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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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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吹过戈壁,滩上的野草一点点染上枯黄,距离陈敬之离开农场,一晃便是三个多月。
农场里的闲话热潮早已经淡下去。下地歇晌的时候,妇女们纳鞋底,聊的大多是收成、家里老小的棉衣,偶尔有人提起陈敬之,也只是寥寥几句,很快就转到别的话题。很少再有人拿着这件事去试探李秀莲。
李秀莲的日子过得安稳有序。
白日干完队里分派的农活,余下的空闲就背着竹筐往河滩、土坡跑,辨认野草,采摘能入药的柴胡、蒲公英,捆扎晒干,攒够一捆,搭上去镇上的顺风牛车,送到供销社换一点盐、粗布,偶尔还能换回一块硬糖。
她脸上依旧常带着笑意,只是不再是从前那种一门心思全扑在别人身上、带着一股痴劲的憨笑。如今的笑意淡淡的,落在自己的庄稼、筐里的草药上,踏实又松弛。
这天傍晚,去县城办事的李老汉坐着牛车回农场,一进村口就被大伙围住,纷纷打听县城里的新鲜事。
李老汉喝了一口凉水,嗓门洪亮:“说起省城那边,我听见公社办事员闲谈,那个早前从咱们农场回城的陈敬之,了不得哟。回去没多久就恢复了原先的岗位,单位还给他安排了住处,最近正要办喜事,娶的是同单位的女同事。”
一句话落下来,人群猛地安静一瞬,所有人下意识转头,目光齐刷刷去找不远处正在翻晒草药的李秀莲。
来了。
前世她苦苦等候数年,最后辗转才听见这个消息,那时候一身病痛,听到的时候心口像被重石砸碎,一病不起。
李秀莲手上捆草药的麻绳顿了顿。
风卷起干枯的草叶,擦过她的裤脚。
周围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失态,等着她脸色发白,或者低头沉默落泪。
李秀莲抬起头,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向李老汉,神色平静,还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淡然:
“那是好事,恭喜他,总算安家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听不出半分酸涩、半分怨怼。
围观的社员全都愣住。
王大柱叼着旱烟,烟袋都差点从嘴里滑出来,走上前低声问:“秀莲,你……你听见没,他要结婚了。”
“听见啦。”李秀莲把捆好的草药码整齐,放到屋檐底下通风的地方,“回城有工作,又成家,正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本来就该这样。”
一个年轻姑娘忍不住小声开口:“可是他当初明明受了你那么多照顾,转头就娶别人,他对得起你吗?”
李秀莲直起腰,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草屑,缓缓开口:
“是我心甘情愿照料他,从来没有拿这些恩情,去换他要和我过一辈子的承诺。他要的前程、城里的日子,我给不了。他选适合他的人,没有错。”
旁人还想再劝几句,见她神色坦荡,没有半分强撑的凄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伙慢慢散开,各自回家做饭,心里都暗暗佩服,秀莲这心胸,不是一般妇人能比的。
暮色慢慢铺满戈壁,落日把黄土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晒完草药,李秀莲回到小屋,烧起灶火煮一锅稀粥,又拿出一小把晒干的野蘑菇丢进锅里。
火苗跳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靠着灶台,安安静静地想。
前世执着的,哪里是陈敬之这个人。是荒寒岁月里,她一眼望见那个饱读诗书、和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读书人,心里生出的那一场盲目仰慕,是她一厢情愿认定的“灵魂高贵”。
两辈子,她亲眼看见了全部真相。
他斯文、克制,满腹学识,可骨子里最看重的永远是自己的前途。
没有谁好,也没有谁坏,只是两个人本就不在一条路上。
锅里的粥香气飘满小小的土屋。
她盛出一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喝,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土梁。省城很远,隔着千山万水,那个即将新婚的男人,往后的人生,升职、安家,过他体面的城里日子,再也不会想起这片黄沙漫卷的农场,不会想起一个叫李秀莲的妇人。
