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陈敬之 ...

  •   陈敬之 ·夜深算

      墙上挂钟的指针慢慢滑向十一点,金属秒针细细地、一格一格走动,滴答,滴答,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堂屋的灯早就熄了,只留卧房桌上一盏小小的罩灯,灯光调得极暗,蒙着一层米黄色纱罩,投出一圈柔和朦胧的光晕。

      林文瑜侧着身子睡,后背微微靠着他。棉被是拆洗过的,晒过秋日的太阳,带着皂角与阳光淡淡的气息。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绵长均匀,唇瓣微微抿着,睡着的时候神色卸下了白日里所有操劳的倦,看上去安静柔软。

      白日里不停浸水劳作的手露在被子外头一点,指腹干裂的细纹,在昏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陈敬之没有躺下。他倚坐在床沿,身上还穿着薄薄的长衫,只脱了外面中山装,目光静静落在妻子的脸上。

      不是凝视爱人的温存。是打量一件长期使用、状态尚可的器物,冷静,客观,不带半分温情。

      耳边是秒针持续不断的轻响,他心里慢慢盘算起晋升之后一连串的利弊。

      若是提名顺利落地,职级往上提一级,最实在的好处便是住房。单位新建的家属楼快要竣工,职级达标,便可以申请更大的套房,不再挤这一间带着小院的旧平房。新房是砖楼,有独立厨房,不用日日守着煤球炉烟熏火燎,屋内干燥整洁,书架可以全部舒展开摆放,书房能单独隔出一间。

      他可以拥有一处更加体面,能够接待领导、同僚上门做客的家。

      而这一切,需要一个无可指摘的家庭作为背书。妻子温和知礼,女儿乖巧,夫妻和睦,是人事考察表格上极漂亮的一笔。

      他余光扫过身侧熟睡的林文瑜。

      她恰好是最合适的女主人。谈吐斯文,出身书香,待人接物懂得分寸,不会在外人面前失了体面。搬去新楼房之后,迎来送往,沏茶待客,照料家中琐事,她都能稳稳当当担起来,不用他耗费半分心神。

      念头往下再沉一层,他细细推演。

      等搬进新家属楼,念念再过两年就到入学年纪,重点小学离新楼房更近,上学方便。孩子读书成材,亦是他履历之上另一层锦上添花的点缀。

      所有环节环环相扣,而林文瑜,串联起这一整条安稳的后方链条。

      只是人总有损耗。

      他的视线落在她眼角悄悄浮起的细纹上。日日早起操劳,洗衣做饭照料孩子,长年累月的琐碎熬着,衰老会来得更快。再过些年,她容貌褪去,精力衰减,怕是很难再像如今这般,一双手包揽全部家事。

      陈敬之的眉头极淡地蹙了一下,转瞬松开。

      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眼下她正当盛年,手脚麻利,性情柔顺,功能完好。至少往后五六年,她还能把这个家打理得滴水不漏。足够他站稳新的岗位,继续往更高处走。

      他不会主动分担家务。一旦他伸手做了,便是默认家务是两个人共同的责任,往后她便有了期待,会盼着他搭把手、盼着他体恤,生出更多索取。

      不能开这个先例。

      本分要分得清清楚楚。主外是他,主内是她。各司其职,互不越界,才是这段婚姻最稳固的模样。

      被褥微微一动,林文瑜似乎睡得浅,无意识往他这边靠了靠,小声呢喃一句梦话,听不清字眼,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胳膊上。

      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衣料碰到手臂。

      陈敬之身子微微往后撤了半寸,没有惊动她,目光依旧淡漠。

      他想起晚饭时她说起要拆旧毛衣给他重织一件厚衣。

      心里没有暖意,只默默评价:心思周全,懂得体察他外在的体面。冬日上班路上风寒,一件厚实平整的毛衣,在外人眼里,便是妻子疼惜丈夫的佐证,旁人见了,更要夸赞夫妻情深。划算。

