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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城线· ...

  •   城线·陈敬之

      秋意一天浓过一天,他和林文瑜的往来渐渐频繁。

      周末常常约着去书店翻新书,或是沿着护城河慢慢散步。林文瑜性子温柔细致,懂得体察他话里的情绪,知晓他下放吃过苦,从不在他面前提起太过尖锐沉重的话题,只和他聊诗文、单位里细碎的趣事。和她相处,松弛、体面,处处是同路人的默契。

      陈敬之脸上的笑意多了不少,单位里人人都说,陈敬之苦尽甘来,好事将近。

      这天他回到招待所,打算清点一遍从农场带回来的包袱,挑几件还能穿的旧衣物送去浆洗,其余用不着的便捆起来放到储物角落。包袱是粗布缝制,边角还沾着一点戈壁的细沙,他把里面的物件一件件取出来,几本卷了边角的旧书,一支缺了笔头的钢笔,几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指尖触到那件褂子的时候顿住。

      是临行前夜李秀莲坐在炕边,一针一线给他补好袖口的那件。原先袖口磨出长长的破口,布料薄得一扯就要裂开,她用同色粗棉线密密匝匝来回缝了一圈,针脚算不上好看,歪歪扭扭,却缝得格外结实,摸上去厚厚一层。

      他捏着袖口缝补的地方,指尖能摸到棉线凸起的纹路。

      一瞬间,土坯小屋煤油灯昏黄的光影撞进脑海。她垂着头,长发简单挽在脑后,指尖被针扎了一下,飞快把手指放到嘴边吮掉渗出来的血珠,接着又穿针引线,还笑着同他说:“路上风大,袖口牢一点,不容易灌冷风。”

      那一幕清晰得像是昨日。

      陈敬之捏着褂子站在屋子中央,台灯落在他沉静的脸上,眼底浮起一层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汹涌的愧疚,是一种淡淡的、恼人的烦乱。

      这件衣服,是唯一一件带着她痕迹的物件。留在身边,便是一个随时会跳出来的提醒,时时刻刻告诉他,在戈壁那两年,不是孤身熬过来的。

      若是往后成家,文瑜收拾衣柜看见了这一圈粗糙的针脚,问起是谁缝补的,他该如何作答?

      随口说农场邻里顺手帮忙?林文瑜心思细腻,一定会继续追问下去。一问,便有可能牵出农场那些旧事,牵出李秀莲。流言最容易生根发芽,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工作,正在稳步推进的婚事,半点风险都冒不得。

      他把褂子摊在桌面上,反复打量那一圈针脚。

      扔了,未免显得太过绝情。他心里清楚,这份救命一般的帮扶,实实在在落在他身上,若是直接丢弃,心底那一点自认为君子的自持,会过不去。留着,又是一根埋在家里面的刺。

      僵持许久,他走到窗边,望着省城错落的屋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在半路上,把李秀莲烤的干粮分给过路陌生人时,心里那一份如释重负。恩情收下,食物送出去,仿佛恩情也一并交付了结。

      这件衣裳也是一样。

      他不能留在身边。

      第二日清早,他抱着这件旧褂子,走到招待所后院的垃圾桶旁。衣裳布料并没有破到不能穿,只是针脚粗陋,与他如今在省城要维持的文雅形象格格不入。

      他抬手,停顿片刻,终究还是将衣服放了进去。

      放下的那一刻,心上那块悬着的重物,又轻下去一分。

      他静静站了几秒,转身快步走回房间,像是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走回屋内,关上房门,方才浮起的那张带着憨笑的脸,又一次被他强行压进心底深处。

      不是我负她。陈敬之坐在桌边,在心里对自己缓缓说一遍,是我们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我没有许诺过要娶她,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我能记得她帮过我,已是仁至义尽。

      这套说辞,他反复在心里温习,一遍一遍,说服自己。

      没过几日,林文瑜约他上门,去家里吃一顿晚饭,见见她的父母。

      林家人待人温和,席间不停给他添菜,老岳父是从前中学的教员,和他聊古文,聊时局政策,相谈甚欢。饭桌上没有人提起下放、农场、黄沙。所有人眼里的陈敬之,是受过磨难依旧风骨不改、满腹学识、稳重可靠的读书人。

