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之界》凯恩诗丝儿

12、御气 欧律阿科

　　宁昭然骑着黑马，沿东域天阶一路疾驰。

　　天阶从东孤城的银白织纹中穿出，穿行五百余公里长风云海，脚下的石板渐渐变得清旷肃正。四周的风开始有了规律，不急不缓，恒和而稳定，像是有无形的河道约束着气流的走向。空气中的桑叶清香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爽的、带着云气与风鸣的气息。

　　域华城出现在她面前。

　　整座城邦悬空架设于高空气流层之中，不倚山体，不靠岩层，纯粹依托恒定的高空气流托举而立。万千风道贯通街巷殿宇，气流循环有序，动静有衡。城中殿宇宫署、城垣楼台、街巷坊院，皆为纯白大理石筑造，飞檐修长舒展，形制端正规整。檐角尽数悬挂着天然云玉风铃，风势强弱更迭，铃音清鸣错落，此起彼伏，整座城在长风里轻轻荡着。

　　宁昭然翻身下马，牵着黑马走向城门。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那是个高大的男人，身高一米八有余，体态伟岸，穿着一身素白长袍，袖口与袍角绣着极细的云纹。他面容端正，眉眼间有一种宽厚而悲悯的神态，站在那里，风从他身侧绕过，吹动他的衣袍，却吹不乱他周身那一圈若有若无的气流。

　　他看见宁昭然，便迎了上来。

　　“我在这等了已经有四天了。”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卡佳曾经来过，说了一些你们的事，要我在等你。”

　　宁昭然愣了一下。“等我？卡佳将军还说了什么？”

　　欧律阿科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她身后的黑马，又看了看她腰间那两把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走，我们先进城。”

　　他说完便侧身让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身后的卫兵与随从无声地散开，列成两队，将宁昭然围在中间。宁昭然牵着马，跟着他朝城中走去。

　　城内的街道宽阔而规整，白玉石面被长年累月的风打磨得光滑如镜。两旁的店铺不多，更多是官署与书阁，门前挂着各色律令木牌，字迹工整。行人不多，偶有几个穿着素白长衫的人从巷中走出，步伐沉稳，神态端方，见到欧律阿科斯便停下行礼，目光在宁昭然身上扫一眼，不惊不讶，只是微微点头。

　　风从每一条街巷中穿过，带着云玉风铃的叮咚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又从四面八方散去。

　　欧律阿科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没有回头，只是边走边说。

　　“这里是域华城，我是这里的城主，欧律阿科斯。”

　　他顿了顿。

　　“那四位神说你在暮霄城受了重伤，勉强捡回一条命。来到暗域，一是为了天下苍生，二是为了死去的亡夫。”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今天你来了，我想当面问问你，来我们暗域到底干什么？”

　　宁昭然没有回避。

　　“我确实来暗域的动机就是为丈夫报仇。丈夫七年前死于军营，说是暗域袭营，所以我才来的暗域。”她的声音平而稳，“前些天在门兰先生帮助下，我才知道受到了蒙骗。如果丈夫没离开我，或者没有死，我断然不会来暗域。以上的话句句属实，请将军明辨。”

　　欧律阿科斯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面容真诚，言辞恳切，没有闪躲，没有心虚。

　　“哦，既然已然解除误会，回去是断不可能的了。”他说，“卡佳来时已经有十多天了，我们十五位城主全部已经知道四神来此目的，并且逐一通过。他们走了好几天了。而你既然走到我暗域半程，还是继续走下去为好。我暗域只进不出呀。”

　　宁昭然点了点头。“我也正是这个意思。正好借此机会，来提高自己的能力。”

　　欧律阿科斯笑了笑。那笑很淡，像是风拂过水面。“提升能力只是其一。我暗域可不光能提升你作战、生存等表面能力，更深层次的你还没有接触到。”

　　“什么更深层次？”