      他又无端想起戈壁的寒夜。

      戈壁的冬天比省城冷得多,土屋四处漏风,夜里炕凉。李秀莲总是揣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怀里抱着干柴,先把炕烧暖,再把他冰冷的被褥捂热。她手上的裂口比林文瑜更深,常年干重活,掌心布满厚硬的茧子。

      两个人都是为他抵御寒冷。

      只是一个出自滚烫、毫无保留的爱慕;一个出自婚姻本分与真心倾慕。

      于陈敬之而言,本质并无差别,都是替他承担苦寒。

      只是戈壁那一个,早已失去利用价值,停留在那片黄沙里面,不必再牵念。

      卧房的窗没有关严,夜风钻进来,吹得灯罩轻轻晃动,墙上投下的影子跟着一晃一晃。

      他抬手,轻轻拉了拉被子,把林文瑜露在外头的那只手放回棉被里面。

      这个动作做得很轻,若是她醒来看见,便是丈夫体贴入微的证据。

      做完之后,他收回手,指尖没有停留,像是做完一件必要的、维持人设的小事。

      钟敲十一点半,“当”一声轻响。

      陈敬之缓缓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到靠窗的木桌边。桌上放着一杯凉掉的白水,是临睡前林文瑜给他倒的。他没有去碰,伸手拉开抽屉,取出那份晋升相关的文稿草稿,借着灯罩漏出来微弱的光线,一行一行默读。

      妻子的睡眠、家中琐事、毛衣、肉汤,全都暂时放到一旁。

      此刻在他心中最重要的,只有那份名单,那个向上的台阶。

      身后床上传来女儿翻身细碎的动静,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侧头望了一眼床上相拥而眠的妻女,眼神平静,像在看两件摆放妥当、安稳就位的家具。

      很好。后方无虞,他只管往前攀登。

      陈敬之 ·针上权衡

      天光破开薄雾的时候,又是寻常一日。

      早饭已经落肚,陈敬之拎着公文包出门上班,巷口遇见邻居,照旧是温和的寒暄,腰背挺直,中山装领口平整。林文瑜立在院门口目送他走远,直到那道清瘦斯文的身影拐过巷口看不见了,才轻轻合上木门。

      院里安静,只有墙根几只麻雀蹦跳着啄食地上洒落的碎米粒。

      她搬一把矮竹椅坐在屋檐下,膝头摊开一团灰黑色毛线,竹织的棒针捏在手里,一上一下,细细的毛线缠绕,织那件许诺给他的厚毛衣。毛线是托娘家亲戚捎来的,质地不算上好,胜在密实挡风,指尖穿梭之间,棒针发出极细碎、规律的咔哒轻响。

      秋日的太阳暖融融落在肩头,晒得人浑身松软。织了小半段领口,她手里动作稍稍放缓,心底盘算起一桩心事。许久没有回娘家探望,母亲前些日子捎口信过来,身子有些发沉,总说腰腿酸痛。

      她想回去住上两晚。

      这件事要同陈敬之说。只是他平日里公务繁忙,她不敢贸然开口,只等着傍晚他归家,寻一个他心情松快的时机。

      一整天的时光缓缓淌过。喂饭、洗衣、清扫小院,哄女儿念念在院子里玩捡落叶的小游戏,等到暮色漫上来,院门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是陈敬之下班回来了。

      他进门先将公文包放到书房书桌,脱去外层中山装搭在椅背上,走出堂屋的时候,看见屋檐下还在织毛线的林文瑜。

      “回来了?锅里温着茶水。”林文瑜抬眼,棒针依旧没有停下,眉眼带着浅浅笑意,“今天单位事情还顺利吗?”

