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陈敬之 ...

  •   陈敬之 ·家宴

      日光透过书房的玻璃窗斜斜铺到木箱上,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浮浮沉沉。距离约定请客的日子还剩三天,这件事林文瑜一早便放在心上。

      大清早陈敬之出门上班的时候,她已经把要采买的物件一笔一笔记在一张糙纸上,捏在手心。

      “肉铺的五花肉、鲜鱼,还有一筐青菜,糕点、茶叶都要备好。我去集市一趟,早点回来拾掇。”她一边帮他理平中山装衣襟上一道极浅的褶皱,轻声开口。

      陈敬之目光淡淡扫过她手里那张写满小字的纸片,微微颔首:“费心。客人大多是单位里的领导,谈吐举止,饭菜口味,分寸把握稳妥些便好。”

      “我晓得,口味都做清淡些,不会过重。桌椅、茶杯我昨日已经全部擦洗一遍,待客用的细瓷茶盏也拿出来泡洗干净了。”

      她把一应待客的细则全都提前盘算周全,从茶水的浓淡,到饭后摆放的瓜子花生,事事不落。在她心中,这场家宴不只是一顿饭,是丈夫在新岗位站稳脚跟一桩要紧的大事,万万不能出半点纰漏。

      陈敬之不再多言,拎起公文包出门下楼。楼道里遇见同楼的同事,照旧是温和从容的寒暄,脚步平稳走出家属楼大门。

      家里只剩下林文瑜和念念。她把女儿安置在客厅,给她一小把炒熟的瓜子自己剥着玩,挎上布袋子便赶往城郊集市。

      集市人声喧嚷,鱼摊水花四溅,肉铺案板咚咚作响。她在人群里慢慢穿行,反复挑拣,五花肉要肥瘦相间,鱼要鲜活,青菜拣带着露水的嫩苗。付钱的时候一分一厘仔细算着,既要体面丰盛,又不肯无端浪费。沉甸甸的食材塞满布袋,一路提回家,肩头勒出两道浅浅红印。

      回到家中,即刻开工。

      厨房狭小,煤球炉烧得旺旺的,炉火烘得整个小屋热气腾腾。她系上旧粗布围裙,先把鱼打理干净,葱姜切好码在盘边,五花肉焯水,浮沫细细撇掉。菜刀切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不停。

      客厅的地面又重新拖了一遍,水渍干透,光亮能映出人影。墙上微微歪斜的年画扶得端正,待客的木桌擦得木纹清晰。她还寻来一个粗陶罐子,在楼下花坛摘了几枝开得正好的野菊,简简单单插进罐子里,摆放在桌面一角添一点生气。

      陈敬之傍晚归家,一踏进楼道,便闻见从自家门缝飘出来的炖肉香气。推开门,客厅整洁亮堂,野菊淡淡的清香混着肉香漫在空气里。林文瑜系着围裙,正弯腰把洗净的花生摊在竹盘里沥干水分,额角沾了一点细碎的炭灰。

      “回来了?”她直起身,脸上带着薄汗,“肉已经炖上,要慢炖大半个时辰才酥烂。”

      陈敬之目光扫过收拾妥当的厅堂,径直走向朝南的书房。定制的书架前日已经送到,稳稳靠在墙面,一箱箱书本尽数上架,满满一壁,墨香扑面而来。宽大的木桌摆在日光最好的位置,桌上放着钢笔、一叠空白稿纸。

      这正是他想要的模样。

      他抬手抽出一册线装旧书,指尖抚过书脊,心底已经演练起宴席之上要说的话。新分管文教的领导喜好古籍,席间可以顺势聊几句版本考据,再顺势谈起辖区学堂的整改构想,不急不缓,点到为止,不露急功近利的锋芒。

