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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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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一纸平反归期至,众人候我哭一场
清早的大喇叭嗡嗡作响,广播员清亮的声音穿过整片农场,一字一句落进所有人耳朵里。
“陈敬之,请到队部领取平反通知,三日后动身返城。”
一句话,像块石子砸进滚烫的油锅,整个农场瞬间沸腾。
田里干活的社员全都停下手里的锄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不约而同,齐刷刷到处搜寻李秀莲的身影。
王大柱手里的锄头“哐当”杵进黄土里,低声叹:“来了,真让大伙说中了,书生要回城了。这下秀莲怕是要天塌了,保不准当场就要哭晕过去。”
旁边的大婶抹了抹眼角,心里早早替李秀莲酸涩起来:“两年啊,一口一口省口粮,脏活累活替他扛,夜里还给他暖炕,这下人家拍拍屁股走了,啥名分都没有,图啥哟。”
所有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预期——李秀莲要哭、要闹、要拦着陈敬之,至少也该红着眼眶,舍不得心上人离开。
而李秀莲正蹲在田埂拔草,听见喇叭声的时候,手指顿了顿。
来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清晨,一模一样的广播通知。
她抬起脸,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憨厚的笑,甚至还抬手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语气亮堂堂的,隔着不远的距离朝着队部方向望过去:
“太好了!陈老师终于盼到出头的日子了!”
全场一下子静了。
大伙全都愣住,面面相觑。
???
预想里面的崩溃大哭根本没来,她反倒笑得真心实意,像是听见天大的喜事。
“秀莲,你……你不难受?”一个年纪大的妇人忍不住上前,小心翼翼问她。
李秀莲摇着头,咧嘴笑得更开,沙雕护短的模样一点没变:
“难受啥?陈老师本来就该回城里,做他该做的事情,困在这荒滩上才是委屈了他!灵魂高贵的人,哪里能一辈子刨黄土?”
人群哄的一声又炸开,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女主是真的魔怔到底了!】
【人家马上就要走了,她还在夸他灵魂高贵,看得心里发酸】
【我本来准备好纸巾等着看哭戏,结果完全不按剧本走啊!】
队部那边,陈敬之捏着那张薄薄的平反文书,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他反复读了好几遍上面的文字,心口悬了数年的巨石终于落地。
队长拍了拍他肩膀:“恭喜啊,后天傍晚的班车,直接接到县城,转车回省城。这两天收拾收拾行李。”
“多谢队长。”陈敬之小心折好通知,贴身放进内兜,走出队部。
远远就看见被一圈社员围着的李秀莲。
看见他出来,李秀莲立刻扬起手,高高兴兴朝他挥了挥。
陈敬之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掠过围观众人的脸,下意识放缓脚步,等旁人渐渐散开,才走到她面前,刻意和她隔开一小段距离,声音压得很低。
“通知下来了,三天之后走。”
“我听见广播啦!”李秀莲眼睛亮晶晶,“我帮你收拾行李好不好?你衣服破的地方,我连夜给你缝牢,路上风吹天冷。还有干粮,我给你多烤几个玉米面饼,路上吃。”
陈敬之看着她一脸毫无芥蒂的笑脸,心底那点原本预备好的愧疚,悄无声息淡了大半。
真好,她果然没有哭闹,没有纠缠。
懂事,识趣,不会给他回城这件事添半点麻烦。
他轻轻点头,语气温和客气,依旧是读书人那副斯文模样:
“那就辛苦秀莲姐了。行李不多,劳烦你。”
“不辛苦不辛苦!”李秀莲笑得一脸满足。
