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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陈敬之 ...

  •   陈敬之 ·贺客

      巷口砖墙之上,贴着一张米黄色的公示,墨字工整,在一众通知告示里格外醒目。

      消息是早上出门的时候,隔壁的教员主动同他道喜的。陈敬之脚步一顿,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略带谦逊的笑意,口中连连说“尚有许多要学习之处”,心底那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稳稳落地。

      成了。

      整整数月的斟酌文稿、应酬茶话、步步小心,全部落出结果。职级上调,家属楼的申请资格,履历上新添的一笔,往后人脉与话语权,都会跟着往上走。整条上升的通路,又往前拓宽一截。

      他到单位的时候,办公室里处处都是道贺的人声,同僚拍肩称赞,领导唤进办公室叮嘱了几句往后分管的事务,语气温和,期许很重。一整个白天,办公室人来人往,恭维的话语不绝于耳,陈敬之应对从容,谦辞得体,斯文的外表挑不出半分骄矜。

      傍晚下班归家,脚步比往日略快一些。推开院门,林文瑜正蹲在菜畦边上拔青菜,听见动静立刻回头,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喜色,手里的青菜直接丢进竹篮,站起身快步迎上来。

      “是不是公示出来了?我一早听见巷子里有人说起。”她声音微微发颤,藏不住激动。

      “嗯,定下来了。”陈敬之淡淡颔首。

      一句话,让林文瑜的眼眶微微发热。她辛苦织成的毛衣,日夜操持的家事,所有熬到深夜的细碎操劳,在她眼里,全都有了着落,是她陪着丈夫一同盼来的前程。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立刻转身,“我赶紧收拾,怕是等下会有同事上门道贺,家里要收拾妥当,茶水点心都备好。”

      不用他多说,她立刻进入女主人的角色。

      院落快速清扫一遍,梧桐落下的枯叶全部扫到墙角,木方桌搬到堂屋正中,抹布反复擦过桌面木纹。她打开橱柜,取出珍藏的粗瓷茶盏,一个个仔细冲洗擦干,又拿出从前娘家送来的桂花糕,整齐码放在白瓷碟子里。煤球炉烧旺,铜壶坐在炉火之上,不多时便呜呜地响起水开的鸣响。

      她手脚不停,一边收拾,一边还轻声叮嘱他:“你去换那件新织好的灰黑毛衣,外面披上中山装,体面些。”

      陈敬之依言走进卧房换上。毛线贴在身上,暖融融的,领口严实地护住脖颈。他立在堂屋门口,看着忙前忙后的林文瑜。

      很好。晋升喜讯一到,她无需吩咐,自动懂得该做什么。待客、沏茶、维持家中体面,这一项功能,她熟稔至极。

      天色刚擦黑,院门的叩门声便响了。

      第一批来的是同科室的两位干事,手里拎着一包纸包的糖果,脸上带着笑意进门。“陈干事,恭喜高升!”

      “多谢,快请进坐。”陈敬之上前迎入,谈吐从容。

      林文瑜立刻快步上前,笑容温婉,端着滚烫的茶水递到客人手中,把桂花糕碟子推到客人面前。“二位同志请用茶,一点粗点心,不要客气。”

      她语速轻柔,待人接物有礼有节,岳父本是教员,自小教过待客的礼数,一言一行大方得体,半点没有局促小家子气。来客目光扫过整洁的小院、清爽的堂屋,又见女主人温良和顺,相视一眼,笑着开口:“陈干事好福气,嫂子贤惠能干,把家里打理得这样周全。”

      陈敬之只是浅淡一笑,并不接话夸赞妻子,只把话题引向单位新的工作安排。

      林文瑜立在一旁,安静地替几位续上热水,不多插嘴,只在有人问到家事的时候,温和应答两句,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她清楚,今日的主角是陈敬之,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做好后盾,当好这个家的女主人。

      一波客人走了,没过半个时辰,又有两三拨同僚结伴登门。小院灯火一直亮着,谈话声、茶水倾倒的轻响,持续到将近夜里九点。林文瑜来回添水、更换凉掉的茶水,碟子里的糕点吃完,又悄悄回厨房再补一份。来回奔走,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顾不上擦,脸上始终挂着得体温和的笑。

      陈敬之和来客闲谈仕途、文教新政,神色舒展,进退有度。他偶尔余光瞥见忙碌的妻子,心底只是平静的评判:接待稳妥,谈吐得体,没有失言,给门面添了光彩。

      客人终于全部辞别,院门轻轻合上。

      方才喧闹的小院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煤球炉里面余火噼啪轻响。堂屋的桌子上散落着几个空茶盏,糕点碟子空空的,地上落了一点糖果包装纸。