　　“能来到暗域的，必有成神之资。”欧律阿科斯说，“普通人无法登上我暗域国门，除非有神魔机缘，方能登上万米高空。第一城峻墉城又高达九万七千米，常人凭毅力是不可能做到的。你能来到暗域，机缘是够了，来到我域华城，说明有了一些神形。”

　　二人说着，来到了域华广场。

　　“神形？”宁昭然皱了皱眉，“可我一路走来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一样，不寻常的。倒是之前所有城主确实叫人大开眼界。我数次被打到濒死，只因各位城主没有真下杀手，我才侥幸存活。众位城主也曾对我悉心照料，帮我恢复伤势，我才能走到现在。不存在神形。”

　　欧律阿科斯停下脚步。二人站在广场中央，周围随从全部退下。

　　“也难怪你。”他说，“我等城主，皆有神形、神性。”

　　他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柔而认真。“卡佳对你评价中规中矩。今天见到你，穿着东孤城的特有布料做的衣服，看来淑华对你评价很高呀。”

　　说完他笑了笑。宁昭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有些惭愧。“惭愧……”

　　欧律阿科斯看着她，语气忽然轻了几分。

　　“来了，我来给你种下神性。”

　　宁昭然一愣。“什么？”

　　欧律阿科斯从不先手攻击。

　　但这一次，他出手了。

　　风墙骤起，黑色气流从四面八方压来。宁昭然只觉得周围空气骤然一紧，整个人完全动弹不得。风在她周身凝成实质，像是一层一层无形的枷锁，从脚踝缠到肩膀，将她死死钉在原地。紧接着，整片广场的气流都被染上了黑暗的颜色，无形的风在她眼中变成了黑色的实体，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欧律阿科斯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可惜。

　　“可惜这东孤城的衣服啦。”

　　他抬手。

　　“流势双决。”

　　宁昭然感受到周围空气似乎变得非常坚硬，自己完全无法动弹，又感受到无数无形的攻击即将打中自己。她看不见那些气流柱，只能凭温度与压强感知到它们的存在。数十道高速气流柱从四面八方汇聚，精准地朝她轰来。

　　只听数道闷响。她被击飞出去，后背撞在广场边缘的石栏上，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滑落在地，嘴角溢出一丝血，东孤城那身新裁的衣裳被气流撕裂了几道口子。

　　她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抬头看向欧律阿科斯。

　　“你可要用心体会我每一次攻击，不能只靠双眼去看，耳朵去听。”

　　宁昭然表情痛苦，未等开口，下方无形的气流突然冲天涌起，重重地将她击飞到百米高空。她瞬间眼前一黑，耳边呼啸着腾飞时的劲风，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直直往上冲。

　　欧律阿科斯冲她大喊：“这个高度，常人可承受不住……我可保不住你呀！”

　　宁昭然听闻，闭上双眼。风在耳边尖啸，气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的身体，血液在血管里被甩得翻涌，五脏六腑都在往上顶。她强迫自己平心静气。在腾空到最高点的那一瞬，她再次睁开双眼。

　　她拔出双剑，快速俯身，大头朝下，手握黑剑，直直朝地面冲去。金剑在她周围快速环绕，速度之快，形成一圈圆柱形的金色墙体，裹着她向下坠。快到地面时，黑剑剑尖触地，剑身微微弯曲，而后弹起。她似乎身体变得轻盈，借着黑剑弯曲的弹力腾空翻起，稳稳落在地面。她震惊之余，还有一些欣喜。

　　但不等她反应，欧律阿科斯已经再次发起了进攻。

　　“还行……再来！”

　　他瞬间就来到宁昭然面前。二人近身缠斗。欧律阿科斯化气为拳，拳脚相加，每一招都毫无破绽，气流随他的动作流转，时而化作无形的推力，时而凝成锐利的锋刃。宁昭然手握双剑，招式还是毒辣，但剑法没有了戾气。她不再是为了杀而挥剑，而是在每一次格挡与闪避中感受风的方向，感受气流的节奏。

