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乌鸦与写字台
...
-
没有什么秘密,能在索德拉克宫真正地长久封存。
那个名叫安娜的年轻女仆,在惊魂未定地跑出国王书房后,一头撞进盥洗室。
她用冰冷的水,反复拍打着自己脸颊,试图将那惊悚而禁忌的一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但那画面,就像烙铁印下的痕迹,挥之不去。
国王陛下……和一个陌生男人……亲密姿态。
起初,流言只是在最底层的仆役间,如同阴沟里的潮湿霉菌般悄然滋生。
“安娜在国王书房里……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脸都吓白了……”
“何止是男人,我听厨房的玛莎说,那个男人当时正要亲吻陛下……女神啊,这太可怕了!”
短短一夜间,故事的版本,就从“一个形迹可疑的访客”,演变成“一位被国王陛下藏在书房里的年轻情人”。
等到黎明时分,当消息传到内阁大臣们的耳中时,已经变成关乎王室尊严与国家稳定的重大丑闻。
国王的内务总管,一位头发花白、为王室服务了四十年的老派贵族,怀着极度不安的心情,敲响国王书房门。
“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外面有些……有些关于您的不实传言。您知道,仆人们总是喜欢捕风捉影。
我们是否需要……采取一些措施?”
书桌后的“乔治三世”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翻过一页文件,用沙哑的嗓音吐出两个字。
“我知。”
内务总管躬身告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国王的平静,比任何震怒都更让他感到心悸。
他立刻以雷霆手段,将几名传播流言最厉害的仆役开除出宫,并严令所有人禁止再谈论此事,违者将以叛国罪论处。
一时间,王宫内风声鹤唳。
流言的明火看似被扑灭,但暗地里的火星,却在更多人心中,烧得更旺。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国王接下来的处理方式。
数日后,一份名为《情感自由与社会责任法案》的新律法,以国王敕令的形式,被颁布至整个鲁恩王国。
法案的核心内容,石破天惊。
它废除了王国法律中,所有针对成年人间,基于自愿原则的私人情感关系的刑事处罚。
【第一:缔结婚姻关系,或长期伴侣关系前,双方有义务向对方坦诚自身真实的情感倾向。
任何形式的欺瞒,都将构成对契约精神的违背,受害方有权提出关系解除与精神赔偿。】
【第二:禁止任何形式的多人伴侣关系。忠诚,是维系一切稳定情感的基石。】
【第三:为保障公共卫生安全,所有公民,无论其情感倾向,刻意隐瞒或传播疾病者,将被视为危害公共安全罪,予以重罚。】
【第四:任何人,不得因他人的私人情感选择,而对其进行公开的侮辱、歧视或人身攻击。言论的自由,止于对他人尊严的侵犯。】
……
这份法案,在整个鲁恩社会,激起滔天巨浪。
保守的贵族们,怒斥这是对传统道德的公然颠覆。
普通民众在短暂的震惊过后,更多的则是讥讽与嘲笑。
“看看吧,我们的‘圣君’,为了给自己的那点‘小爱好’开脱,居然不惜修改整个王国的法律!”
“他一定是老糊涂了!他以为这样,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吗?”