      林文瑜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没有半分抱怨,弯腰开始收拾桌上杯盏。

      “累了。”陈敬之看着她弯腰收拾的背影,吐出一句体恤的话。

      “还好,客人都走了就轻松啦。”林文瑜回头朝他一笑,“大家都真心来恭喜你,听他们说起新岗位的事情,往后你身上担子更重了,更要顾着身子。”

      她抱着一摞茶盏走进厨房,水流哗啦响起。

      陈敬之走到院子当中,仰头望了一眼暗沉沉的夜空。

      晋升落地,家属楼的申请很快便能递交上去。再过不久,便能离开这间平房小院,搬进砖楼,拥有独立书房,更体面的居所,接待领导登门也更合适。

      这一步,踏稳了。

      厨房里水声停下,林文瑜擦干净手走出来,怀里抱着已经熟睡的念念,方才待客的时候孩子早早困了,她把女儿安置在内屋床上。

      “碗我明日一早再细细刷洗,先去歇息好不好?”她轻声说。

      “嗯。”

      进到卧房,罩灯依旧调至柔和的暗光。林文瑜一边拆头上简单挽着的发绳,一边轻声说起方才来客的闲谈:“方才来的李干事,他家的孩子明年也要入学,问起附近小学的事情,我大略同他说了几句。有没有说错什么?”

      “无妨,说得妥当。”陈敬之淡淡应道。

      林文瑜放下心,躺进被褥里,挨近他一点,声音很轻,藏着憧憬:“等家属楼批下来,搬进楼房,家里空间大了,你的书架也能全部摆开,念念也有单独的小床。想想真好。”

      她满心都是一家人往后崭新安稳的日子,将他的前程当成全家共同的荣光。

      陈敬之侧过身,目光落在她带着倦意的脸上。

      她看见的是阖家美满的将来。而他看见的,是新的住处,更加高级的布景,一件更加气派的舞台,而她依旧是站在幕后,操持一切的女主人。

      楼房只是换一处居所,她的本分不会变。洗衣、做饭、抚育孩子、迎来送往,维持外人眼中琴瑟和鸣的婚姻模样。

      只要她一直保持这般温顺能干,这个后方,便永远牢靠。

      夜色更深,林文瑜连日操劳,很快沉沉睡去,呼吸柔软绵长。

      陈敬之没有睡意,睁着眼睛,心里开始盘算递交家属楼申请需要准备的材料,人事那边要托人打听的进度,新岗位要打交道的几名上级。

      身边妻子的安眠,只是他攀登长路上,安稳背景里的一环。

      窗外梧桐枯叶随风落地,悄无声息。

      陈敬之 ·新屋

      人事科的通知是一个晴日的上午送到办公室。

      薄薄一张通知单,纸面印着鲜红的公章,通知他三日后可以前往新建家属楼看房,户型两室一厅,楼层居中,采光尚好。陈敬之指尖捏着那张纸,目光在字面上缓缓扫过,唇角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迅速折好,小心收进中山装内侧的衣袋。

      周遭同事投来羡慕的目光,新建砖楼在整个单位都是紧俏名额,若非职级提升,根本轮不到。

      下班归家,踏进院门的时候,林文瑜正坐在屋檐下,拿着碎布给念念纳鞋底。麻绳穿过粗布,嗤啦一声轻响。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抬眼。

      “回来了?”

      陈敬之从衣袋取出那张通知单,轻轻放到她面前的竹凳上。

      林文瑜放下手里的针线,指尖带着纳鞋底沾着的细麻布绒毛,小心翼翼拿起那张纸。一行一行慢慢读完,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指尖微微发颤,反复看了两遍那个鲜红的印章,声音压不住地轻颤:“真的,可以看房了?”

      “嗯,后天过去。”

      “太好了。”她把通知单捧在手心,像是捧着一件极贵重的宝物,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立刻扭头望向院子,“往后不用守着煤球炉烟熏火燎,家里有单独的厨房,屋子不漏风,念念跑起来空间也大。”

      她脑子里飞快开始勾画新家的模样,一件一件地盘算。哪一间做主卧,哪一间留给孩子,灶台安放在哪里,窗户边上可以摆一盆绿植,木料柜子要怎么摆放。絮絮地同他说起,眼睛亮晶晶的。

      “我想着,靠窗那一间最好留给你做书房,书架全部放进去,桌子摆在窗边,日光落下来,你伏案写材料眼睛也舒服。”