      晚饭过后,林文瑜送他出门,两个人慢慢走在林荫道上。晚风清凉,她侧过头轻声问:
      “家里父母都很喜欢你。我……我也是。”

      陈敬之停下脚步,看向她清秀柔和的眉眼,唇角扬起温文的笑,轻轻应了一声:
      “我亦是。”

      婚事就此敲定。

      筹备婚礼的日子忙碌又充实,单位分了一间小小的公房作为婚房。他忙着粉刷墙面,打新家具,挑选喜帖,整个人投入崭新的生活之中。戈壁农场、土坯小屋、李秀莲,越来越少闯进他的思绪。就算偶尔一闪而过,也只是当成一段早已落幕、无关紧要的过往。

      婚礼办得简单体面,同事亲友齐聚一堂,祝贺声不绝于耳。新婚之夜,新房灯火暖亮,书架上整齐摆满书籍,桌上放着搪瓷的红喜字茶杯。林文瑜端着一杯温水递给他,眉眼含笑。

      陈敬之接过水杯,环顾这间属于他的新房。
      这才是他毕生想要落脚的归宿。

      夜深,妻子已经睡熟。陈敬之没有立刻躺下,独自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望向窗外安静的街巷。

      很淡很淡的一瞬,他想起戈壁滩深夜刺骨的寒风,想起那一间漏风的土屋。
      很快,他摇了摇头,起身吹灭桌边的灯,躺到床上,闭上眼。

      往后的日子,他是林文瑜的丈夫,是单位受人敬重的文教干事,不久之后,还会是一个孩子的父亲。
      黄沙农场里的那一段旧事,就该永远埋在黄土之中,不必再被任何人提起。

      城线·陈敬之

      婚后一年,女儿陈念安落地啼哭,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眉眼像极了林文瑜。

      陈敬之捧着襁褓的时候,心底是实打实的圆满。升职的文件紧跟着批下来,岗位更重,薪资上调,分到的公房也换了大一些的,两间屋子,足够一家三口安稳落脚。书房立起满满一壁书架,都是他这些年慢慢添置的典籍文稿,日光落在书脊上,是他少年时日夜向往的光景。

      家里一切都是妥帖的。林文瑜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说话温软,懂得给他留足读书办公的安静空间,女儿乖巧安静,夜里很少哭闹。外人登门拜访,看见的便是一副和睦和美、斯文书香的家庭模样。

      他越发少想起戈壁。
      日常被会议、文稿、家里的稚女填满,日子按部就班向前走。偶尔深夜伏案写材料,倦了揉一揉眉心,脑海一闪而过黄沙,他只当是下放岁月留下的模糊残影,不愿细想。

      这一日单位开会,要选派几名干事下乡调研基层文教情况,回来整理调研报告。散会之后,几个参与调研的同事凑在办公室闲聊,说起此行要去往的区域,一路要走好几个国营农场,其中一处,恰好就是他当年下放的那片戈壁滩。

      一位去过那边的老同事端着搪瓷杯,随口闲谈:
      “那边条件还是苦,土地沙重,不过农场里有个妇人很出名,懂草药,邻里谁家磕碰、起疹子都去找她,不收钱,人很和善。听当地人叫她秀莲。”

      “秀莲。”

      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里。

      陈敬之握着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尖在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心口猝然一跳,像是藏了许多年的一块石头,被人伸手轻轻敲了一下。

      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是温和淡然的神色,垂着眼,假装继续翻看桌上文件,只耳尖悄悄发烫。

      旁边另一个同事跟着搭话:“能在荒滩上认得草药,也是本事,一个女人独自过日子,不容易。”

      “是啊,听说一直一个人,旁人上门说亲全都回绝了,就守着自己那一小片菜园,上山采药。”

      陈敬之安静听着,一言不发。

      原来她还在那里。
      还守着那片黄土,还活着,一个人过日子,学会辨识草药,帮农场的乡亲疗伤止痛。

      他从前以为,离开之后,她的日子大约是凄苦无望,守着思念熬日子。却万万没有想到,她没有困在原地等他,没有日日盼一封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反倒把日子过成了另外一番模样。

      同事们的闲谈很快转去别的话题,说起下乡路途颠簸、食宿简陋,商量要备一些干粮。没有人留意到陈敬之片刻的失神,没有人会联想到,他们口中那个戈壁上懂草药的独居妇人,和眼前这位体面稳重的陈干事之间,曾有过整整两年寒夜相伴的过往。

      下班回家,一路上他都有些心神不宁。进门的时候,林文瑜正抱着女儿在屋门口晒太阳,看见他回来,浅浅一笑:“回来了?今天下班好像比往日晚些,单位有事?”