　　欧律阿科斯边打边说：“你这剑法可打不过我呀！前面几城是怎么过的？”

　　宁昭然未作声。对战之余，她逐渐平复内心。突然，欧律阿科斯再次释放技能。

　　“黑墟双盾！”

　　只见他停止了进攻，双手停下。宁昭然每次攻击都被无形挡下，欧律阿科斯就站在那，任凭她攻击，两面纯黑气流圆盾环绕在他周身，随着她的攻势实时增厚变薄，精准对应，滴水不漏。

　　他起手，再次释放攻击。宁昭然这次感受到了——空气中似乎有无数长矛刺向自己。她挥动左手，金剑在距离自己一臂处旋转，形成一面圆盾，挡住来袭的气流长矛。右手将剑向右上方飞出，并控制黑剑飞向阿科斯。黑剑环绕着阿科斯持续缩短范围，不断削弱他的防御。

　　金剑挡住攻击后回到宁昭然手中。她猛然腾飞起来，化作一道闪电，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后天空劈下无数闪电，冲着阿科斯袭来。每道闪电都时不时闪出她的身影。阿科斯见状打出一技能抵挡。黑剑不断环绕阿科斯，上方无数闪电攻击阿科斯。

　　突然，每道闪电化作宁昭然的金剑，再次冲击着阿科斯的防御。

　　阿科斯将所有的气流压缩凝聚，突然爆开。那一瞬间，广场上的空气像是被炸裂的河堤，狂风向四面八方倾泻。他破开了宁昭然所有的攻势，也将她震出真身，掀飞出去。

　　宁昭然在空中翻滚，召唤双剑回到手中，稳稳落在地上。

　　欧律阿科斯见她实力虽不及他，但天赋极高，迟早会超过他。想到这，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催动了黑暗之力。

　　“你不用躲，感受我这个攻击就好。”

　　宁昭然收起双剑，站定。“好，来吧。”

　　欧律阿科斯对着她一指，指尖飞出一记黑色的刺，扎入她的体内，消失不见。

　　“这是我们暗域独有的黑暗之力，来源于混沌初开的黑暗之神。”他说，“你要好好——”

　　话音未落，宁昭然突然极度痛苦，跪在地上。她的身体一会冒出金光，气息奄奄，一会冒出黑色气息。欧律阿科斯见状连忙来到她身前，手扶住她的肩膀，刚要询问，扶住她肩膀的手就感觉到一股不属于黑暗的力量。

　　“你怎么有一股力量在抗拒我给你的黑暗之力？”

　　宁昭然痛苦得无法说话。她咬着牙，脸上的汗水如水柱般流淌。阿科斯见状，要收回黑暗的力量，突然宁昭然全身迸发出黑色的波动，瞬间波动消失不见，她不再痛苦，筋疲力尽地晕倒在地。

　　欧律阿科斯命人把她抬到将军塔中，并女官和城内医馆大夫为她查看伤情，并无异样。不久后宁昭然醒来。阿科斯上前询问：“你是怎么来到暗域的？是在哪里修行过？还是……”

　　宁昭然说：“我在下界得到军令要攻打暗域，太子命我与四神先行来到暗域。我因为是凡人之躯不能飞翔，所以四位神仙将神力凝结而出融合成一粒仙丹让我服下，我才获得飞行能力。”

　　阿科斯将手握住她的手腕：“只能获得飞行能力，不能这么简单吧。我没有与那四神交手，不知道他们的能力。刚才你体内的光将我赋予你的黑暗之力驱逐体外，现在看倒没什么……”

　　“黑暗之力？”

　　“想必你可能知道，我们暗域是混沌时期黑暗神留在人间的一片净土，千万年来与世无争。这暗域就承载着黑暗之力。因为这黑暗的力量，我们城主在万难时刻会拥有无限的力量。这黑暗之力，就是黑暗三神留在暗域的神力。”

　　宁昭然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不能是别的力量吗？就必须是黑暗？”