“可怜的已故王后,还有王子殿下们,他们将成为整个北大陆的笑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晚年昏聩的国王,将会在一片骂声中,继续他那荒唐的统治时。
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消息,从索德拉克宫传出。
在新法案颁布的第二天清晨,国王乔治三世,被发现安静地逝于自己的书房。
他穿着一身整齐的王室礼服,安详地靠在扶手椅上,仿佛只是睡着了。
桌上,那支他常用的羽毛笔旁,静静躺着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
这封信,最终,被全文刊登在《贝克兰德日报》的头版。
信的开头,充满沉痛的忏悔。
“致我亲爱的子民,致我亏欠的妻儿,致这个我曾发誓用一生去守护的国家……”
“……当这顶王冠戴在我头上的那一刻,我便不再是我自己。
我是鲁恩的象征,是秩序的守护者,是所有荣光与责任的承载。
我曾为此骄傲,也为此……感到无尽的疲惫与孤独。”
“我带领你们赢得了战争,我试图为你们建立一个更富足、更公平的国度。
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就能够弥补我内心深处的……那个丑陋的缺口。”
“但我错了。有一些东西,是权力、荣誉、甚至神明的恩典,都无法填补的。
它是我生而为人的枷锁,是我灵魂深处的原罪。”
“我欺骗了你们,也欺骗了我的家人。
我用一个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国王形象,掩盖了一个真实而扭曲的自我。
这份谎言,如今,已让我无力再背负下去。”
“我无法请求你们的原谅,因为我罪无可赦。”
信的后半段,笔锋一转,变得温柔而浪漫。
“……但,请允许我,以一个即将逝去的凡人,而不是一个国王的身份,留下我最后的祝愿。”
“愿你们都能勇敢地去追寻所爱,无论那份爱,在世俗眼中,是多么的微不足道,或是多么的惊世骇俗。
愿你们的心,能够成为你们唯一的罗盘。”
“愿你们的坦诚,能换来同样的真挚;愿你们的伤口,都能在阳光下愈合。”
“愿所有的灵魂,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港湾,不再漂泊。”
信的结尾,是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问句。
“P.S. 你们知道,乌鸦为什么像写字台吗?”
国王的死,连同这封诡异的遗书,引爆了整个王国的舆论场。
人们对于乔治三世的看法,迅速分裂成几个尖锐对立的派系。
有人认为,他是一位敢于直面内心阴暗,并最终以生命为代价,去捍卫个人自由与尊严的“悲情圣徒”。
那部新法案,是他留给这个保守时代,最宝贵的遗产。
有人则坚信,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阴谋。
国王的死,很可能是为了掩盖某个更大的丑闻,甚至是被政敌所谋害。
那封信,不过是凶手伪造、用以混淆视听的工具。
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依旧坚持着最初的观点。
他们认为,这就是一个晚节不保的老糊涂,在丑闻败露后,畏罪自杀。
还故弄玄虚地写了一封信,试图为自己挽回一点可怜的声名。
而那句“乌鸦为什么像写字台吗?”,则是成为了整个贝克兰德,乃至整个北大陆,最热门的谜题。
语言学家们,试图从古弗萨克语的词根中寻找联系;神秘学者们则宣称,这是一个涉及命运与厄运的古老咒语;
更有无聊的报纸,开出一千金镑的悬赏,征集最合理的答案。
争论,在酒馆、在沙龙、在街头巷尾,无休无止。
一场“全蒙公投”也在悄然进行。
“我觉得,‘乌鸦’代表着死亡的使者,而‘写字台’是国王权力的象征。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的权力最终带来了死亡。”一个阿蒙提议。
“否决。太直白,不够有趣。”
“或许,这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疯话?就像凡人临死前的胡言乱语。”另一个阿蒙猜测。
“有可能。但由她口中说出,不合理的可能性本身,就成了一种‘合理’。这正是其有趣之处。我投赞成票,将此列为‘待解的谜题’。”
“附议。答案并不重要,寻找答案的过程才有趣。我们可以用一百年来思考这个问题。”
“一百年太短了,我建议五百年。”
最终,阿蒙们达成共识。
祂们不会为得不到答案而苦恼,更不会因此而焦虑。
这个由乔诺亲手制造、且毫无逻辑的谜题,如同一个精致的玩具,被祂们收藏起来。
成为漫长生命中,又一个有趣的注脚。
……
在国王“逝世”的第七天,王储哥温顿·奥古斯都顺利继位。
在一片没有星辰,也没有光亮的无垠虚空之中。
三个无法用言语描述其形态的意志,降临于此。
在祂们的对面,站着一道身影。
“乔治三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三道伟岸的意志。
“这就是你们希望的结局吗?”
黑夜女神:“……”
风暴之主:“……”
蒸汽与机械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