白日里人多眼杂,两人没有再多说,各自下地干活。农场所有人都还在等着李秀莲情绪崩盘,时不时偷瞄她,可她一整天干活利落,该挖土挖土,该挑水挑水,嘴角一直浅浅挂着笑,半点颓丧都看不出。
等到夜色漫过戈壁,黄沙安静下来。
李秀莲揣着针线包,悄悄走进陈敬之的土坯小屋。煤油灯亮起,狭小的屋子里堆着他不多的几件旧衣物,还有那几本翻旧的书。
李秀莲拿起那件袖口磨破的褂子,坐到炕边,穿针引线,指尖熟练地穿梭。
陈敬之坐在桌边,一遍一遍写着回城之后要拜访的老领导的名单,偶尔抬眼,看见她垂着头安静缝衣服的侧脸,随口开口,轻飘飘一句:
“回城安顿下来之后,我会记得这片农场,记得你。”
又是一句记得。
李秀莲手里的针线没有停,嘴角的笑意不变,心里一片寒凉。
前世也是这句空头许诺。
回城之后他娶妻安家,安稳做官,再也没有往这片戈壁滩寄过半张纸片、一句话。
她抬头,憨憨回道:“不用惦记我。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平平安安,就是最好的。”
陈敬之看着她,顿了顿,像是斟酌许久,终于开口:
“秀莲姐,我回城,那边的世界和这里不一样。我之后会重新投入工作,事务繁杂,怕是很难再通信往来。”
直白的预防针。
提前告诉她,不要盼着来信,不要等着他回来找她,往后两人,最好互不打扰。
李秀莲手里的针猛地扎进指尖,一点血珠渗出来。
她飞快把手指藏到身后,笑容一点没变:
“我晓得!我大字不识,来信我也看不懂,不用写信给我的。你只管忙你的大事。”
陈敬之彻底放下心,不再多说,重新埋头写名单。
小屋里面安安静静,只有针线穿过粗布的细碎声响,还有笔尖划过草纸的沙沙声。
李秀莲缝着他的衣裳,一针一线。
缝住荒滩两年的饥寒,缝住她全部掏出去的口粮与温存,缝住前世今生两场毫无结果的奔赴。
她缝的哪里是一件旧褂子。
是她终于要落幕的执念。
窗外的月光薄淡,铺在黄土地上。
所有人都以为,李秀莲还在傻傻幻想着书生将来接她离开。
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场戏,快要到尾声了。
第七章班车鸣笛转身去,黄沙留我一人归
动身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农场路口就聚了半队的社员。
大伙都揣着心思过来送行,有真心恭喜陈敬之的,更多的,是悄悄等着看李秀莲落泪。有人兜里甚至提前揣好了粗布帕子,预备着等她哭起来递过去。
班车突突地从远处土路上开过来,扬起长长的一道黄土烟尘。
陈敬之背着简单的布包袱,身上那件袖口新缝好的褂子,正是李秀莲昨夜赶工缝完的。他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眼底盛着压抑不住的光亮,望向班车的方向,几乎要忽略身边所有的人。
李秀莲站在人群靠前一点的位置,怀里用油纸包着厚厚一摞烤好的玉米面干粮,还有一小包干野菜腌菜,是她熬了大半夜做好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憨憨暖暖的笑,看不出半分离愁。
王大柱站在她身侧,压低声音劝:“秀莲,要是难受就哭出来,没人笑话你。别硬撑。”
李秀莲侧过头冲他眨眨眼,笑得坦荡:“哭啥,是大喜事呀。”
话音刚落,班车“吱呀”一声停稳,司机推开车门。
陈敬之转头,目光终于落到李秀莲身上。他顿了顿,周围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钉在他俩身上,等着一句临别重话。
他的语气客气、斯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隔着一步的距离,没有靠近,更没有半分想要碰一碰她的意思。
“秀莲姐,这段日子,多谢照拂。往后你多保重。”
短短一句话,干净利落。
两年寒来暑往,省下来的一口口吃食,替他扛下的重活,漫漫长夜里以身抵御的酷寒,万千日夜的温存相伴,全部收束成一句轻飘飘的多谢照拂。
李秀莲双手把油纸包递上前,塞到他手里。指尖刻意没有碰到他的手,只递住纸包的边角。
“路上吃,干粮耐放。一路平安,到省城好好生活。”
陈敬之接过包裹,随手拎在包袱的另一只手上,没有再多看一眼包裹里面的吃食。他飞快扫过四周围观的社员,像是不想再多做停留,抬脚就朝着车门走去。
有人忍不住高声喊:“陈书生!你以后还回来看秀莲不?”
