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之界》凯恩诗丝儿

13、棋盘 四神在礴武

　　天明神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等一路畅通无阻，还多亏了之前的暮晖城主那封奏折呀。”

　　天意神跟在后面，眉头却没松开。“只是宁将军现在情况如何，我等不得而知。如若见到暗域之主，没有宁将军，我等说辞恐怕不具分量。”

　　天道神摆了摆手，语气笃定。“无妨。我每日都会给上尊传递我等行进踪迹，上尊对我等表示肯定。此次暗域之行，定会大获成功，我等定可永受香火呀。”

　　天理神却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厉氏父子在下界大兴庙宇，按理应兴建完毕，为何我等神力依旧毫无波澜？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天明神脚步不停，头也不回。“下界之民不似这暗域，建造并非一朝一夕呀。我等到也不必分心，届时自然水到渠成。”

　　天理神没有再追问。但四神之间的气氛微妙地沉了一瞬。天明神的步子依旧轻快，但轻快底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天道神走在最后面，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他们都在等。等暗域之主的一句承诺，等香火重归，等神力恢复。

　　说罢，四神来到礴武城。

　　礴武城的城门大开，守城城主朝阳川早已等在门外。他身材魁梧，满面春风，一见到四神便大步迎了上来，拱手作揖，声音洪亮。

　　“哎呦！四位仙长，远道而来，路上多耗神力，赶快随我前来！我等在城中备好了酒宴，为众仙长接风洗尘！”

　　四神对视一眼，天明神笑着拱手。“有劳城主出城相迎，那我等恭敬不如从命？哈哈哈哈……”

　　朝阳川与四神相视一笑，并肩走进城中。礴武城主路两侧，大军列队而立，甲胄鲜明，旌旗猎猎。民众夹道欢呼，高喊着欢迎四神入城。四神在人间从未有过如此待遇，喜出望外。天明神连连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哎呀！哎呀！城主将军，我等小神，怎可受此礼遇？我等小神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呀……”

　　朝阳川笑着摆手。“仙长客气了。我暗域皇帝接到暮晖城主的奏文极为重视，怕众城主怠慢，昨日特命亲卫至此，命我一定高标准接待众仙长。我也是尊皇命而已。仙长这边请。”

　　说罢，五人走进一间宏伟建筑。里面已经备好了各种珍馐菜肴，四神从未见过。桌上摆满了他们叫不出名字的菜品，色泽鲜亮，香气扑鼻，每一道都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天意神看着满桌菜肴，感慨道：“我等小神在神界，食凡间香火贡品已万载，今日来到贵宝地，真叫小神大开眼界……”

　　天理神也接话：“哎呀，城主盛情相邀，贵国之主沿途传命，我等来暗域真是……我等此番前来，定要为暗域保万年福报。”

　　朝阳川摆手笑道：“唉，哪里哪里，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仙长请——”

　　五人落座，端起酒杯。四神开始狂饮，大吃大喝。酒过三巡，天明神的脸上泛起红光，天道神的话也多了起来，天理神和天意神也不再拘谨。满桌珍馐被一扫而空，觥筹交错间，四神的笑声在殿中回荡。

　　朝阳川坐在主位上，举杯陪笑，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从四神脸上一一扫过。天明神喝得最欢，一杯接一杯，眉梢眼角都是掩不住的得意。天道神话最多，拉着旁边的侍从问东问西，从礴武城的军备问到暗域的物产。天意神吃得最安静，但他一直在观察席间的人，尤其是朝阳川身后的亲卫。天理神不怎么说话，只是低头喝酒，偶尔抬头看一眼殿外的天色。朝阳川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而此时此刻，宁昭然正骑着黑马，沿赢罡天阶一路前行。

　　天阶从域华城的长风中穿出，凌空铺展三百七十七公里，穿越高天云海道域。脚下的石板渐渐从清旷肃正变得沉静清和，四周的风不再呼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煦绵长的气息。空气中隐隐有墨香和简册的气息，像是走进了一座巨大的书院。