      外面厨房砧板声响持续不断。林文瑜一刻不停,择菜、切菜、调味,时不时掀开炖肉的锅盖看一看火候,蒸汽扑到脸上,脸颊烘得红红的。

      晚饭简单吃了一点清粥小菜,草草果腹。夜里哄睡念念之后,她又坐在客厅的灯下,剥花生、挑瓜子,把发黑干瘪的颗粒一颗颗拣出去。竹盘里面只剩下饱满油亮的果仁。

      陈敬之坐在书房的木椅上,手里捏着文稿,一字一句打磨宴席交谈的思路。客厅传来手指摩挲花生壳细碎的沙沙声,如同背景轻响,入耳,却不入心。

      请客当日,天朗气清。

      一早林文瑜便起了身,炖肉、蒸鱼,一盘盘菜肴提前备好。临近正午,院门的敲门声陆续响起。

      第一位登门的便是主管领导,身后跟着几位科室同僚。陈敬之上前迎进,谈吐谦和有度。林文瑜立在一旁,面带温婉笑意,上前接过众人手里提着的伴手礼,引着众人落座,滚烫的茶水依次递到每个人手中。

      “各位领导,同志,请喝茶。一点粗茶淡饭,招待不周,还望多多包涵。”她说话语速平缓,礼数周全,不多插话,只在有人问到新家的时候简单应答两句,很快退回厨房继续照看炉火。

      来客的目光扫过客厅,而后自然而然望向敞开房门的书房。满满一墙藏书,靠窗宽大的书桌,众人眼底皆是赞许。

      “陈干事真是饱读诗书,一屋子好书。”领导缓步走进书房,目光扫过架上一排排典籍。

      陈敬之跟上,从容应答,顺势和领导聊起古籍,慢慢过渡到学堂办学的想法,言语稳重,条理清晰。

      餐桌很快摆满菜肴,白瓷盘盛着红亮的红烧肉,蒸好的鱼淋上鲜美的汤汁,几盘青翠时蔬,碟子里装着糕点。香气盈盈满满铺满客厅。

      众人入席,杯盏轻碰,闲谈笑语不断。林文瑜安静立于一旁,适时添茶,留意哪一盘菜快要见底,便悄悄进到厨房,把预留的同款菜补添上来。她吃得极少,大多时候都在忙着伺候席间客人。

      酒过几巡,宴席气氛正好。领导当着众人的面夸赞陈敬之做事稳妥,又笑着补了一句:“家中有贤内助,方能安心在外做事,真是好福气。”

      满桌人跟着附和几句。

      陈敬之淡淡一笑,没有过多谈论林文瑜,只举杯敬向领导,把话题重新引回公务之上。

      林文瑜站在厨房门口听见这句夸赞,唇角悄悄扬起一点笑意,手上添柴火的动作更轻了些。她觉得连日辛苦都值得,自己做好分内之事,没有给他丢脸。

      将近午后两点,客人才陆续起身告辞。陈敬之一一送到楼下,寒暄道别。

      重新踏回家门,方才热闹喧嚣的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满桌用过的杯盘、吃剩的菜肴散在桌面,地上落了一点瓜子壳。

      林文瑜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没有歇息,立刻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残局。一摞摞碗碟抱进厨房,水流哗哗响起,洗洁精洗去餐盘上厚重的油迹。

      陈敬之走到客厅桌边,目光扫过一片狼藉,转身走进书房,轻轻带上房门。方才宴席上和领导交谈的片段,在脑海里复盘,哪一句说得得体,哪一处还可以再精进,默默梳理一遍。

      外面厨房水声不停。

      过了许久,林文瑜终于刷洗完全部碗碟,把厅堂地面重新清扫干净。推开书房的门,探头轻声问:“宴席还顺利吗?大家吃得可还合意?”

      “很顺利,领导很满意。”陈敬之抬眼看向她,眼底浮起浅浅的肯定。

      一句话,卸下了林文瑜心头悬着的大石。她浅浅笑了,轻声道:“满意就好。剩下的活我很快收拾完,你安心忙你的事。”

      她轻轻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陈敬之转回目光落在面前的稿纸上。

      一场家宴圆满落幕。后方的女主人办事稳妥,为他的前路铺了平顺的一程。他的台阶,又稳稳踏上一级。

      窗外秋日的阳光安静地铺满书架,书页静静立着,不动声色。

      陈敬之 ·远差

      午后的办公室还浸着暖融融的日光,人事干事走到他办公桌旁,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点恭喜的意味。