      “嗯,开了个长会。”陈敬之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顶,避开妻子的目光,把公文包放到书房。

      晚饭桌上,他有些心不在焉,夹菜的时候好几次落空。林文瑜细心,抬眼看他:“你脸色看着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单位太忙,累着了?”

      “还好。”他扯出一抹惯常斯文的笑,“一点调研的琐事。”

      夜里哄睡女儿,林文瑜先躺下歇息。陈敬之独自走进书房,关上房门,坐在书桌前面。窗外省城万家灯火,远处隐约传来行人说笑的声响,安宁热闹。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终于放任自己去想李秀莲。

      脑海浮起她的样子,黝黑的脸颊,粗粝的手掌,笑起来眼尾弯弯,从前满眼都是对他的仰慕。他以为他是她全部的指望,他一走,她的世界便会崩塌。可事实恰恰相反,他离开之后,她没有沉溺等待,自己寻出一条生路,学草药,种菜园,不依靠任何人,安安稳稳活在那片戈壁。

      心底翻涌上来的,不是愧疚。
      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

      他一直给自己的解释是:他是她灰暗日子里的光,她离不开他。
      可现实狠狠推翻了这份自我认知。
      原来没有他,李秀莲照样能把日子好好过下去,甚至活得自在从容,不再围着任何人打转。她当初那份炽热的爱慕,仅仅属于困在农场、满眼只看见他的那个李秀莲。一旦他走了,那份执念也跟着消散,她重新做回了她自己。

      还有一丝隐秘的不安。
      下乡调研的同事,会不会在农场听见当年的旧事?会不会有人提起,从前李秀莲省口粮照料一个下放的读书人,夜里给他暖炕?万一流言顺着同事带回单位,传到妻子耳中,传到领导耳中,他辛苦经营的体面,便会蒙上一层说不清的阴影。

      他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眉头微蹙。

      他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把那件缝补好的旧褂子丢掉了,没有留下任何实物证据。庆幸当初公社摸底问话的时候,他一字未提李秀莲,早早把二人的关系划成普通邻里。

      转念一想,又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如今独自守着小院,采草药为生,日子清苦。而他身居省城,家庭圆满,仕途稳步向上。他拥有的一切,起点便是她在戈壁替他扛过的那些饥寒。

      念头刚起,他又迅速说服自己。
      当年是政策平反,是老领导惜才,是他自己读书坚持下来,才有回城的机会。李秀莲只是恰好搭了把手,只是一段乡下的际遇,不能将他今日所有的成就,全部归到她的身上。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欠她。
      一旦承认这份沉重的亏欠,他如今安稳幸福的家,步步高升的事业,全部都会染上一层负罪的底色。

      他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待写的调研报告草稿,强迫自己把心神投入文字之中。可整整一晚,落笔总是走神,戈壁滩那个提着药筐、独自上山的身影,反反复复浮现在眼前。

      第二日上班,调研小组名单公示。陈敬之盯着名单看了许久,提笔,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向领导申请退出这次下乡调研。借口是手上还有一份重要文稿需要赶工,家中幼女年纪尚小,妻子一人照料吃力。

      领导没有多想,点头应允。

      他避开了去往那片戈壁的机会。
      他不敢去。
      不是愧疚不敢面对李秀莲,而是害怕踏上那片黄土,害怕听见更多旧事,害怕那一段被他刻意掩埋的过往,重见天日,毁掉他眼前安稳圆满的人生。

      只是往后很长一段日子,只要听见“农场”、“草药”这类字眼,他的心便会轻轻一颤。那是他一辈子藏在锦绣人生背面,不敢触碰的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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