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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陈敬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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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之 ·江风
一连数日,陈敬之和沈清辞常常凑在一处研讨教案。同窗只道二人皆是一心扑在文教之上,志同道合,并无半分多余揣测。沈清辞坦荡磊落,待所有人都是一般平和,唯独遇见办学相关的话题,话便会多上许多。
这一日下课,夕阳把天边染成温润的橘红。班里几人相约去江边走走,大半人嫌江风寒凉,折返宿舍,最后只剩下陈敬之与沈清辞二人,沿着江堤慢慢向前踱步。
宽阔的江水缓缓东流,浪涛一下一下轻拍岸石,江风卷着水汽吹过来,掀起沈清辞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把发丝别回簪下,目光望向浩渺江面,轻声开口。
“很多人兴办蒙学,只想着让孩童识几个字,应付官府的查验。可我总觉得,读书是要教人明理,女子更该有读书的机会,不困于一方宅院灶台。”
陈敬之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静静听着。江风拂过他的衣料,心底翻涌的情绪几乎压不住。林文瑜一辈子的天地是家里四方屋子,一辈子的理想便是丈夫前程安稳、女儿康健长大。沈清辞的世界,是万千未曾识字的女子,是更远、更宏大的山河理想。
正是这一份遥远,牢牢攫住了他。
“你的想法很难得。”陈敬之声音放得平缓,“小城之中,女子入学更是难如登天,很多家长只觉得女子不必读书,早早操持家事才是本分。我从前写的方案,也一直苦恼如何说服乡间百姓。”
沈清辞转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亮色:“所以不能急,要一点点来。先从大户人家做起,慢慢让旁人看见读书的好处。”
她谈起学堂里女学生的趣事,说起小姑娘偷偷拿着书本躲在柴房认字,说到此处,唇角浮起浅浅的笑意。
那笑意撞进陈敬之眼底。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想说他向往这样的日子,想和她一同奔走办学,想日日都能这般同她论一论典籍与新政。可话到喉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身上还有一重枷锁。千里之外,红砖家属楼里的妻女,打理妥当的书房,安稳的后方,是他一步一步打拼得来的根基。若是吐露心意,一切都会轰然崩塌。
沈清辞并没有察觉他眼底翻涌的暗流,依旧望着江面,轻声感慨:“江水一直往东边流,人也该一直往前走,不要困在原地。”
“嗯。”陈敬之低声应着。
他看着她落在江面上的影子,心底生出贪念。若是没有家中的牵绊,他是不是便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她身侧,同她一道奔赴心中的抱负。
江面上驶过一艘渡船,呜呜的汽笛声飘过来。
沈清辞抬手拢了一拢被风吹凉的袖口:“时候不早,该回去了,夜里自修还有课业要整理。”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江堤往学堂的方向走。一路之间,沈清辞依旧在和他探讨学堂课程的设置,字字句句都是治学之事,坦荡无私心。
陈敬之应着,心神却大半不在话语之上,鼻尖萦绕着她衣衫上淡淡的墨香。
回到青砖宿舍楼,在楼梯口道别。沈清辞微微颔首:“早些歇息,明日课堂上见。”说完便转身上了二楼,脚步轻盈,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
陈敬之独自立在楼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江风还留在衣摆之上。许久,才抬步走上一楼自己的宿舍。
屋内空荡,同寝的同学还在外闲谈,尚未归来。他坐到木桌前面,指尖捏着钢笔,白纸铺在眼前。