      陈敬之抬眼看她。

      果然,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的书房。

      这恰好也是他心中排在第一位的要事。一间独立、安静,不受孩童吵闹、家务声响打扰的书房,是他最看重的部分。至于主卧大小、厨房布局,于他而言只是附带。

      “你想得周到。”他轻声一句夸奖。

      一句夸奖,让林文瑜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指尖摩挲通知单的边角:“本来就该以你办公读书为重,家里其余地方简单收拾就好。”

      剩下的整整两日,林文瑜几乎时时刻刻都在规划新家。夜里哄睡念念之后,取来一张糙纸,拿木炭在纸上画出简陋的房屋草图,一点点标注柜子、床铺的摆放位置。一边画,一边轻声同身侧躺着的陈敬之说着构想。

      “堂屋可以放一张小方桌,来客登门喝茶就在这里。念念的小床挨着窗子,阳光好,利于长身子。我的针线筐,我打算放在厨房旁边的角落,不占正屋的地方,不会乱。”

      陈敬之半闭着眼,安静听着。大多时候只轻轻“嗯”一声。

      他的心思不在床铺、针线筐,他在默默思量书房的采光,墙面能不能钉书架,房门关起来之后,能不能完全隔绝屋外所有声响。往后领导上门拜访,第一眼看见书房满满一壁藏书,对他的印象又会添上一分厚重。

      看房的日子很快到来。

      家属楼是崭新的红砖楼房,墙面还带着新砖粗粝干燥的气息,楼道干净,没有平房巷子里潮湿的霉味。打开木门,屋内空落落的,白墙刷得平整,阳光穿过朝南的窗户直直泼洒进屋里。

      林文瑜牵着念念,一间屋子慢慢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平整的墙面,推开厨房的窗子,风顺着窗口吹进来。

      “你快看这间!”她推开靠南那一间房门,回身望向身后的陈敬之,“这间朝南,整日都有太阳,正好做你的书房。”

      陈敬之迈步走进这间屋子。

      抬眼,宽大的窗户正对南方,秋日阳光铺满整块地面。墙面宽阔,足够定制一整面靠墙的书架,正中安放一张宽大木桌。关上房门,外面客厅的动静几乎透不进来。

      很好。

      心底一块石头落地。

      他缓缓点头:“这间合适。”

      林文瑜站在门口,看着他望向窗外的背影,眼底满是欣慰。只要他有一处舒心读书办公的地方,便是这新家最大的意义。她又转身去往另外一间卧室,丈量墙面的宽窄,心里盘算要多大的木床,多大的衣柜。

      “墙面干净,搬进来之前我可以自己动手扫一遍灰,不用麻烦别人。搬家的时候被褥我一点点打包,衣物叠好,碗筷用布一层层包起来,不容易磕碰碎掉。”她小声盘算搬家的琐事,所有粗活细活,全部自动揽到自己身上。

      陈敬之没有搭话,走到书房窗边,抬手推开窗,望向楼下的小路。这条路平整,领导坐车过来,直接可以停在楼下,不必像从前平房那样,要穿过长长的、坑洼的巷子。待客的体面,又上一层。

      林文瑜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向外望,轻声道:“往后搬过来,邻里都是单位里面的同事,走动起来也方便。”

      “嗯。”

      看完屋子,锁上房门下楼。走在红砖楼道里,林文瑜还在不停盘算,哪些旧家具可以搬过来,哪些木料需要找木匠重新打制。

      回家路上,坐在人力车上,念念靠在林文瑜怀里睡着了。林文瑜压低声音继续和他商量:“搬家怕是要忙上整整一天,到时候我提前把东西打包妥当,你照常去上班,不必特意请假,搬家的琐事我来盯着工人搬运就好。”

      陈敬之侧过头看她。

      连搬家这件大事,她都打算独自扛下,不想占用他上班、经营人脉的时间。

      非常合格。

      他缓缓开口:“辛苦你了。搬家若是人手不够,可以同楼下张嫂子打一声招呼,她为人热心,愿意搭把手。”

      “我晓得。”林文瑜浅浅一笑。

      回到平房小院,林文瑜一刻也闲不住,立刻翻出家里大大小小的木箱,开始清理杂物,把用不着的旧物分拣出来,准备搬家的时候舍弃。她蹲在储物小屋翻找旧布料,嘴里还哼着一句极轻的小调,满心都是对新家的期盼。

      陈敬之独自走进书房,关上房门。

      他取出纸笔,开始列一份书房所需物件清单。高大书架、宽大书桌、一把舒适木椅,墙上可以悬挂一幅字。清单一笔一划,写得认真仔细。至于卧室、厨房要用的物件,他一字未写。那些,是林文瑜该操心的范畴。