      “尚可。”陈敬之淡淡应着,拉过一旁的木凳坐下,目光落在她翻飞的指尖,灰黑毛线已经织出高高的一圈衣领,针脚细密整齐。

      林文瑜抿了抿唇,趁这个空隙,轻声开口:“敬之,我有一件事想同你商量。我娘托人带话,说近来腰腿总是疼,我想着,能不能后天回娘家住两日,探望老人家。念念也一并带上,让外公外婆看一看孩子。”

      话音落下,棒针咔哒一声,停住一瞬。

      陈敬之的神情没有变化,依旧温和平静,心底却飞快铺开一张权衡的网,一桩桩利弊飞速掠过。

      后天。他在脑中翻记日程,后天下午单位有一场非正式的茶话会,不少中层的干事都会到场,领导也会出席。这种场合,最忌讳家中传出家事牵绊,旁人闲谈若是听说妻子回娘家,本不是大事,可细细琢磨,会不会有人揣测夫妻不和、家中无人打理?

      转念再想,却也不全是坏处。

      岳母身体不适,女儿归家尽孝,情理之中。若是有人问起,反倒能落一个林家夫妻孝顺顾家的印象。只是有一桩要紧的:家里若是母女二人都走了,这两日的晚饭、屋舍清扫,便无人打理。他下班回来,没有热饭等候,院落无人照看,要独自应付起居琐事,平白耗费他的心神。

      还有一层。

      娘家离这里不近,来回赶路劳顿,若是住得兴起,拖延时日不肯归来,家里长时间没有女主人操持,外人一眼便能看出家宅冷清。必须限定好归期,只能两日,一日都不能多。

      他面上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气温柔体贴,像是十分体恤她的孝心:
      “岳母身体不适,理应回去探望。只是家中这边,我白日上班,夜里回来,无人照料起居。便只住两晚,大后天傍晚务必回来,可好?”

      林文瑜听见他应允,眼底一下子亮起来,脸上浮起欣喜:“好,我就住两晚,绝不耽搁,大后天一定赶回来。家里我提前腌好咸菜,米面都收拾妥当,你若是懒得生火,巷口那家面食铺子可以买馒头。”

      她满心感激,只觉得丈夫通情达理,体恤她的一片孝心,全然没有察觉,方才短短片刻,他早已把出行时长、家中得失、对外口碑全部掂量一遍。

      “路上带着念念,路上风大,多给她添一件薄外衣。”陈敬之补上一句关怀的叮嘱。

      这句叮嘱,是完美丈夫该有的台词。

      林文瑜连连点头,手里棒针重新动起来,织得更快了些:“毛衣我尽量赶一赶,走之前把领口织完。”

      陈敬之轻轻“嗯”了一声,起身走进书房。

      关上房门,脸上那一层温和的神色缓缓淡去。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用笔在后天的日期旁轻轻标注一笔:文瑜归宁,家中无人,自行解决晚饭,注意不要让邻里察觉家中主妇不在太久。

      一笔小字,冷静,客观,如同记录一项需要留意的工作事项,无关离别,无关惦念。

      晚饭依旧是林文瑜亲手烹制,桌上摆着一盘清炒冬瓜,一碟煎蛋。吃饭的时候,她细细盘算回娘家要带上的东西,念叨着要给母亲带一包自己晒的萝卜干,给父亲带一罐腌菜。絮絮的话语落在耳边,陈敬之小口进食,偶尔应声,心思已经飘到后天下午的茶话会,琢磨着要和几位同事聊哪些话,在领导面前要拿出什么样的谈吐姿态。

      晚饭毕,林文瑜快速收拾碗筷进厨房洗刷。

      陈敬之抱着念念坐在堂屋,小姑娘揪着他袖口的扣子玩耍,软软的小手抓着布料。他垂眸看着女儿,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柔和,这份温情,仅仅是对着骨血相连的孩子。

      院中的天色彻底暗下来,秋虫在墙角细细鸣叫。

      林文瑜收拾妥当,把要带回娘家的包袱慢慢整理出来,几件孩子的换洗衣物,一小包自家腌的小菜。一边收拾,一边回头看向堂屋坐着的男人,轻声道:“家里的钥匙我留一把放在窗台花盆底下,万一你出门忘带。”