陈敬之脚步没有停下,只侧过半张脸,淡淡一笑,声音飘在风里:
“世事难料,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一句话堵死所有期盼。
一步,两步。
他登上班车的台阶,钻进车厢,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自上车之后,他再也没有转头望向路口站着的李秀莲。
班车引擎轰隆隆再度响起,一声长长的鸣笛。
车轮转动,卷起漫天黄沙,顺着土路朝着县城的方向驶远。
所有人静静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车子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路口一片安静。
社员们面面相觑,预想里面崩溃大哭的场面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李秀莲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还挂在脸上。
“真……真就这么走了?”一个大婶小声喃喃,“一句承诺都没留下,就这么把秀莲扔在这片荒滩。”
王大柱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李秀莲的肩膀:“好了人已经走了,咱们回吧。别站在这里吹风了。”
“嗯,回啦。”李秀莲应声,语气平平常常,听不出悲喜。
人群渐渐散开,大伙各自下地忙活,低声议论着方才送行的一幕。都还在感慨李秀莲这份感情终究是一场空,可怜她白白付出两年。
等到所有人走远,路口只剩李秀莲一个人。
风呼呼地吹过戈壁,细沙打在脸颊上。
脸上一直撑着的傻笑,一点点、缓缓地落下去了。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失声落泪。
只有一片沉沉的、麻木的空。
前世班车驶离的时候,她还站在这里,望到眼睛发酸,日日盼着他捎来书信,一等就是数年,最后等来旁人捎话,说他早已在省城成家立业,风光体面,再也不会回到这片荒滩。相思熬垮身子,最后孤零零埋在黄沙之下。
今生,她全程冷眼旁观,亲眼目送他奔赴前程。
心愿了结。
亲眼看见了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模样。
心口那道跨了两辈子的伤口,终于彻底落地。不是剧痛,是长久、安静的荒芜。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轻轻呼出来一口气。
演了这么久傻乎乎的痴情妇人,这场大戏,落幕了。
她不再盼他归来,不再等他的书信,不再为他省一口口粮,寒夜里也不必再跑去那间空空的土坯小屋暖炕。
这片荒滩,从今往后,只属于李秀莲自己。
她转过身,不再望向通往省城的那条土路,脚步平稳,朝着自家土屋的方向往回走。
第八章旁人尚在论长短,我自烟火度余生
送走陈敬之的头几日,整个农场的闲谈话题几乎没离开过这件事。
下地歇晌,妇女们围成一圈纳鞋底,嘴皮子不停,话头总绕着李秀莲打转。
“你们瞧见没,陈书生上车的时候半分留恋都没有,那干粮拎手里,后来听县城回来赶车的人说,路上嫌沉,半道就分给同车赶路的外人了。”
“哎哟,秀莲熬大夜烤出来的玉米面饼啊,人家根本不稀罕。”
“我原先还盼着书生多少念一点恩情,这下算是看明白了,读书人的心肠冷起来,比咱们戈壁的夜风还硬。”
王大柱蹲在旁边吧嗒旱烟,瞅见不远处正在翻地的李秀莲,低声道:“大伙少说两句,别当着秀莲的面嚼舌根,别戳她的心窝子。”
可李秀莲听得清清楚楚。
换作从前,只要有人说一句陈敬之的不是,她早就把锄头一放,叉着腰护短争辩,非要把“陈老师灵魂高贵”这句话摆出来。
但今天,她只是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唇角浅浅勾了一下,继续挥动手里的锄头,一下一下刨开板结的黄土,半点上前争辩的意思都没有。