      “陈干事,省里有一期文教调研进修,为期一个多月,咱们单位就分到一个名额,领导商议之后,优先推荐了你。下个月动身,去往省城。”

      陈敬之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底飞快掂量起来。

      省城进修,接触的都是省内各地的文教骨干,还有省里主管的官员。这不是简单出门学习,是拓宽人脉、履历添上厚重一笔的绝佳机会。唯一的短板,离家时间久,家中一摊子琐事,全部要交由林文瑜一人担起,照料念念,守着这一整套新家。

      几乎转瞬之间,利弊已经分清。利远远大于弊。

      他面上维持着谦逊的神色,微微躬身:“承蒙领导看重,我定当认真学习,不虚此行。”

      下班踏上回家的楼梯,脚步沉稳。推开门,客厅里飘出熬粥的香气,林文瑜正坐在桌边,拿着针线给念念补外衣磨破的袖口,听见开门声抬眼望过来。

      “回来了?”

      陈敬之把公文包放到沙发上,缓缓开口:“有一桩事同你说,省里有进修调研,单位定了我过去,出门一个多月。”

      林文瑜手中的银针“叮”的一声,轻轻落在桌面。她抬着眼,愣了片刻,并没有阻拦,眉头只是轻轻蹙起,第一桩惦念的不是独守家中的辛苦,而是他在外起居冷暖。

      “一个多月那么久……省城路途远,那边人生地不熟,衣裳被褥要多备几套,路上风寒,药我给你收拾一小包,治风寒、肠胃不适的都装上。”

      陈敬之静静看着她。不出所料,她最先操心的是他出门的衣食住行,家中的重担,她已经默默打算全部接过来。

      “家里这边,念念上学,日常三餐,房屋打理,就要辛苦你。”

      “这你放心。”林文瑜把针线放到筐里,坐直身子,眼神笃定,“家里万事有我,安心去进修,不必惦记这边。我会照看好孩子,屋子收拾妥当,不会有半点乱子。邻里若是有事,我也能应付得来。”

      她立刻在心中一件件排起要做的事。拆洗他外出要带的外衣,缝制布袋收纳随身文稿,腌上一小罐耐存放的酱菜给他路上佐饭,记下省城这个时节的气温,厚薄衣裳搭配妥当。

      接下来几日,林文瑜几乎夜夜睡得更晚。

      白日操持家务接送念念,夜里就坐在客厅灯下,给他收拾行李。粗布包袱叠得方方正正,秋衫、厚毛衣、鞋袜一一码放妥当,内服的草药包用油纸裹好,防止受潮,贴身放于包袱侧边。还往包袱里塞了一小包她亲手炒的南瓜子,路途漫长,可以用来解闷。

      她一边整理,一边轻声和他交代琐事。

      “家里米缸存满了米面,煤球我提前托楼下大哥帮忙定期送过来。若是水管出了毛病,维修师傅的地址我写在厨房墙上面。念念放学,我每日准时去接,功课我盯着她写。”

      一桩桩,条理分明,方方面面全都替他设想周全。

      陈敬之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他的心思不在家中柴米,全部放在省城进修的课程名单、一同参训的人员名录,以及到了省城之后,要寻机会结识的几位省里的主事。行李之中最重要的,是一叠他提前备好的文稿,关于县域学堂改良的构想,要寻合适时机递上去。

      动身的前一晚,卧房灯光依旧调得柔和昏暗。林文瑜靠在他身侧,低声细细叮嘱:“在外吃饭尽量挑干净的馆子,少吃生冷。夜里伏案不要熬得太晚,伤眼睛。若是有空,捎一封书信回来,报一句平安就好。”

      “嗯,得空我会写信。”他随口应下,心底却没有把握繁重的进修日程能不能抽出闲工夫执笔家书。

      林文瑜很快沉入睡眠,连日收拾行李的疲惫压着她,呼吸绵长。

      陈敬之睁着眼望向天花板。离家一月有余,后方交由她独力看守。只要家中不出乱子,他便可以毫无牵绊,一心在省城经营前程。她的能力,这一次次搬家、家宴、大大小小的家事,早已得到验证,大可放心。