      傍晚吃饭的时候,林文瑜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碗里,眉眼弯弯:“等搬进楼房,我打算抽空腌一坛咸菜,再晒一点萝卜干,像从前一样,给你佐粥。”

      “好。”

      夜里卧榻之上,林文瑜还在描摹往后的日子,轻声说,等安顿好了,择一个休息日,好好置办一桌酒菜,请领导和几位相熟同事上门坐坐,也算在新家认一认门。

      陈敬之眼神微动。

      这个想法,恰好和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新居待客,是稳固人脉极好的机会。

      “这件事,交给你来安排。”

      林文瑜立刻点头,郑重应下:“放心,待客的酒菜、茶水点心,我都会安排妥当,不会失礼。”

      她满心欢喜,以为丈夫信任她,愿意把家中待客大事托付。

      她不知道,在陈敬之眼里,这又是一项分配给女主人的既定职责。新居只是一处更好的舞台,而她依旧要站在台后,打理一切烟火、迎来送往,把台前的风光,全数留给他一人。

      夜深,林文瑜渐渐睡熟。

      陈敬之望着屋顶,脑海里面已经开始预想,领导踏入家门,第一眼看见朝南那间满满藏书的书房,脸上露出赞许神色的模样。

      平房小院的梧桐还在窗外沙沙作响,很快,这一处旧居就要告别。他的前路,又往更高一层延伸。

      陈敬之 ·迁址

      天还浸在灰蒙蒙的晨色里,巷子里的鸡啼刚刚响起,小院的木门便吱呀一声推开。

      林文瑜挽着袖口,发间简单别了一根木簪,眼底带着熬夜之后淡淡的红丝。昨夜她几乎只浅浅阖了两三个时辰,木箱、布包、捆好的被褥,在堂屋堆得满满当当。细软的碗筷一层一层裹上旧棉布,易碎的瓷盏单独放进竹篓,连念念零碎的布偶、小木勺都一一收进小小的布袋。

      她踮脚望向巷口,等着约好的搬运工人。

      陈敬之的卧房里灯火亮了一瞬。他如常起身穿衣,身上是那件灰黑厚毛衣,外面套平整的中山装。走出房门的时候,目光扫过满院堆起的家当,没有上前伸手帮扶,只立在廊下,声音平稳:“今日单位上午要开短会,我按时去上班,新家那边的安置,便劳你多费心。若是搬重物吃力,记得喊邻居张嫂子过来搭把手。”

      林文瑜正弯腰捆紧一个装衣物的麻袋,听见这话直起身子,额前碎发垂下来,她抬手捋到耳后,笑容温顺:“你只管安心去单位,这边我都安排妥当了,不会误事。搬家的杂事琐碎,耽误你的公务不好。”

      在她的认知里,男人的前程是天大的事,搬家打包、和搬运工清点物件、清扫新房,这些沾满尘土、耗力气的俗务,本就不该落在他身上。

      陈敬之轻轻颔首,拎起公文包。路过她身侧的时候,脚步略停,一句温和叮嘱:“留心念念,人多杂乱,不要让她乱跑。”

      “我记着的。”

      他转身走出院门,背影挺拔,径直朝着单位的方向走远,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院里堆积如山的行李。

      院子里面一下子忙乱起来,两名搬运车夫推着板车到了门口,车轮碾过泥土路面,发出隆隆的声响。林文瑜指挥着工人哪些箱子要轻拿,哪些可以直接堆在板车上,嘴里细细报着物件数目,生怕少了一件。

      麻袋、木箱一摞摞抬出去,院里的东西一点点清空。往日里天天坐着织毛衣的矮竹椅,盛菜的白瓷大碗,晒萝卜干的竹匾,全都搬上板车。念念攥着布偶,安安静静跟在母亲脚边,时不时蹲下去捡地上掉落的一根毛线。

      秋日的日头慢慢升上来,气温拔高,林文瑜额头上不停渗出汗珠,顺着下颌往下落,她顾不上擦,双手不停递捆绳、整理散开的包袱。一趟板车拉走,她便锁上小院木门,牵着念念,跟着工人一同去往红砖家属楼。

      新房楼道干干净净,水泥地面还带着新造房屋特有的石灰气息。开门进屋,空荡荡的两室一厅,白墙素净。工人将木箱抬进来,堆放在客厅,便转身返回平房拉剩下的行李。

      屋内只剩下她和小小的女儿。

      林文瑜没有歇息,立刻动手打扫。扫帚扫过地面浮灰,抹布浸湿,一点点擦拭窗台、门框,指尖泡在冷水里,早已泛出青白。灰尘扬起,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她也浑然不觉,心里按着昨夜画好的草图,规划每一口木箱安放的位置。