原本该写给林文瑜的家书,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江边沈清辞的侧脸,谈起女子学堂时灼灼的眼眸。他拿起笔,写下长长的一段办学思路,句句都是方才江边二人聊起的内容,打算明日一早拿给沈清辞过目。
笔尖划过纸张,力道很重。
他心底清楚,这份心动是越界的,是不该有的。可越是克制,念想越是疯长。他追逐向上的路途,一路都在寻找能够并肩同行之人,如今沈清辞出现在眼前,他不愿意就这样擦肩而过。
千里之外的家属楼。
夜色已经落满红砖楼房。林文瑜哄睡念念,端着一盆清水,走进陈敬之那间朝南的书房。她拧干抹布,细细擦拭书桌、书架每一层隔板,一点浮灰都不肯留下。擦完之后,她立在窗边望向远处的大路,心里暗暗猜想,他在省城近日可还顺遂,有没有添厚衣裳。
她从针线筐里取出裁好的细棉布,灯下继续缝制贴身里衣,想着等他归来的时候,天更寒凉,可以穿上。她还不知道,她心心念念惦记的丈夫,在省城的江堤之上,对着另一个女子,生出了汹涌的爱慕。
进修的时日过半。陈敬之待沈清辞愈发上心。课堂之上主动帮她递讲义,图书馆帮她寻难找的旧书,研讨小组下意识站在她这边,附和她办学的想法。班里几个同窗渐渐看出几分异样,偶尔会善意打趣一句,说二人志趣相投,甚是投缘。
沈清辞听见,只是淡淡一笑,只当做同窗之间的玩笑,并不放在心上。
陈敬之面上跟着一同笑,心底却跳了一拍。旁人的打趣,像是一层薄薄的外衣,刚好可以掩盖他藏在深处、不敢示人的心意。
一日午后自修,教室里只剩下寥寥数人。沈清辞埋着头誊写文稿,钢笔忽然不出墨了。她轻轻蹙了蹙眉,反复甩了两下,依旧无用。
陈敬之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全部看在眼里。他起身,缓步走过去,将自己随身带着的一支铱金笔轻轻放到她手边。
“用我的。”
沈清辞抬眼,愣了愣,而后道谢:“多谢,用完我便还给你。”
指尖碰到钢笔的一瞬,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
只是一瞬的触碰,沈清辞迅速收回手,低下头继续誊写。
陈敬之站在原地,看着她握着那支属于他的笔,一行行落在洁白稿纸上。他静静望着,心底那一份隐忍的爱慕,几乎快要压不住。
陈敬之 ·秋山
进修班商定了一日秋游,去往省城近郊的秋山。满山枫树红得灼眼,秋风一卷,红叶簌簌落在青石山道上。众人相约清晨在学堂门口集合,背着粗布小包,里面装着干粮与白水,一路说笑往山里去。
沈清辞也来了,身上换了一件浅灰布衫,长发依旧用银簪挽起,腰间系了一条素色布带,行走在山道之间步履轻快。她随身带了一本薄册,看见路边少见的草木便停下脚步,提笔记下名目,想来是打算带回女子学堂,给孩子们添一门自然课业。
陈敬之的目光,一路都落在她背影之上。
同行的十几人边走边闹,有人快步冲到前头去摘野果,有人停在溪边捡拾好看的卵石,队伍慢慢拉扯开来。山道岔路繁多,转过一处枫林弯道,一阵山风吹过,卷起漫天红叶,等风稍稍停歇,陈敬之抬眼,周遭的同窗尽数不见了踪影。
身前不远处,只有沈清辞。
她也刚刚察觉队伍走远,站在岔路口微微蹙眉,望向两条往山林深处延伸的小路。听见身后脚步声,猛地回头,看见走来的陈敬之,稍稍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你,方才一阵风刮过来,一转眼大家都走散了。”
“嗯,转过弯就看不见人了。”陈敬之缓步走到她身侧,抬眼望向两条岔道,“不知他们选了哪一条。”
沈清辞上前一步,低头看路面浅浅的脚印,右侧小路脚印稀疏,左侧的泥土上踩出一串新鲜痕迹。
“应该是左边这条路。只是这边往山深处去,听说要绕很远才能抵达山顶的观景亭。”
“无妨,我们慢慢追上去。”
二人并肩踏上左边的山道。山林静了许多,只剩下脚踩落叶细碎的沙沙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高大的枫树树冠交叠,阳光透过红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沈清辞边走,一边翻看着手里的薄册,轻声同他说起:“我学堂里面的女孩子们常年困在院墙之内,很少有机会进山,若是有空,我总想带她们出来看一看山野草木。”
陈敬之侧头看她。红叶落在她的肩头,一片薄薄的红,衬得她侧脸眉目清隽。心底积压许久的情绪,在这四下无人的山林之间,几乎要冲破束缚。
他停下脚步。
沈清辞往前走了两步,察觉身侧人没有跟上,回过身子望他,眼里带着一点疑惑:“怎么了?”