李秀莲轻轻呼出一口气。
很好。
互不牵挂,互不打扰,便是最好的结局。
夜里,她躺在暖融融的土炕上,没有再梦见前世那些苦苦等候、望眼欲穿的旧画面。梦里只有戈壁广阔的落日,漫山可以采摘的草药,风轻轻吹过荒滩。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秀莲背上竹筐,往更远的山沟走去,听说那边长了不少黄芩,晒干之后供销社收的价钱更高一些。
脚下黄土坚实,前路漫漫,这一次,她只为自己往前走。
第十章土屋新修烟火旺,无心再赴儿女约
春去春来,又是一年戈壁滩的好时节。
冻土化开,滩上冒出一层嫩生生的绿草,漫山的草药跟着抽枝长叶。
李秀莲这一年起早贪黑,除去队里公分,上山采药、晒药送到供销社,一分一分攒下些零钱。她托人从镇上捎回石灰、木料,寻了农场里两个会泥水活的汉子,管两顿粗饭,帮着把自己住的旧土屋修整一番。
原先漏风的墙缝全部拿黄泥填实,屋顶腐朽的苇席换上新的,窗棂补牢,还在屋门口垒出一方小小的菜园,撒上青菜、萝卜的种子。
动工那日,不少社员都过来瞧热闹。
张婶蹲在菜园边上帮她理菜种子,看着崭新平整的墙面,满脸笑意:“秀莲,这下屋子结实多了,住着也暖和。往后一个人守着这小院,舒心。”
李秀莲提着水桶往菜畦里浇水,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是啊,屋子修好,刮风下雨也不用再担心漏雨。”
王大柱路过,停下脚步打量一圈翻新好的土屋,连连点头:“能干,真能干。这院子收拾出来,像个家的样子了。”
众人看着眼前利落自在的李秀莲,几乎快要记不清从前那个一门心思围着下放书生打转、张口便是“他灵魂高贵”的妇人。往日那份热烈又偏执的爱慕,仿佛一场被黄沙吹走的旧梦,不留半点影子。
菜园里的菜苗一天天冒出头,绿油油的。李秀莲的小日子过得井井有条,每日下地、进山采药,傍晚回到自家小院,浇菜、烧饭,闲下来就坐在门槛上翻认草药图谱——是她托去县城的人帮她捎回来的旧书,一字一字慢慢认。
张婶心里一直惦记她一个人孤单,找了个傍晚,端着一碗腌萝卜上门,犹犹豫豫开口。
“秀莲,婶跟你商量个事。邻队有个老实汉子,人勤快,老婆走得早,没有拖累。婶瞧你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要不要抽个空见见?搭伴过日子,往后老了也有人互相照应。”
这已经是这半年里,第三个人来给她说亲。
李秀莲正坐在小板凳上择青菜,听见这话,手上动作没有停,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十分坚定。
“婶,多谢你惦记我。我不想再找人搭伴过日子,我一个人过得挺好。”
张婶急了,往她身边坐近一点:“傻孩子,哪有人一辈子孤身一人的。老了干不动活的时候,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女人家,总得有个依靠。”
李秀莲把择干净的青菜放进竹篮,抬眼望向院里随风晃动的菜苗,缓缓开口:
“前两年,我一心想着把另一个人当成依靠,掏心掏肺,到头来才明白,最牢靠的依靠从来都是我自己。这间土屋、地里的菜、山上采的药,都是我的依仗。我不需要依靠谁活下去。”
前世,她把全部心神寄托在陈敬之身上,他一走,她的世界直接塌了。今生一场执念看破,她再也不想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往后余生,拴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张婶望着她沉静清明的眉眼,知道她心意已定,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再继续劝说:“也罢,你心里有数就好。什么时候改主意了,随时跟婶说。”
送走张婶,天色慢慢沉下来。
李秀莲烧了一锅热水,舀进木盆,坐在小院里擦洗自己的手脚。晚风轻轻吹过菜园,青菜叶子沙沙作响。
她偶尔也会听见零星来自省城的消息。听说陈敬之和妻子生了一个女儿,工作稳步升迁,搬进了单位分的大房子,日子过得体面风光。
听见的时候,心里再无波澜。
他们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他奔赴他的繁华省城,她守着她的戈壁小院,各自安好,永不相交。
没有人再提起当年土坯小屋、寒夜送干粮的旧事。那段往事,像埋在黄土之下的旧种子,发过芽,开过一场只有她自己记得的花,然后安静归于尘土。
夜里,李秀莲躺在修缮妥当、密不透风的土炕上。窗外月色洒进菜园,安安静静。
她没有牵挂远方的人,没有等候谁的音讯,不必省下半口口粮送出去,不必踩着寒夜黄沙去温暖另一张土炕。
她只为李秀莲自己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