      出发当日天色微明。

      林文瑜早早起身生火,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端到桌前。包袱已经捆扎结实,立在门边。她帮他把中山装领口抚平,又往他衣兜里悄悄塞了一点零钱。

      “路上买点吃食,不要委屈自己。”

      陈敬之拿起包袱,低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女儿,伸手轻轻摸了摸念念的头顶。

      “家里交给你了。”

      “放心去吧。”林文瑜浅浅笑着,牵着念念,跟着他走到楼道口,目送他走下楼梯,身影转过楼角,消失不见。

      站在楼道窗边,林文瑜还遥遥望着楼下大路,许久才收回目光,轻轻牵住念念的小手转身回家。

      大门关上,偌大一套房子,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

      往后的日子,清晨依旧按时早起,生火做饭,送念念去上学,回家清扫房间,洗衣缝补。她把家里打理得和他在家时一模一样,书房每日擦拭一遍桌面,书架上的浮灰细细扫净,仿佛主人随时会推门回来落座读书。

      陈敬之踏上去往省城的长途客车,车窗外面风景一路向后倒退。他将家事暂时搁置脑后,取出公文包里的文稿,指尖捏着纸页,目光沉静。省城,是他下一站要踏上的台阶。

      陈敬之 ·省城惊鸿

      省城的秋比小城更温软些,街道两旁的悬铃木还擎着大半的黄叶,风一吹,金箔似的叶子慢悠悠飘落在柏油路面。文教进修班安置在省立学堂的后院宿舍楼,一栋两层青砖小楼,同批参训的各地干事一共二十余人,一间大教室,日日围坐听课研讨。

      开班第一日,陈敬之踏入教室的时候,目光原本只落在前排主讲教员身上,直到寻到空位侧身坐下,眼角余光扫过斜前方的身影。

      是沈清辞。

      她穿一身素色的藏青布衫,袖口挽起半寸,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正低头翻着手里厚厚的讲义,鬓边别着一枚极简单的银簪,黑发顺着肩背垂落。听见脚步声,她稍稍侧过头来,抬眼一瞥。

      那一眼清淡从容,眼底有书卷浸出来的亮。

      陈敬之的指尖顿了顿,捏着讲义的力道不自觉紧了半分。

      小城里面的女子,多是如林文瑜一般,温顺顾家,操持针线烟火,一辈子围着灶台、孩子、宅院打转。可沈清辞不一样。她是省城本地学堂的教员,谈吐锋利,眼界开阔,课上教员抛出办学难题,众人大多沉默斟酌,唯有她总能条理清晰说出独到的见解,引一教室人侧目。

      课间众人闲谈,他旁侧的同行低声同他说起沈清辞:“沈家本就是书香门第,她自小读书,年纪轻轻便独自主持一所女子学堂,不容易。”

      陈敬之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不远处和旁人轻声论辩新政的沈清辞身上。心底那一份慕强,猛地翻涌上来。

      他这一生,步步向上,追逐的便是这般耀眼的人。林文瑜很好,是稳妥无虞的后方,是打理家事、撑起烟火的贤妻,是他向上攀登时稳固的地基,却从来不是能和他并肩而立,一同论经籍、谈办学理想的人。

      而沈清辞是。

      第一堂课的研讨环节,教员点了陈敬之发言。他起身,从容说出县域学堂改造的构想,逻辑严谨,措辞稳重。话音落时,他看见沈清辞转过头,看向他,眼底浮起一丝赞许,轻轻点了下头。

      仅仅一个点头,竟让陈敬之胸腔里微微发热。

      往后的日子,教室之中,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往斜前方飘。

      课堂上沈清辞提笔做笔记,笔尖飞快划过纸页;午后休息,她独自站在院子梧桐树下看书,阳光落在她侧脸;小组研讨,两个人分到同一组,面对面坐着,你来我往辩论学堂招生、女子入学的种种难点。

      沈清辞思路敏锐,一语便能点出他构想里藏着的疏漏。
      “县域推行蒙学,不能照搬省城的法子,乡间百姓生计艰难,很多人家不愿送孩童入学,你方案里面没有兼顾农忙时节的课业调整。”