山风穿过林间,吹起她鬓边散落的发丝。
陈敬之望着她的眼睛,喉结轻轻滚动。那些反复在深夜里盘旋的话,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想说他遇见她之后才知晓,原来世上真的有人,可以和他抱着一样的抱负同行;想说他长久以来的孤独,在看见她的时候,终于寻到归处。
可话音到舌尖,猛地顿住。
他骤然想起红砖家属楼。想起灯下缝衣的林文瑜,日日擦拭的书房,等候父亲归家的念念,还有他一路苦心经营起来的安稳家庭,旁人眼中和睦美满的家室。一旦告白,所有一切都会轰然碎裂。进修的名额、往后晋升的前途,旁人的口碑,全部都会化作泡影。
他不能。
沈清辞见他久久不言,眼底的疑惑更深了几分:“陈干事,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山路难行,若是累了,我们可以寻块大石歇片刻。”
陈敬之垂落眼帘,掩去眼底汹涌翻涌的情愫,再抬眼时,神色已经恢复平日斯文平淡的模样,勉强浅浅一笑。
“无事,只是方才走得急,稍稍喘了口气。我们继续往前走吧,免得他们等候太久。”
沈清辞没有看破他方才那一瞬几乎要决堤的心意,只当真的只是行路疲惫,点头应下,继续沿着山道向前走。
陈敬之跟在她半步之后,目光牢牢锁着她的背影,心口沉沉发闷。
差一点。
差一点,他就将心底藏了许久的爱慕全盘托出。
一路沉默走了片刻,还是沈清辞重新挑起话题,说起省城几所女子学堂当下遇到的经费难题。陈敬之收敛心神,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认真和她探讨对策,言语之间,依旧是志同道合的同窗模样。
又转过一道山弯,前方忽然传来同窗呼喊二人名字的声音。
“陈干事!沈老师!你们怎么落在后面了!”
前头枫林之间,几名同学正向他们挥手。
沈清辞脸上露出笑意,抬手朝着前方挥了挥,脚步加快迎上去。“在这里!我们方才走岔了路。”
她快步向前,很快汇入人群之中,和众人说笑,说起山间的草木。
陈敬之慢慢跟在后头,远远望着被同窗围在中间的沈清辞。方才山林里那一场濒临脱口的告白,被他硬生生压回心底,重重锁起。可那份情意没有半分消减,反倒因为强行克制,烧得愈发灼热。
众人一同登上山顶的观景亭,放眼望去,漫山红枫铺向远方。大家纷纷拿出干粮,围坐一圈闲谈说笑。有人打趣,说方才还担心他们二人在山林迷路。
沈清辞淡淡笑着:“幸好路上遇见,结伴寻了过来。”
她语气坦荡,只是同窗偶遇,结伴赶路。
陈敬之坐在一旁,拿起手里的干粮,却尝不出半点滋味。目光越过众人,静静落在沈清辞的侧脸上。
他清楚地知道,这份心意见不得光。不能说,不能表露,只能藏在暗处。可他舍不得就此抽身,舍不得从此只做普通同窗。
下山的路上,队伍人多热闹,再也没有独处的机会。回到学堂宿舍楼,各自道别分开。
陈敬之走进一楼宿舍,坐到木桌前面。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他取出空白稿纸,提笔,没有写家书,一字一句写下今日秋山之行,写下漫山红叶,写下岔路口并肩而行的片刻。字字句句,都是沈清辞。
千里之外的家属楼。
林文瑜哄睡念念,照旧拿着抹布走进朝南的书房。书桌一尘不染,书架干干净净。她坐在桌边,拿起纸笔,写了一封短短的信,细细说起念念近日读书的长进,家中一切安好,嘱咐他在省城多多保重身体。
她折好信纸,装入信封,打算第二日交给邮差寄往省城。她满心牵挂,全然不知,远在省城的丈夫,在漫山红叶之间,差一点就要向另一个女子袒露心事。
进修剩下的时日越来越短。陈敬之心底生出惶恐。若是进修结束,他回到小城,往后便很难再有机会见到沈清辞。
陈敬之 ·浅醉
结业小宴设在学堂旁一家小小的菜馆,木窗擦得透亮,几张方桌拼在一处。白日里进修班最后的课业考核已经落定,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酒菜上桌,笑语满堂。窗外天色沉下来,街灯一盏盏次第亮起,透过窗棂投进暖黄的光。