几个妇人对视一眼,心里都犯嘀咕。
奇了,秀莲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晌午收工,李秀莲拎着自己的竹饭盒回屋。往日饭盒里的口粮大半都要省出来,留着夜里悄悄送去陈敬之的小屋。
今天饭盒里面的粗粮窝头,全都安安稳稳落进她自己肚子里。她还从屋角陶罐摸出一小把晒干的野枣,就着窝头慢慢嚼。
吃饱了。
是两年来头一回,完完整整吃完属于自己的一份午饭。
她靠在土墙上,闭着眼晒正午暖融融的太阳。戈壁的日光晒在身上,暖到骨头缝里。从前这个时辰,她总是忙着给陈敬之收拾屋子、洗衣物,一刻不得闲,从来没有安安稳稳晒一会太阳的闲工夫。
正歇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是隔壁的张婶,手里端着一碗煮好的土豆,一脸心疼地跨进门。
“秀莲啊,婶给你拿点吃的。心里难受就和婶说说,别一个人憋着。谁都没料到陈敬之是这样薄情的人,白白耗了你两年心血。”
李秀莲睁开眼,起身接过那碗土豆,笑得平和,不再是从前那股傻气热烈的模样。
“张婶,我没有难受。他有他要走的路,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能顺利回城,是好事。”
张婶皱起眉,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孩子,你是不是伤心过头,把心神熬糊涂了?往日你张口闭口全是陈老师,如今一句都不提了。”
“先前是我执念重。”李秀莲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土豆,声音淡淡的,“如今人走了,执念也就跟着散了。往后我好好顾自己的日子。”
张婶见她神色平静,不像是硬撑装出来的,心里半信半疑,又劝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傍晚时分,李秀莲扛着锄头回家,路过原先陈敬之住的那间土坯小屋。房门锁上了,窗沿积了一层薄沙,冷冷清清,再也没有煤油灯透出的昏黄灯火。
她停下脚步,静静望了片刻。
前世无数个寒夜,她就是踩着黄沙,走向这间屋子,给他暖炕,给他带去一口热吃食。那间小屋几乎占满了她全部的心神。
现在再看,不过一间普普通通、四面漏风的土房而已。
她没有上前,径直从门前走过,回了自己的住处。
夜里,她烧了满满一灶柴火,把自家土炕烘得滚烫。不用惦记另外一间屋子冷不冷,不用惦记有没有人夜里冻得睡不着,不用掐着时辰偷偷送吃食,躲避巡逻的社员。
她摊开粗布褥子躺到暖烘烘的炕上,安安静静望着屋顶的房梁。
两辈子悬着的一桩心事,终于落地。
前世是至死都放不下的不甘与痴念;今生她亲自从头看到尾,看清了斯文皮囊之下藏着的利己与凉薄,没有半分自欺欺人。
第二日一早,李秀莲起得很早,没有再抢着去干两个人的活。只把分配给自己的田地打理妥当,余下的时间,她拎着竹筐去往滩边,采野菜,捡拾可以换几个零钱的草药。
路上碰见王大柱,王大柱看见她手里的药筐,愣了愣:“秀莲,你这是干啥去?”
“采点草药,攒着拿到镇上供销社换点盐。”李秀莲脚步不停,随口应道。
王大柱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挠了挠头,回头和旁人念叨:“怪事,秀莲像是一下子换了个人,再也不围着陈书生转了,一门心思忙着给自己过日子。”
风声掠过戈壁荒滩。
城里的陈敬之,此刻早已坐上前往省城的列车,奔赴他阔别多年的光鲜前程,大概很快就会把这片黄沙农场、一个叫李秀莲的乡下妇人,彻底遗忘。
而这片茫茫黄土之上,李秀莲的人生,才刚刚重新开始。
班车卷起的黄土终于落尽的时候,陈敬之还能闻见衣料上沾着的戈壁尘土气息,怀里那包李秀莲连夜烤出的玉米面干粮安安静静搁在包袱侧边,油纸渗着一点干粮烘烤出来的焦香。
车往县城去,一路都是平整一些的土路,再往前,便是柏油马路,是阔别数年的属于省城的世界。