      “费心。”

      又是这句熟悉的答复。

      夜深上床歇息,林文瑜靠在他肩头,低声同他说起小时候在娘家的旧事,说起年少时母亲教她练字。她愿意把过往的点点滴滴讲给他听,想两个人的心贴得更近一点。

      陈敬之安静听着,适时轻轻拍一拍她的后背,动作熟稔,是演练无数次的安抚姿态。那些少女时期的往事于他而言,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故事,听过便放置一旁,不会放进心里。

      等到林文瑜话音停下,睡意慢慢涌上来,呼吸渐渐绵长。

      陈敬之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他在想,这两天空下来的夜晚,反倒清净,没有人时不时进书房添热水、轻声搭话打扰,正好安心打磨晋升要用的文稿。

      妻子短暂离开,于他而言,算不上别离,只是一次短暂、功能性的离岗休假。只要期限一到,她便会按时归来,继续操持这个家,继续守住他后方的体面。

      只要她守好本分,一切便安稳。

      窗外秋风掠过梧桐枝桠,沙沙轻响。

      他侧耳听了片刻,缓缓合上双眼。

      陈敬之 ·空院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只有挑粪人远远一声吆喝,木门便轻轻吱呀响了。

      林文瑜怀里抱着尚睡眼惺忪的念念,肩头挎着粗布包袱,包袱边角塞着一包晒好的萝卜干。她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醒卧房里的人,临走前还回头望了一眼床的方向。陈敬之是醒着的,却没有起身相送,只隔着窗,传出一句温淡的话音:“路上小心,记着大后天赶回。”

      “我晓得。”林文瑜声音压得低,眉眼带着笑意,反手慢慢带上院门。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巷口。

      方才还萦绕着妇人忙碌气息的小院,一瞬间静了。

      陈敬之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撩开薄薄的窗帘一角往外看。空荡荡的院子,晾衣杆上空荡荡的,往日这里总是挂满洗干净的衣衫。墙角麻雀依旧蹦跳啄米,只是没有人会出来拿谷粒撒给它们。煤球炉熄了,厨房里听不到淘米切菜的响动,整间屋子褪去烟火气,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

      他面上没有半分怅然,心底反而浮起一层松弛。

      少了时时推门送热水的身影,少了饭桌上绵绵不绝的家常絮语,少了织毛衣时棒针不停的咔哒声响。没有人再来打断他伏案的思路,不必分出心神去维持丈夫温柔体恤的假面。

      家中的器物暂时停工休假。

      很好。

      他如常洗漱,没有温热的白粥摆在桌上。走到巷口的面食铺子,花几分钱买两个白面馒头,用纸包着捏在手里,一边走一边慢慢啃。路过邻居家门口,大娘探头出来看见他孤身一人,随口一问:“陈干事,家里就你一个人?嫂子和孩子呢?”

      陈敬之咽下嘴里的馒头,脸上浮起得体的浅笑:“岳母身子不舒服,文瑜带着孩子回去探望两日,过两日就回来了。”

      “真是孝顺。”

      “应该的。”

      简单应答过后,他继续往前走,往单位去。说辞滴水不漏,旁人听了只会称赞林家女儿孝心、陈敬之体恤妻家,挑不出一丝闲话。

      一整天单位的事务推进得顺利。下午那场茶话会,他拿捏好分寸,谈吐稳重,适时说出几句颇有见地的看法,领导看他的目光里带着赞许。散会之后,同事相约去酒馆小坐,他委婉推拒。要赶回家写文稿,是极好的理由。

      回到自家小院,掏出钥匙开门。

      推开门的一瞬,扑面而来的是死寂。

      往日这个时辰,堂屋早早点亮油灯,厨房里油锅滋滋作响,饭菜香气漫满整座院子。此刻屋内幽暗,冷冷清清。他把公文包放在书房桌上,转身到厨房看了一眼。灶台干干净净,水缸里蓄满清水,米面都整齐收在木柜之中,是林文瑜临走前一一收拾妥当的。