　　赢朝城出现在她面前。

　　赢朝城坐落于赢朝山主峰至高台地，全城殿宇庑舍、台基回廊、坊巷楼阁、学府宫墙，皆由纯白大理石规整筑造。城池格局方正端庄，庑廊绵延，露台开阔，排布有序。行道两侧立着先贤碑碣，檐下嵌着书卷石刻，宫壁镌着法理道纹。一步一简，一街一文，满城墨韵充盈，文风蔚然。

　　宁昭然翻身下马，牵着黑马走进城中。

　　街道两旁行人不多，偶有几个穿着素白长衫的人从学府中走出，手里捧着玉简或云帛，边走边低声讨论着什么。学府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讲学的朗朗声。路边的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她认不全，但能感觉到那些字里行间有一种沉静而深远的力量。风穿过长街，带来书卷翻动的细碎声响。整座城安安静静的，却让人不敢大声说话，像是走进了一间巨大的、万古不灭的书斋。

　　宁昭然在石碑前停了一下。她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一个字都不认识，但那些笔画横平竖直、规规矩矩，像是有一把尺子量过。她想起小时候蹲在私塾墙根底下偷听的日子。那时候她多想认字。后来她学会了，但学的是军中的布阵图和地形图，不是这种刻在石碑上的字。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和暗域的其他城都不一样。玄煴城暖，东孤城柔，幽冥城静，而赢朝城严。这里的每一块石、每一道纹，都在提醒你，你不够。

　　这时，一队人马朝她走来。为首的是一位女将军。

　　她身形高挑纤瘦，穿着一身素白劲装，腰间别着两把长鞭。面容与淑华有七八分相似，但眉眼更冷，更锐，神色常年淡漠，周身自带一股凛冽的肃杀气场。她走到宁昭然面前，站定。

　　“我乃赢朝城主淑杰。宁昭然，欢迎。”

　　宁昭然看见眼前人，心里一惊，不自觉地说出：“淑华将军？”

　　淑杰没有觉得稀奇。“淑华是我姐姐。我是妹妹淑杰，掌管赢朝城。”

　　宁昭然恍然大悟，拱手道：“哦，淑杰将军，失礼了！”

　　二人说罢，一同往城中走去。淑杰看了一眼宁昭然身上破损的衣裳。

　　“看来你在域华城吃了不少苦呀。”

　　宁昭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撕坏的衣裳，还散发着霓彩光辉。“唉……也没有什么。欧律阿科斯将军的实力确实有些招架不住。”

　　“没关系，你这件霓彩幻锦的衣服可以自己修复，不用吝惜。”淑杰语气干脆，“回头我再让我姐姐多送你几套。”

　　宁昭然笑了笑。“不用不用，两件够了。”

　　淑杰带着宁昭然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塔。塔前有军士把守，塔身纯白玉岩砌筑，石面镌刻着上古简文与大道星图。

　　这时，城中响起钟声。

　　“咣——”

　　声音巨大，悠扬，从城中央的学宫方向传来，在整座赢朝城的上空回荡。长街上那些捧着玉简的学子停下脚步，抬起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淑杰侧耳听了一瞬。“哦，大试结束了。”她说，“我赢朝城这几日挤满了全暗域的学子名人。今天大试结束，学子可以回家啦。”

　　宁昭然听见“回家”两个字，不由得心生酸楚。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淑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抬起手，将腰间的双鞭抽了出来，摆出起手式。

　　“既然大试结束，你我二人放手一搏吧。”

　　宁昭然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左手握金剑，右手御黑剑。“淑杰将军，请了！”

　　她先手发出攻击。金剑在前，黑剑在后，招式连贯，丝毫不拖泥带水。淑杰双鞭应对，招式多变，毫无规律，又极具美感。钢鞭与双剑不断碰撞，叮叮当当的脆响在广场上回荡。周围的行人被吸引了过来，远远地站着看。