同车坐着几个赶路的乡人,看见他一身洗得干净的旧中山装,谈吐斯文,便主动搭话,问他是不是平反回城的读书人。陈敬之温和应答,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疏离有礼的笑意,说话语速放得缓,不卑不亢。有人眼尖瞥见那包油纸包,随口问一句是什么吃食,他低头扫了一眼,语气淡淡:“农场乡亲塞的粗粮饼,路途远,备着垫肚子。”
问话的人只是点头,没有再多追问。
等到中途停车歇脚,众人都下车去路边的水井喝水。他拎着那包干粮站在道旁,指尖碰了碰油纸粗糙的表面。饼是李秀莲熬夜烤的,掺了少部分白面,是她能拿出来最好的口粮。
他心里清楚这份东西来之不易。清楚那个女人每天只有微薄的口粮份额,硬生生省下大半供给给他;清楚零下的寒夜里,是她踩着满地碎沙,摸到他漏风的土屋,把冰冷的炕烘暖;清楚重活压下来,她默默抢下大半,只愿他能好好养着身子,安心写申诉的信件。
这份认知清清楚楚搁在心里面,可生出来的情绪,并不是滚烫的感激。
是一种安静的、带着权衡的负重。
就像身上多背了一块没有用处的石头。恩情太重,身份悬殊,她身上还有地主家属的旧底子,这份牵绊若是带到省城,便是一根藏在锦绣前程里的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扎破他好不容易等来的一切。
他站在风里犹豫片刻,看见不远处几个赶路、衣衫单薄的外乡汉子,便走上前,将油纸包递过去。
“路途遥远,诸位若是腹中饥饿,这点干粮分了吃吧。我到县城便有地方落脚,用不着了。”
几个人愣了愣,连连道谢,接过去拆开油纸,分食那些烤得扎实的玉米面饼。
陈敬之收回手,拍了拍掌心,像是把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物事完完全全交付出去。心底那一点悬着的、沉甸甸的东西,跟着轻了一大截。
没有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松快。
不是狠心。在他自己的认知里面,他并非薄情之人。他记得秀莲的照拂,只是两个人前路已经完全错开,他没有办法回报。与其带着一包包带不走的恩情上路,不如就地散去,两不相欠。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李秀莲烤这些饼的时候,是饿着自己的肚子,熬到后半夜,柴火熏得眼睛发红。
在陈敬之的逻辑里,是她自愿做的。没有人逼迫她。
是她心悦他,是她认定他灵魂高贵,是她心甘情愿伸手帮扶。自愿付出的情谊,他收下了,领了这份情,只是现实阻隔,没办法给她想要的归宿,便算不上亏欠。
班车重新开动,他坐回靠窗的位置,侧头看向窗外飞快向后退去的荒野,再也没有想起那一包分出去的干粮。他从内兜取出平反的文书,指尖细细摩挲纸面印刷工整的字迹,一颗心大半都落在即将重启的事业上。
县城暂住一夜,第二天换乘长途客车,一路奔赴省城。
越是靠近省城,路边屋舍渐渐齐整,路上行人衣着鲜亮,广播声从街边房屋飘出来,是他熟悉的、阔别多年的城里的气息。陈敬之靠在车窗上,目光静静望着街景,心底蛰伏数年的抱负,一点点活过来。
住进临时的招待所,第一件事便是梳洗。打来一盆温水,一点点洗去脸上、脖颈深处积了许久的黄沙。水浑浊了一层,他望着盆里浑黄的水,静静出神。两年戈壁的日子,如同这一盆泥水,洗过,便可以干干净净褪去。
他换上随身带着、一直舍不得穿的一件干净白衬衫,梳整齐头发,出门去拜访昔日单位里的老领导。
登门拜访的礼数周全,手里提着简单却体面的伴手礼,说话条理清晰,说起下放的那些年月,语气隐忍克制,淡淡一笔带过艰难,只说自己不曾荒废读书,一直等候政策。字字句句,塑造出一个孤身熬过苦难、心志不曾折损的读书人形象。
老领导看着他,连连点头叹息,十分怜惜他的遭遇,许诺岗位很快就会恢复。
从领导家出来,走在省城平整的街道上,秋日阳光落在肩头,温暖柔和。陈敬之慢慢往前走,街边书店、副食店人来人往,热闹鲜活。
他忽然停住脚步,有那么一瞬间,脑海里面闪过一张黝黑、带着憨憨笑意的脸。
李秀莲。