      她把她不在的这两日,他所有可能遇到的细碎难处,全部提前打点好了。

      陈敬之扫过整齐的粮柜,心底淡淡评价一句:做事周全。

      他没有生火做饭。出门再去巷口铺子,买了一碗素面,端回来坐在堂屋木桌前慢慢吃完。碗筷吃完,放在水盆里面,浸着清水,他没有刷洗。

      洗碗不是他的本分。等林文瑜回来,自然会一并收拾干净。

      吃完面,径直走进书房,关上房门。台灯拧开,昏黄的光铺满稿纸。这两日本就是他特意预留出来,打磨晋升汇报文稿的时间。笔尖在方格纸上游走,一行行工整的字迹落下来,心思全然扑在措辞、逻辑、分寸之上。

      夜深了,院子里秋虫的鸣叫格外清晰。

      他偶尔停笔,抬手揉一揉酸涩的眼,起身走到窗边透气。目光扫过屋檐下那把空着的矮竹椅,前几日林文瑜就是坐在那里,一针一线织那件灰黑色毛衣。竹椅上还遗落一根掉落的毛线线头,被风轻轻吹得在地面滑动。

      他静静望着那根线头。

      脑海一闪而过林文瑜垂着头织毛衣的模样,指尖翻飞,脸上安安静静的。转瞬之间,画面猛地跳转,变成戈壁滩凉薄暮色,土屋门前,李秀莲蹲在地上捡拾干枯柴禾,脖颈上落一层黄沙。

      陈敬之眉峰一蹙,立刻移开视线,重新落回书桌的文稿上。

      不能去想戈壁。

      一旦细想,那些口粮、暖炕、粗粝的掌心,全部会浮上来,变成压在他骨头底下,一份他不愿认领的亏欠。

      夜色更深,整一条巷子家家户户灯火陆续熄灭。

      他走出书房,到卧房躺下。床铺很大,半边空空荡荡,往日林文瑜睡的位置,没有了温热的躯体。被褥晒过太阳的气息还残留淡淡的一点,只是没有人再夜里无意识往他身边靠过来。

      他睡得很安稳,没有枕边人的呼吸声,没有孩子夜半翻身的动静,一夜无梦。

      第二日依旧重复。清晨馒头果腹,单位上班,傍晚一碗素面,整夜伏案书写文稿。

      独居的两日,日子清简,无人打扰,文稿大半都改定完毕。他很满意。

      只是临近第三日,也就是林文瑜约定归来的傍晚,他心里生出一点淡淡的盘算。

      她快要回来了。

      器物离岗的假期到此结束。等她踏进院门,烟火、饭菜、洗衣、清扫、照料孩子,所有家务琐事,会重新运转起来。他又变回那个只需要安心向外奔走、不用沾手家中细碎的陈干事。

      他甚至提前想好了,等她回来,要说出一句温和的关心,问问岳母身体是否好些,路上可还顺利。

      一句体恤的问候,成本极低,却足以让林文瑜觉得,这两日他在家,一直惦记着她与娘家。

      日头渐渐往西沉,天边铺一层淡淡的橘红。

      陈敬之坐在堂屋竹椅上,手里翻着一本旧书,耳朵留意巷口传来的脚步声。

      远处,传来了妇人轻声哄孩子的嗓音。

      是林文瑜。

      林文瑜带着女儿归家,带回娘家的土特产,满心欢喜和他说起娘家的近况,而陈敬之心里只关心一件事:毛衣有没有织完。
      陈敬之 ·归人

      巷口的人声一点点靠近,念念脆生生的笑先飘进院子。

      陈敬之放下手里的旧书,缓缓站起身,脸上适时浮起一层等候已久的温和笑意。院门被轻轻推开,林文瑜一手牵着小女孩,另一只手挎着沉甸甸的布包袱,鬓边沾了一点路上风尘,面色却红润,眼底盛着掩不住的欢喜。