　　阿科斯：“黑暗怎么了？世间万物，光明也只是一瞬，而黑暗则是永恒。我们暗域万年来都没有外人来了。你这情况，我也没见过。”

　　“之前的城主说要我去朔罡城看看。”

　　“帕厄阿革洛斯，我们暗域顶尖的医者。哎，或许他真的可以。”

　　“是下一城吗？”宁昭然有些迫不及待。

　　“不是，还要往后。”

　　“那我事不宜迟，立刻动身出发吧。”

　　“别着急，我不确定你现在到底是不是康复了。”

　　“我没感觉到什么异样，我们下楼去试试吧。”

　　不等阿科斯说完话，宁昭然便下床走出将军塔。到了塔前广场，她再次御剑飞舞起来。阿科斯见状，连忙提点了起来。

　　“你中午时那雷电也可化作无数金剑，那为什么一开始不多用这种技能呢？”

　　“我也是偶然释放的，刚学会御剑不久……”

　　“哦，刚学会啊。”阿科斯点了点头，“那偶然可不行。金宗民电流他怎么教你的？”

　　“他教我感受空气中的物质，然后为我所用……”

　　“金宗民毕竟是徒手技能，那么教确实也没问题。”阿科斯往前走了一步，“但你用剑，就是另外一回事咯。”

　　“哦？请将军提点一二。”

　　阿科斯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一道微风在他掌中凝聚，打着旋，越转越快。然后他手腕一翻，那道风像是被劈开了一样，从中间裂成两半，朝两侧飞散而去。

　　“剑。兵器。攻击是破坏。”他看着她，“你现在对着前方还是感受空气的一切。不过这次，你要用剑劈开你感受的目标。”

　　宁昭然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双剑。

　　“这次你感受好之后，你想怎么用，就要用你意志把它控制住，然后根据你的意志，掌控它。”

　　宁昭然听完，将剑收回手中，准备用剑感受。

　　欧律阿科斯又说：“不一定要用武器。有的时候，徒手也能化掌为刀，以指为剑。”

　　宁昭然听着他的话，将剑收回剑鞘。她站在广场上，看着周围的一切。仰头望向天空，呼吸着空气中的温养，又低头看着广场周围的一切。她走到广场中间，双臂环抱，直直地看着前方。

　　一道温柔的剑影照亮了她的双眼。

　　她眼神一变。

　　那道剑影便向她正前方的房檐飞去。只见房檐一角瞬间与房盖分离，掉落在地。

　　房主从屋里冲了出来。“谁呀？干啥呀？砸我家房子，谁干的？”

　　宁昭然连忙跑过去，向那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来给你修，对不起对不起……”

　　阿科斯也走了过来。“不好意思啊，小兄弟，我叫人给你修好。”

　　房主一看是城主，连忙摆手。“呦！城主大人，练兵呐！那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就好，没关系的。”

　　阿科斯回头吩咐手下：“我们来修。你们过去给小兄弟房子修好。”

　　手下立刻过去帮房主修房子。宁昭然再次对房主表示歉意，房主也没有为难她。

　　宁昭然来到阿科斯面前，阿科斯说道：“这还是基础，往后你要多加练习才是。”

　　“嗯！一定，多谢将军……”

　　阿科斯看着她。“你说你是受到军令来到我们暗域，那你们下界在你们上来之后有什么计划？”

　　宁昭然如实回答：“太子集结大军在暗域国门下方，似乎随时准备接应我们。他们都是凡人，没有办法飞到国门。”

　　阿科斯听了，沉默了一息。

　　“嗯……我知道了。你继续往下走吧。”他看着宁昭然，“你的剑法毒辣，但是并无戾气。我想以后你会掌握属于你的攻法招式。去吧。”

　　宁昭然拱手行礼。“多谢城主！我们后会有期。今日之恩，没齿难忘。告辞！”

　　她翻身上马，黑马扬蹄，转眼间便消失在域华城的长风尽头。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