　　淑杰挥动双鞭，挥洒出无数冰刺。而后，天上砸下无数冰锥。宁昭然化为闪电消失，淑杰消散于寒气中。空中和地面同时出现巨剑对撞，撞碎的寒流气波将周围的冰锥冰刺震得粉碎。而后淑杰和宁昭然现身，再次缠斗。

　　淑杰双鞭攻击刚猛霸道，并且无视防御。宁昭然只能闪躲。她劈出数十道闪电，同时打出无数剑气，横劈、直刺，加上闪电，齐齐打向淑杰。淑杰挥舞双鞭快速防御，瞬间宁昭然所有攻击消散无形。同时寒气再次骤降，周围人扛不住，纷纷躲进旁边的楼宇中观看。

　　宁昭然在如此寒冷的情况下，再次打出数道剑气。淑杰利用寒气将她的右腿冻住。宁昭然无法化作寒气，淑杰持双鞭快速攻向她。宁昭然震碎右腿的冰，也向淑杰飞去。两人即将交手，淑杰一招寒流噬腑，将宁昭然由内而外彻底冰封。

　　淑杰收手，停止了攻击。

　　宁昭然化作冰雕，卧在地上。

　　淑杰笑了一下，摸了摸领口。那里有一道口子，是宁昭然的剑气刺破的。

　　她解除了宁昭然的寒气。宁昭然化冻起身，看向淑杰。

　　“多谢将军手下留情。”

　　“旗鼓相当，势均力敌呀。”淑杰转身走向将军塔，“跟我来。”

　　周围人都散去了。宁昭然跟着淑杰走进将军塔。

　　淑杰带她来到二层。这里全是书籍，一排一排的木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架上摆满了玉简和云帛，空气里弥漫着旧纸与墨锭的气息。淑杰不停地翻找着，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划过。不一会儿，她找到一本书。那书有些年头了，封皮磨损得厉害，署名已然不见，但书中的文字还算清晰。

　　淑杰将这本书递给宁昭然。

　　“给。这本书是御气的，你的剑气能用得上。”

　　宁昭然赶忙接过来，无比珍惜地看着手中的书，手指抚摸着每一个文字。然后她无比失落地还给了淑杰。

　　“谢谢将军。我认识的字不多，小时候没念过书……”

　　淑杰接过书，没有多说什么。“那我替你留着。等你走完暗域所有城，再来我这。我们城学府很多，在这里学字快。”

　　宁昭然重重点头。“一定！”

　　她看着淑杰把那本书放回架上，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瞬。她忽然想，如果小时候能念书，现在会怎样。也许她不会拿剑。也许她会在某个村子里当一个教书先生，栢昭然做木匠，母亲纳鞋底。也许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她攥了攥拳，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她还有路要走。

　　二人往将军塔下走。随从把马也牵了过来。几个人走着，淑杰开口。

　　“那四个神仙应该是到了第十二城了。你也不用急，最后你们会在第十四城碰见。到时候不用我说，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就是。”

　　“嗯……谢谢将军提醒。”宁昭然顿了顿，“淑杰将军，朔罡城在哪里？”

　　“下一城就是。怎么了？我给你打伤了吗？”

　　“没有。”宁昭然摇头，“之前的玄煴城和域华城，察觉到四位神仙给我吃的仙丹在我体内留下了印。”她将域华城的事描述了一遍。

　　淑杰听完，直接伸手将寒气注入宁昭然体内。

　　“哦，确实啊。不过我先帮你把它冰封住。”她说，“你到下一城直接给城主说就是。”

　　说完，淑杰对宁昭然的心窝释放了一丝极寒的气流。气流进入她体内，消失不见。宁昭然没感到有任何异样。

　　“去吧。改日再见。”

　　“好的将军，后会有期。告辞！”

　　宁昭然驾马而去。黑马扬蹄，转眼间便消失在赢朝城的长街尽头。淑杰站在将军塔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柔光深处，站了很久，才转身走进塔中。