      “我们回来了。”林文瑜抬眼看见立在堂屋门口的他,眉眼弯起来,将包袱放到地上,先伸手拍了拍身上落的尘土,“路上还算顺当,客车没有晚点。”

      念念挣开她的手,迈着短短的小腿朝着陈敬之跑过来,张开两只胳膊。他弯腰,伸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小的身子,指尖碰了碰女儿冻得微凉的脸蛋,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柔软,转瞬又敛下去。

      “岳母身子可好些?”他开口,正是早已在心底备好的那句问候,语调体贴自然,听不出半分刻意排练的痕迹。

      “好多啦,抓了几副汤药,腰腿疼缓了不少。”林文瑜一边答,一边解开包袱的绳结,一件件往外拿东西。油纸包着的土鸡蛋,一布袋晒干的板栗,还有一小罐自家酿的蜂蜜,都是娘家父母执意要她捎回来的。“爹娘一直念叨你,说有空若是得闲,盼着你一道上门坐坐。”

      陈敬之唇角笑意不变,心里飞快权衡。登门拜访岳父母,要抽出一个完整休息日,应酬闲谈,耗费大半天功夫,眼下晋升在即,文稿、人脉都要分出精力打点,实在挤不出多余时间。

      他没有直接回绝,只含糊带过:“单位近来事务繁杂,等往后清闲一些,我再陪你一同过去探望二老。”

      林文瑜全然听不出里面的推脱,只当他当真公务缠身,连忙点头:“我晓得你忙,我同爹娘说了,他们都理解。”她说着,目光扫过院落,又往厨房方向望了一眼,灶台干干净净,水盆里还泡着两只用过的面碗。她愣了一瞬,随即了然,没有半句怨言,轻声道:“这两日辛苦你独自料理吃食,碗留着我等下洗就好。”

      陈敬之淡淡应了一声,把念念放到地面。小女孩自顾自跑到院子角落,去看墙根底下爬的蚂蚁。

      林文瑜伸手,从包袱最内层取出一团灰黑色毛线,棒针还穿在织好的衣身上。她指尖摩挲着已经织到大半的毛衣,眼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成就感:“在娘家闲下来的时候我一直在织,夜里点油灯赶着进度,还差一小截袖口,今晚再加把劲,应该就能收尾。”

      陈敬之的目光落上去。

      这便是他心底最关心的那件事。

      毛衣快要完工。入秋之后寒气一日重过一日,等到正式公示晋升名单,免不了要多次登门拜访领导,外出开会。一件针脚密实、崭新厚实的毛衣穿在身上,旁人一眼便能看见家中妻子的用心,夫妻和睦的佐证,又多一分。

      很好,没有耽搁。

      “难为你一路上还惦记着这件事。”他轻声说。

      一句夸赞,让林文瑜脸颊微微一热,她低下头,指尖捻着毛线:“这是应当的,天冷出门,穿厚些不容易着凉,你伏案久坐,身子不能受寒。”

      她拎起泡在盆里的碗筷,转身进了厨房。水流哗哗响起来,熟悉的、属于这个家的烟火声响,重新填满小院。方才两日独居的安静清冷,一下子被打破。

      陈敬之回到堂屋竹椅上坐下,目光落在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器物按时归位,重新启动它全部的功用。洗衣、烧饭、哄孩子、缝织衣物,把这一间屋子打理妥帖,给他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后方。

      他翻开方才读到一半的旧书,书页一行行扫过去,耳边是厨房水流声、砧板切菜的轻响,林文瑜一边择菜,一边隔着窗子和他说话,细细地讲娘家近日的琐事,谁家的儿子考上中学,隔壁的老奶奶养了一窝小鸡。

