斯没有否认。他收回手,站直了身体,看着她。“且先不说暗域出兵恢复和平这个理由合不合理,召集大军在我暗域万米之下肯定有所图。肯定是要打的呀——”
他拉着长音,语气随意得很。
宁昭然沉默了一息。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但很稳。“将军,我无意与暗域为敌。到目前为止,暗域所有人没有害过我。起初我因丈夫遇害,错怪暗域,来到这,门兰先生帮我解除了误会。我也认识到之前的鲁莽。”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阿革洛斯的眼睛。
“将军,暗域对我有恩。如果真要动了刀兵,我一定拼死阻止,不能让战火染指暗域。”
阿革洛斯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东西。然后他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
“你方才进城的路上,看到了什么?”
宁昭然愣了一下。“药田。医者。还有……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女在田里摘叶子。”
阿革洛斯点了点头。“朔罡城的子民不尚杀伐,不逐浮华。他们世代种药、采药、制药、治病。这里的每一棵草,都比外面的一把刀金贵。”他顿了顿,“但若有人要烧这片药田,杀这些医者,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宁昭然沉默了一息。“他们会反抗。”
“用什么反抗?”
宁昭然答不上来。
阿革洛斯看着她,缓缓开口。“我不会打仗。朔罡城的子民也不会打仗。但我们能治伤。我们能救人。我们能让一个濒死的人活过来,也能让一个活蹦乱跳的人慢慢死去。”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你以为医者只会救人吗?”
宁昭然看着他,后背微微发凉。
阿革洛斯收回目光,摆了摆手。“你走吧。”
宁昭然起身,朝他微微欠身,转身走出殿门。她走出朔罡楼,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满城药香的城池。药田依旧碧绿,医者依旧从容,那对祖孙依旧蹲在田边摘叶子。可她再看这些的时候,感觉和方才不一样了。那些安宁的、温润的、生机勃勃的东西底下,压着她看不见的骨头。
她一夹马腹,黑马扬蹄,朝下一城的方向奔去。
阿革洛斯站在元生殿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灵木阶梯尽头。
她走远后,阿革洛斯背后出现了两个人。
金宗赫从殿侧的柱子后走出来,灰白长袍松散地搭在身上,歪着头,嘴角带着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说?”
阿革洛斯沉默了一息。
“挺单纯的小姑娘。看她自己吧。”
金宗民从另一侧走出来,站在窗边,手指轻轻敲着窗台。“走吧,都等你呢。”
三人并肩走出元生殿,沿灵木阶梯往下,走进了朔罡楼深处。
厉万城跪在厉崇山面前。
那座新建的宫殿比皇宫正殿还要高出一截,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耀眼的弘光。殿内供奉着四神的神像,四神背后,三尊更高的神像沉默地矗立着,轮廓模糊,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厉万城仰头看着父亲。“父亲,时机到了。四神已入暗域半程,暗域国门就在万米之上。儿臣已命战船画上神符,只待一声令下,大军便可升空。”
厉崇山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目光里没有赞许,只有一种深沉的忧虑。他没有立刻发怒,而是慢慢蹲下身,和儿子平视。
“万城,你还记得你十四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吗?”
厉万城愣了一下。“记得。”
“那一战,你杀了第一个人。回来之后,你三天没吃下饭。你跟我说,那个蛮族少年和你差不多大。”厉崇山的声音很平,“后来你再也没提过那件事。你变了。你变得果断、狠厉、不犹豫。我高兴过,我觉得你长大了。可现在我才明白,你不是长大了。你是把自己关起来了。”
厉万城别开目光。“父亲,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这就是时候。”厉崇山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你开口四神,闭口四神。你可知道那四个神到底是什么来路?你可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帮我们?你可知道他们进了暗域之后是死是活?”
厉万城沉默了一瞬。
厉崇山往前走了一步。“万城,你太急了。你父亲打了一辈子仗,从来不信什么唾手可得。越大的功业,越要稳扎稳打。你现在发兵,若是败了,厉家百年的基业,全毁在你手里。”
厉万城猛地站起来,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父亲老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厉崇山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你说我老了。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厉万城没有回答。厉崇山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走吧。发兵的事,不许再提。”
厉万城回到军营时,天已经黑了。
他走进中军帐,屏退左右,一个人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张地图,标注着暗域国门的位置和飞天咒的布阵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国门一路向下,指向暗域深处。他的目光停在地图中央,停了很久。
他想起宁昭然。想起她穿着破烂衣裳站在军营门口的样子,想起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此刻就在暗域。他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他想起了栢昭然。那个傍晚,他叫来亲兵队长,下令处死栢昭然。他站在帐中,背对着来人,手指在微微发抖。他记得自己说“带出来,别在营里动手”时的声音。他记得第二天听到回报说“伤重不治”时,自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杀了她的丈夫。然后他告诉她,是暗域杀的。
这个秘密他压了七年。每次她提起栢昭然,他都要转过头去,装作在忙。每次她发誓要报仇,他都要握紧拳头,把指甲掐进掌心。他以为只要她报了仇,只要她杀够了暗域的人,她就会放下。他以为只要他足够耐心,足够好,她总有一天会看见他。
可她没有。她只看见了栢昭然。
厉万城睁开眼,瞳孔深处,那点不属于他的光又闪了一下。他坐在案前,反复咀嚼父亲的话——“你是不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是的。他等了很久了。从他知道四神选中厉家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等一个可以不再靠父亲、不再靠任何人、只靠自己就能拿下的天下。
他站起身,走出中军帐,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厉万城再次走进那座宫殿时,厉崇山正跪在祭坛前。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你又来做什么?”
厉万城站在他身后,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你说我急,你说我不周全。好,我听你的。发兵的事,我不提了。”
厉崇山跪在坛前,没有动。
厉万城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他的脚步很轻。“但有一件事,我必须问你。”他走到父亲身后,站定,“你觉得,四神为什么会选中你?”
厉崇山终于转过头来。他看见了厉万城手中的剑。
那一剑刺入厉崇山的胸口时,厉崇山没有躲。他只是看着儿子的眼睛,目光里有痛,有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你……”
厉万城拔出剑。厉崇山倒在地上,鲜血从胸口涌出,染红了祭坛前的石面。
天空裂开一道缝。一道金光从天穹降落,穿过殿顶,灌入厉万城的头顶。厉万城浑身一震,仰起头,金光从他眼中、鼻中、口中涌出。他的身体在颤抖,像是有另一个灵魂强行挤进了他的躯壳。然后他笑了。那笑是厉万城的,又不全是厉万城的。他的眼睛变了,瞳孔里映着不属于他的光。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父亲,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出殿外。
皇宫正殿,龙椅空悬。厉万城走进去,坐在了那张椅子上。群臣跪伏在阶下,山呼万岁。他俯视着他们,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呼声,没有说话。然后他开口了。
“传朕旨意,御驾亲征。全军战船即刻升空,目标暗域国门。”
殿外,号角声冲天而起。鼓声擂动,一声接一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海岸边,数十艘战船上的符咒齐齐亮起,飞天咒发动。大船缓缓离开水面,升入高空。船上的将士齐声呐喊,声浪盖过了鼓声和号角。战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从海面到云端,从云端到万米高空。暗域国门悬浮在墨蓝的天穹之上,巨大得像是另一片天。厉万城站在船首,仰头看着那扇门,瞳孔中那点光越来越亮。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