同窗之间互相碰杯,说着临别寄语,说起各自回去之后,办学要落地的设想。酒是本地温和的米酒,度数不高,一杯下肚,面颊慢慢烘起暖意。
沈清辞也坐在席间,极少举杯,别人敬酒她大多只浅浅抿一口,依旧安静听着众人闲谈,偶尔接上两句关于学堂办学的话。
陈敬之坐在她斜对面,目光时不时越过杯盏落在她身上。距离结业只剩下三日,一想到数日之后,客车载着他折返小城,从此山水相隔,想要再这样日日相见、坐在一起研讨文稿,几乎再无机会,心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怅然,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他一杯接着一杯,米酒入喉,温热一路滑进腹中。神智尚且清明,只是心底那道用来克制情绪的藩篱,被酒意浸得松软了些。
席间众人谈笑喧闹,有人说起回到地方之后的难处,纷纷感慨办学之路漫漫。沈清辞轻声开口,言语依旧坚定,纵然艰难,女子蒙学也要慢慢做下去。
一席话说完,不少人点头称赞。
待到酒过数巡,有人起身到柜台添菜,还有几人结伴去院中小解,方桌旁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下寥寥数人。沈清辞起身,走到窗边,倚着木框静静望向街上流动的人影,想要避开席间喧闹。
陈敬之见此,心里一动,起身缓步走过去,立在她身侧不远的地方。
菜馆院子里种着一株桂树,花期将尽,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甜香。晚风拂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
“很快,大家就要各自返程了。”陈敬之低声开口,气息带着淡淡的米酒香气。
沈清辞回过头,看见是他,浅浅颔首:“是啊,一晃一个多月,过得很快。往后若是文教上面有文书往来,我们还可以书信互通,交流学堂办学的经验。”
她想的,仅仅是同道之间的书信论学。
陈敬之望着她,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情绪,酒意推着他,那些原本死死压住的心思,再也不想全然封死。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清辞,这一月多和你一同论学,于我而言,不只是同窗研讨那么简单。我从前一直以为,这辈子只能独自赶路,直到在这里遇见你。”
沈清辞脸上温和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眉峰轻轻一蹙。她抬眼静静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分审慎。
陈敬之继续往下说,语气克制,没有直白说出爱慕,字句却早已越过同窗的边界:“难得遇见能够读懂心中所想之人。往后一别,我会常常想起在省城的这些日子,想起和你在江边、山林谈论办学的时光。”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屋内隐约传来的哄谈声。
沈清辞往后轻轻退了半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神色平静,不见慌乱,只是语气郑重:“陈干事,你我乃是一同参训的同僚,志同道合,能够交流治学想法,我也十分庆幸。除此之外,不该再有别的念想。”
她没有半分含糊,轻轻划开一道分明的界限。
陈敬之的心猛地一沉。酒意仿佛瞬间醒了大半,方才涌上的一腔热忱,被她这句冷静的回绝兜头浇下。
“我一心办学,无心顾及儿女情长。”沈清辞目光坦荡,“况且,你家中尚有妻女,更当守好本分。此番话,就当是酒后闲谈,不要再提了,免得徒增尴尬。”