画面一闪而过。他几乎立刻,便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一幅画面推到思绪的边缘。
这里是省城。这里的人谈吐文雅,知书达理,谈论书本、政策、文教事业。这片天地里面,没有戈壁黄沙,没有土坯漏房,没有日日要下地劳作、大字不识几个的妇人。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往前走,脚步稳当。心底那一丝转瞬的晃神,很快消散。
恢复岗位之后,日子慢慢规律起来。每日按时去单位上班,伏案整理文稿,开会研讨工作,周遭同事都是体面的城里人。单位不少热心的前辈,看着他独身一人,人稳重斯文,纷纷想着给他介绍对象。
有人给他递来一张姑娘的照片,是同单位的林文瑜。书香门第,在资料室做文员,性情温静,写得一手娟秀的硬笔字。
陈敬之拿着照片,指尖轻轻抚过相片上女子清秀安静的眉眼。他没有立刻应下,只说想寻机会见一面。
夜里回到招待所狭小的单人房间,屋内一盏台灯,一张书桌,干净清静。他坐在桌边,翻开旧书,目光落在书页之上,却有片刻看不进去。
戈壁滩的画面,又悄无声息浮上来。
土屋里昏昏摇曳的煤油灯,李秀莲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抬眼望他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全然不加掩饰的仰慕。她从来不会和他聊典籍、文论,她能说的,只有地里的庄稼、滩上的野菜、柴火烧得旺不旺,夜里冷不冷。
他清清楚楚知晓,她待他是掏心掏肺的真心。
可这份真心,带着粗粝的土气,带着沉重的身份枷锁,放在省城的生活里面,是无法安放的。若是将李秀莲带到这里,邻里闲谈,单位的人打听他过往,她的出身、两个人在农场夜里相伴的流言,全部都会被翻出来。他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工作、名声,都会蒙上一层洗不掉的污点。
他不能冒这个险。
这不是选择要不要李秀莲。在陈敬之心里,早在班车驶离农场的那一日,答案就已经定了。他选择他辛辛苦苦挣回来的人生。
第二日上班,他托媒人回话,愿意见一见林文瑜。
见面约在一处安静的公园。林文瑜穿着干净的浅灰色上衣,说话轻声细语,和他聊起新诗,聊文教改革,句句都能接得上他的话题。两个人并肩沿着林荫小路慢慢走,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地面。
陈敬之侧头看着身侧谈吐雅致的女子,心底一片妥帖。这才是和他站在一处的人。
闲谈之间,林文瑜轻声问起他下放的那段岁月:“那两年在乡下,日子很苦吧?”
风从树梢吹下来,陈敬之面色沉静,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平和,是演练过无数次的说辞:
“是苦的,孤身一人,很多时候只能自己硬扛。好在都过去了。”
孤身一人。
四个字,轻描淡写,盖过土屋里无数个寒夜,盖过一口口省下来的干粮,盖过一个女人两年全部的交付。
林文瑜心生怜惜,轻轻点头,不再多追问苦难。
陈敬之望着远处湖面泛开的波光,心底没有泛起半分愧疚带来的刺痛。
他只是觉得,人生本就各有命数。
李秀莲生在那片戈壁,适合守着黄土度日;而他生来属于书本与学堂。她帮他度过最难的一关,他心里记下这份恩惠,只是缘分到此为止,谁也怪不得谁。
他会好好对待林文瑜,经营这个属于省城的家,好好往前走。
偶尔夜深,万籁俱寂,他会短暂地想起那个名字。
只是每一次想起,他都会很快拿起桌上的文稿,埋首于工作,把那一点来自荒滩的残影,压进心底最深、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他不会和任何人提起李秀莲。
往后漫长的一生,他所有亲友、妻子、女儿,永远都不会知道,在黄沙漫天的农场,曾有一个妇人,拼尽自己全部微薄的力量,托着他走出低谷,走向如今安稳光亮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