      絮絮的家常,照旧是背景音。

      他随口应答,心思大半还停留在那篇晋升文稿,回想还有哪一处措辞不够稳妥,哪一段观点还可以打磨得更加周全。

      没过多久,饭菜的香气飘出来。林文瑜手脚很快,简单炒了一盘鸡蛋,清炒白菜,还有娘家带过来的蒸板栗。饭菜端上木桌,她又转身,去把晾衣杆整理好,把一路带回来的孩子换洗衣物取出来抖平。

      “先吃饭吧,别的等吃完再收拾。”陈敬之开口,语气温和。

      “马上就好。”林文瑜应着,把最后一件衣衫叠好,才擦净手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先剥了一颗板栗放到他碗里,“自家树上长的,甜得很。”

      陈敬之尝了一口,淡淡的甜。他轻轻点头:“味道不错。”

      晚饭之间,林文瑜还在兴致勃勃说起回程车上遇见的妇人,聊起乡下秋收的光景。陈敬之安静听着,视线落在她还带着毛线痕迹的指尖。那双手一刻不停,不是握着棒针,便是泡在冷水里面洗衣、择菜。

      他心里冷静地想,这件毛衣完工之后,入冬还有棉鞋、厚手套,想来她都会一一替他备好。只要她一直这样安分、能干,这个家便会一直稳当。

      晚饭吃完,林文瑜收拾碗筷,又擦干净桌面。她没有歇息,搬来屋檐下那把矮竹椅,重新拿起棒针和毛线,就着黄昏剩下的一点天光,继续织最后的袖口。

      棒针“咔哒、咔哒”,熟悉的声响再度响起。

      陈敬之抱着念念在堂屋玩耍,目光时不时往屋檐下瞟一眼。毛线一点点往前延伸,袖口的轮廓慢慢成型。

      天色彻底暗下来,她点上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脚边,橘色灯火映着她垂首的侧脸。风掠过梧桐,几片枯叶飘落在她脚边,她也顾不上伸手拨开,全部心神都落在手里的针线上。

      “若是光线太暗,别伤了眼睛。”陈敬之适时送上一句关怀。

      林文瑜抬起来,朝他浅浅一笑:“快好了,就剩一点点,织完我就收针。”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她手上动作一顿,长长舒了一口气,把棒针抽出来,打好最后的结,将整件毛衣举起来抖了抖。灰黑色的毛衣织得厚实平整,尺寸正好合身。

      “织好了。”她眼底藏不住欣喜,起身走到堂屋,递到陈敬之面前,“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陈敬之站起身,接过毛衣,往身上套。尺寸刚刚好,肩背宽松,领口高高的,确实挡风。布料厚实,贴在身上带着毛线独有的温热触感,是林文瑜一针一线熬了许多夜晚织成的。

      “很合身。”他对着镜子侧头看了看,缓缓开口。

      简简单单三个字,林文瑜脸上漾开极满足的笑意,伸手帮他扯平后背的褶皱:“合身就好,往后上班路上,再也不怕秋风往领子里钻。”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后背,带着做针线活磨出的薄茧。

      陈敬之脊背微微挺直,没有躲开,任由她整理衣衫。这是她的本分,是她用来维系这段婚姻、交付爱意的方式。于他而言,这件毛衣是一件好用的御寒衣物,是旁人眼中夫妻情深的凭据。

      仅此而已。

      夜里,念念早早睡熟。卧房罩灯依旧是柔和的昏黄色。

      林文瑜靠在他身侧,脸上带着做完一件大事的松弛,轻声道:“毛衣织好了,再过几日,我再给念念做一双棉布鞋。天冷小孩子脚凉。”

      “辛苦你。”

      依旧是这句应答。

      林文瑜渐渐沉入睡眠,呼吸绵长。

      陈敬之睁着眼,望向屋顶。毛衣叠放在一旁的木椅上,安安静静。

      后方安稳如常。妻子归位,寒衣备好,女儿康健,家事有人操持。所有要件齐全,只等晋升的通知下来,踏上下一级台阶。

      他侧耳听着身侧人的呼吸,心底一片清冷静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