她早就知晓他有家室。开班之初填写个人履历表格,婚况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已婚。沈清辞一直只把他当成一位踏实上进、颇有想法的外地干事,从未往私情上面多想,今夜他这番隐晦告白,于她而言,已是越界。
陈敬之喉结滚动,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以为那份藏得很深的心意,多少能换来一点动容。可沈清辞的心志全部放在女子学堂之上,无意儿女情长,更不会介入旁人的家庭。
“是我唐突了。”许久,陈敬之低声吐出一句,面上浮起一层难堪。
“无妨,只希望往后,我们依旧是研讨文教的友人。”沈清辞朝他轻轻一点头,转身便重新回到宴席的桌边,不再同他单独留在院中。
陈敬之独自立在桂树下,晚风寒凉,吹得他脸颊发烫。心口又闷又涩,像是堵着一块重物。他原本只打算吐露一点隐晦的心意,不曾想被她这样干脆利落、不留余地地挡了回来。
他慢慢回到席间坐下,再也没有举杯,也很少开口说话。目光时不时飘向沈清辞,她神色如常,和身边的同窗说笑,仿佛方才院中那一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宴席散的时候,夜色更深。众人结伴走回学堂宿舍楼,三三两两道别。到楼梯口,沈清辞同所有人一一致别,看见陈敬之,依旧是得体温和的一句:“陈干事,一路顺风。”
说完,便转身上二楼,回了自己寝室。
陈敬之踏上一楼的宿舍,推门进屋。同寝的人还在兴奋地谈论今晚的宴席,说着回去之后要落地的办学计划,他只淡淡应和几句,坐到木桌前面。
桌上摊着几页文稿,大半都是当初和沈清辞一同探讨写下的办学构想。他伸出手,指尖抚过纸面,心底那一份滚烫的爱慕,此刻只剩下难堪与酸涩。
他不曾料到,从一开始,便只是他单方面的心动。沈清辞眼里,只有办学的理想,没有他。
进修就要结束,归期已定。他必须回到那个红砖家属楼,回到林文瑜、念念身边,继续扮演那个前程稳步上升、家庭和睦的丈夫与父亲。
可心底那一处缺口,再也填不上。
千里之外的小城。
林文瑜刚刚寄出的书信已经在路上,信里细细写着念念学会的新诗,家里院落打理妥当,书房日日擦拭干净,盼着他早日归家。灯下她又取出正在缝制的贴身里衣,针脚细密,指尖被银针扎了一下,渗出一点细小的血珠,她只是把指尖放到唇边轻轻吮了吮,继续穿针引线。
她满心欢喜等候丈夫归来,全然不知,远在省城的这场结业酒宴,他对另一位女子吐露心事,已然被婉言回绝。
第二日清晨,陈敬之醒过来,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他强压下心口的怅然,照常去往教室,收拾课业笔记。遇见沈清辞,他维持着体面,像从前其余同窗一般,客气地问好,只谈文教公事,绝口不提昨夜院中说过的话。
只是每当沈清辞转头同别人说笑,他的目光会短暂停留,随即飞快移开。
进修最后的两日过得极慢。所有人都在收拾行囊,互相交换地址,相约书信往来交流办学经验。沈清辞也给了他地址,一笔一画,字迹清隽。陈敬之小心折好,收进衣袋深处,他心里清楚,往后能写的,仅仅只有办学公事。
离别的日子终于到来。去往长途汽车站的马车停在学堂门口,一众外地的学员拎着包袱陆续登车。
沈清辞立在学堂大门的石阶上,同每一位动身离开的人挥手道别。
轮到陈敬之上车前,他停下脚步,望向石阶之上的她。
“沈老师,珍重。”
“陈干事,一路平安,愿县域蒙学顺利推行。”沈清辞笑容坦荡,一如初见。
车轮转动,马车缓缓驶离学堂大门。陈敬之掀开车厢后侧的布帘,回头往后望,沈清辞的身影立在青砖门口,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拐角。
省城远去了。那场短暂、隐秘、只有他一人沉沦的心动,留在了江边、秋山、桂树小院。无疾而终。
马车一路往小城方向奔走。陈敬之靠在车窗边,风吹动他的衣襟。衣袋里面,还放着沈清辞写下的地址。而前路的终点,是等候他归家的妻女,是红砖家属楼,是他苦心经营的安稳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