　　沧眷宫，星奠大殿。

　　殿内巨柱林立，威压沉肃。殿中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卡佳靠在柱子上，双臂环抱，银白长发垂在肩侧，浅褐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钦达木尼。金宗赫坐在角落里，灰白长袍松散地搭在身上，歪着头，嘴角带着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金宗民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手指轻轻敲着窗台。萨嘎抱着双臂站在殿中央，暗火在他周身无声涌动。门兰坐在一张椅子上，双色异瞳半阖着，像是在打盹。欧律阿科斯站在殿门旁，风在他袖口轻轻打着旋。

　　几个城主，各据一方，气场交错，整座大殿的空气沉得像是凝住了。

　　钦达木尼走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锡靓站在殿中央，环视一圈。“钦达木尼把话带到了。四神的目的，不用我多说，各位心里有数。他们要暗域出兵下界，帮他们统一人间。人间统一之后呢？信仰归他们，香火归他们，他们坐收其成。至于暗域……他们连暗域人皇已千年空缺都不知道，就敢来借兵。”

　　萨嘎冷哼一声，暗火在掌心跳了一下。“他们以为暗域是什么？他们想借就借？”

　　“更麻烦的是那个凡人女子。”锡玥接过话，语气平稳，“她体内有四神种下的东西。萨嘎，你和她交过手，你说。”

　　萨嘎接过话，语气直白，没有绕弯子。“她身上有神术的痕迹，但她自己不知道。那几个神给她吃了一颗仙丹，那颗仙丹不只是让她飞起来那么简单。她体内有个印咒，或者封印，说不清，半覆盖在她的脏器上。我用暗火烧过，烧不透。那东西埋得比脏器深，像是在血肉和骨头之间扎了根。”

　　欧律阿科斯站在殿门旁，风在他袖口轻轻打着旋。他开口时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心里不太舒服的事。“我给她种黑暗之力的时候，那力量刚触到她的心口，就被弹了回来。她体内有光在排斥。那光是从心脏里发出来的，像是有人在她心口埋了什么。我当时没敢继续，怕伤了她。帕厄阿革洛斯或许有办法。”

　　门兰睁开眼，双色异瞳里映着殿顶的微光。他说话时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让殿中安静了一分。“她的灵魂没问题。我给她出过窍，她的灵魂是干净的。那些印咒不在灵魂上，在肉身与灵魂之间的夹层。那四个神的手法……很细。细到像是用针，一针一针绣进去的。”

　　殿中安静了片刻。萨嘎的暗火无声跳动，金宗赫歪着头看着地面，金宗民的手指停在窗台上没有继续敲。

　　锡靓听完，沉默了几息。

　　“四神让那女子吃下仙丹，仙丹里有东西。那东西是什么，我们不知道。但四神的目的肯定不是让那女子替他们传话那么简单。他们在她体内埋了什么，等到时机到了就会用。”

　　卡佳靠在柱子上，银白长发垂在肩侧，浅褐色的眼睛扫过殿中众人。“那个女子，我试过她。本心不坏，天赋极高，也确实被蒙蔽了。她一路走来，每过一城，都在学。宗民教了她雷电，阿科斯教了她御气。”

　　金宗赫接话，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学什么像什么，是因为她体内那东西在帮她吸收。那四个神种下的，不只是封印。等她走到最后，那东西就是四神手里的刀。”

　　锡靓点头。“所以，各城放行，不只是看四神要做什么，也是看这个女子能走到哪一步。她能走到沧眷，说明她有资格知道真相。”

　　殿中安静了片刻。

　　锡靓点了点头，环视殿中众人。“各位，四神以为他们是在暗域之外下棋。他们不知道，棋盘在暗域之内。”

　　钦达木尼最后一个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锡靓和锡玥。

　　“那个女子，她走到最后，会站在哪一边？”

　　锡靓没有回答。锡玥替他开了口，语气温柔而平静。

　　“看她自己的选择。”

　　沧眷宫的星奠大殿重归寂静。殿外，双泉清流依旧汩汩作响，天穹之上，万千星辰恒定不动，像是亘古不变地注视着这片终界之地。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