      一句话,正中他不曾细想的缺口。

      陈敬之抬眼望着她,她眼神坦荡,没有半分嘲弄,只是客观地辨析利弊。他心中又惊又喜,立刻顺着她的话往下推演方案的补救办法,两个人趴在一张木桌上,头挨得很近,笔尖一同在稿纸上写写画画。

      风穿过窗棂,卷起讲义边角。

      那一刻他几乎忘了千里之外家属楼里的林文瑜,忘了等候他书信的念念,忘了灶台、针线、擦得一尘不染的书房。

      他只看见眼前这个女人,懂他的抱负,看得懂文稿里字字句句的理想,能够同他站在一样的高度说话。

      情愫来得安静,却迅猛地在心底生根。

      他开始刻意制造相遇。清早去食堂,刻意选她临近的位置;午后休息,寻机会同她聊古籍版本;夜里自修,看见她独坐教室灯下读书,便抱着文稿过去请教。

      沈清辞待人温和,素来待人一视同仁,有人探讨学问,她都愿意细细交谈。她只当陈敬之是一位勤恳上进、颇有想法的外地干事,全然不知,眼前这个已经成家的男人,心底早已生出越界的心动。

      一日傍晚,下过一阵薄雨,地面潮湿。沈清辞抱着一摞书本走在学堂回廊,脚下一滑,身子踉跄了一下。陈敬之恰好就在身后,快步上前伸手扶了她胳膊一把。

      指尖短暂相触。

      沈清辞微微一怔,立刻轻轻站直身子,礼貌地道了一句多谢,而后不着痕迹拉开半步距离。

      可那一瞬间温热的触感,长久留在陈敬之指尖。

      夜里躺进修宿舍的木板床上,他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那一幕,还有沈清辞说话时清亮的嗓音,谈起女子教育时眼里灼灼的光。

      他开始下意识对比。

      林文瑜会把他的衣食冷暖打理妥当,会一针一线织毛衣,会洗净所有碗碟,备好一桌待客酒菜,永远顺着他的心意。可是林文瑜看不懂他写的办学文稿,听不懂他和领导闲谈时那些文教新政,她的世界,是柴米油盐,是孩子、衣物、一屋子家务。

      沈清辞却能看见他的抱负本身。

      这份心动,是林文瑜从来无法给予他的。

      他很少提笔写家书。偶尔想起,只草草写短短两行,一句平安,进修诸事顺利,不必挂念家里,便封上信封寄回去。不曾写下半句省城的见闻,更不会提起沈清辞半个字。

      千里之外的红砖家属楼,林文瑜依旧日日擦拭他的书房,按时接送念念上学,收拾屋子,时不时走到阳台望向大路,盼着邮差上门送来他更长的信件。灯下她还会细细缝一件薄的内里,想着等他归家,天气更凉,添一层贴身衣衫。她全心全意守着他的后方,全然不知,远在省城的丈夫,已经把目光落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进修班的课余组织一同去省图书馆查阅史料。长长的阅览大厅,书架林立。陈敬之跟在沈清辞身侧,看着她抽出一本泛黄的旧教育典籍,指尖抚过老旧书脊。

      “我找这本书很久了,一直没有寻到。”沈清辞轻声开口,眼底是纯粹的欢喜。

      陈敬之望着她的侧影,心底一个清晰的念头浮上来。

      若是能和这样的人相伴,一同治学,一同奔走办学,往后前路,该是何等快意。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维持着斯文克制的模样,轻声开口:“我帮你一同摘抄里面的要点。”

      沈清辞朝他浅浅一笑。

      那一笑,像投进湖面的石子,在陈敬之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

      进修的时日还有大半。他一边认真完成课业,在一众同僚之中维持勤勉稳重的形象,一边总找机会靠近沈清辞。这份心意,他藏得极深,旁人只当二人是志趣相投,时常切磋学业。

      夜深,省城宿舍熄了大半灯火。陈敬之坐在床边的小桌前,拿出一张空白稿纸,笔尖悬在纸面。

      他没有写家书。一笔一画,默默写下几句关于女子学堂办学的想法,想寻个机会拿给沈清辞看一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