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我是周明瑞，还是克莱恩？
...
-
夜色如墨，将廷根市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克莱恩坐在自己卧室的书桌前，煤气灯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从口袋里，地取出那枚触手温润的莹白玉简。
这是他与那位神秘“老乡”，唯一的联系方式。
白天在“黑荆棘安保公司”里，队长邓恩召集了小队成员，正式宣布了对工厂区的调查任务。
怨念的源头，那些因铅中毒而垂死挣扎的女工，在他们的职责范围之外，无能为力。
这个结果，让克莱恩一整天都感到胸口发闷。
他摩挲着玉简光滑的表面，脑海中浮现出乔诺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联系她，更不知道联系了之后，该说些什么。
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握紧玉简，克莱恩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起那句颇具古风的口诀。
玉简微微一震，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跨越了遥远的空间距离。
“是我。”
“是我，克莱恩·莫雷蒂。”
克莱恩的声音，通过神念的连接，传递了过去。
他稍作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开门见山地问道：
“乔诺小姐，我想请问一下，那封送到黑夜教会的匿名信……是你写的吗？”
玉简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肯定的答复。
“是。”
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
听到这个答案，克莱恩反倒笑了起来。一种意料之中的释然。
“我就猜到了。你的笔迹，很特别。”
他解释道，
“虽然你刻意模仿了鲁恩语的通用书写方式，但一些笔画的转折和收尾，带着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很独特的韵味。
这种下意识的习惯，很难完全掩盖。
就像我，有时候用羽毛笔写字，写快了，也会不自觉地带上一点用硬笔的习惯。”
“因为我是胎穿。”
乔诺的声音，适时地为他解惑，
“带着前世的记忆，在这个世界出生、长大。
虽然我从小学习的就是鲁恩文，但灵魂深处烙印的那些东西，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胎穿……真好啊。”
克莱恩的语气里，充满无法掩饰的羡慕。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轮绯红的月亮，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我跟你不一样，我是半路过来的……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和我自己的记忆，混杂在一起。
两种不同的书写习惯，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甚至两种不同的性格……
有时候，我拿着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会恍惚一下。
我到底……是周明瑞，还是克莱恩·莫雷蒂？”
乔诺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迷茫，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你能看到那封信，说明你现在，是属于黑夜女神教会的官方人员了？”
“嗯。”
克莱恩应了一声，默认了她的猜测。
“我是廷根市值夜者小队的文职人员，还在见习期。
我联系你，也是想告诉你这件事的调查结果……虽然，这个结果可能并不能让你满意。”
他的声音，染上一层苦涩。
“我们……只能处理非凡事件。工厂区那庞大的怨念，教会已经派人去净化了。
至于造成这一切的源头……那些工厂，那些中毒的工人……那属于世俗的范畴，我们无权干涉。”
“这个结果，在我意料之中。”
乔诺的回答，平静得不起波澜，“我只是想试一试。万一呢？”
这句云淡风轻的“试一试”，让克莱恩积压了一整天的不甘与憋屈，再也无法抑制。
“可是我……我心里很难受！”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我看到那些女工的样子，她们麻木、绝望，为了活下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毒死。
这让我想起了……我上辈子，也是个‘社畜’。
虽然没有这么惨，不用拿命去换工资，但那种身不由己，被压榨的感觉，我懂！
我知道自己很弱小，什么都改变不了。但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在我们那里，”
乔诺的声音，像一股清流，抚过他燥热的心绪，
“若有此事发生，不出三个时辰，便会有监察司的修士，御剑而来。
涉事之人，无论背景多深，都会被锁拿归案，轻则废去修为，流放万里，重则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所有受害者，都会得到最好的丹药救治，并获得足以让他们一生无忧的赔偿。”
她顿了顿，声音转为冷静的分析。
“但这里不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早已固化。想要改变它，除非拥有掀翻棋盘的力量。
用这里的话说，就是达到‘神’的位格，制定新的秩序。”
神……
这个词对现在的克莱恩来说，太过遥远，太过缥缈。
就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在仰望宇宙星河。
他苦笑一声，颓然地说道：
“那太遥远了……我现在只是一个最底层的非凡者，一个随时可能因为各种意外死掉的小人物。
我能做的，就是顾好自己，保护好我的哥哥和妹妹。
甚至……我还在想着，等过了见习期，成为正式成员，周薪能从三镑涨到六镑，这样家里的生活就能宽裕很多了。”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一句熟悉的，带着浓浓课文味道的名言，在克莱恩的脑海中响起。
他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没想到……这句话你都学过。看来我们上学的时候，用的教材差不多啊。”
他笑着调侃道。
“那么，周明瑞，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乔诺没有接他的玩笑，声音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你怀念的，是那个叫‘周明瑞’的名字，还是那个在键盘前敲敲打打，下班后还能和朋友吃火锅、看电影的‘生活’？”
克莱恩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感到迷茫，是因为你觉得，‘克莱恩·莫雷蒂’的存在，正在吞噬‘周明瑞’的过去。”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从来都不是一场吞噬。”
“你是谁，从来不取决于别人给你贴上的标签，也不取决于你拥有哪个名字。
你是谁，取决于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以及……你做出的选择。”
“记得父母的叮咛，记得故乡的模样，记得九年义务教育的课文，所以你是周明瑞。这部分记忆，构成了你的‘过去’。”
“你说着鲁恩语，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关心现在的哥哥和妹妹；
会为了素不相识的工人而愤怒，会为了无法改变现实而痛苦。
这些，是‘克莱恩·莫雷蒂’正在经历的‘现在’。”
“周明瑞，是你之所以为你的根。克莱恩·莫雷蒂，是你选择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姿态。”
“根决定了你从哪里来，而姿态，决定了你要往哪里去。”
“你不需要去分辨，自己到底是周明瑞，还是克莱恩。因为你既是周明瑞，也是克莱恩。
你是承载着过去所有记忆，并在这个时代做出自己选择的，一个独一无二的‘你’。”
“重要的不是你是谁。”
“而是，你想成为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