      大件木柜先立在卧室墙边,被褥铺上床,念念的小床摆在窗边。她最优先把朝南那一间书房的地面清扫干净,靠墙留出整片空位,专门等着定制的书架送过来。书桌的位置,她用木炭在地面轻轻画了一道淡淡的记号,正是陈敬之喜欢的、日光直直落下来的方位。

      一箱箱书本单独放在书房,码放整齐,小心翼翼,生怕磕碰折损书页。

      一整个白天就这样淌过去。板车来回跑了三趟,旧家的物件尽数搬完。日头往西斜,橘红色的光从阳台落进客厅,大大小小的箱子占满地面,新家初具模样。林文瑜腰腿酸痛,浑身沾满尘土,喉咙干得发紧,才倒了一杯凉水小口抿了两口。

      念念困得睁不开眼,蜷放在铺好的新床上面,很快睡熟。

      陈敬之下班的时候,没有绕路回旧平房,直接朝着新建家属楼走来。踏上水泥楼梯,停在他家门前,抬手轻轻叩门。

      门应声打开。

      林文瑜脸上带着疲惫,头发有些散乱,看见他站在门口,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连忙侧身让他进屋:“你回来了,快进来看看,东西都搬过来大半了。”

      陈敬之跨步进门,目光缓缓扫过客厅,最后径直走向朝南的那一间书房。

      屋内一箱一箱摞好的书籍,地面干干净净,窗边留出来一大片空处,正好放置书桌与书架。阳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尘埃在光线里缓缓浮动。

      正中他预想的模样。

      “收拾得很好。”他轻声评价。

      简简单单一句,林文瑜连日操劳的疲惫仿佛轻了大半,站在他身后轻声说道:“我把书本全都集中放到这间了,等木匠的书架送到,就能全部上架。其余房间我慢慢归置,不急。”

      他转过身,视线掠过她沾着尘土的衣襟,泛红干涩的指尖,眼底没有疼惜。

      只是确认,任务圆满落地。后方居所顺利搬迁,舞台升级完成。

      “辛苦你一天。”熟悉的一句话,语调温温的,是丈夫得体的体恤。

      林文瑜浅浅一笑,摇了摇头:“哪里辛苦,能搬进这里,一切都是值得的。”她抬手,指向厨房,“锅碗瓢盆都取出来了,我简单煮一碗面条,将就吃一顿,明天再好好开火做饭。”

      说完便转身进狭小的新厨房,煤球炉已经安置妥当,火苗慢慢燃起来。

      陈敬之独自留在书房,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窗往下望。楼下平整的通路,方便来客通行。往后邀约领导、同事登门,便是在这里。他心里已经开始思索新居待客那日,谈话的内容,要展示的藏书,一言一行该拿捏的分寸。

      厨房里传来水流、碗筷轻碰的声响。

      新家的烟火,由林文瑜一双手重新点燃。

      不多时,两碗素面端上客厅临时摆放的小矮桌,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林文瑜把煎得更完整的那一碗推到陈敬之面前。

      “先垫垫肚子,剩下零碎杂物,夜里我慢慢整理。”

      “不必太赶,慢慢来。”

      他拿起筷子,安静吃面。视线越过矮桌,望向卧房熟睡的念念,又落回书房敞开的木门。

      旧平房的梧桐、檐下的竹椅、织毛衣的棒针咔哒声,都留在了那条老巷。而他依旧站在向上的路上,身边的妻子,只是跟着他一同迁移,继续操持家事,维持他体面人设的女主人。

      晚饭吃完,林文瑜快速收拾碗筷,一刻不停,又去拆打包衣物的木箱。天色彻底暗下来,屋内点亮一盏电灯,惨白的光铺满房间。她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抖开衣衫折叠,偶尔抬手揉一揉发酸的后腰。

      陈敬之坐在书房箱子上,翻看着带来的文稿,笔尖时不时划改几句,外面收拾箱子的动静,像是一层淡淡的背景音。

      夜深,客厅地上的箱子大半拆开。林文瑜实在撑不住,才轻手轻脚走进卧房躺下,身子挨着床沿,很快沉沉睡去。

      陈敬之还坐在书房,抬眼望向窗外初升的月亮。

      居所换新,前路的台阶又多一级。接下来,便是那场新家的待客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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