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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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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大饼画得漂亮,我笑着尽收眼底
日头斜斜往西边坠,戈壁滩的热风裹着细沙,刮过人的脸颊沙沙地疼。
田里收工的社员三三两两往住处走,目光落在土坯小屋这边,熟门熟路地凑过来看热闹。
王大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大嗓门隔着老远就传过来:“秀莲!又给陈书生烧好吃的呢?你这一天两份工,命都快要熬没了,到底图个啥啊!”
李秀莲正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火光映着她黝黑粗糙的脸,听见这话立刻抬起头,咧嘴嘿嘿一笑,护短得像只护着雏鸟的老母鸡,嘴皮子飞快怼回去:
“图陈老师识字!图他懂道理!图他跟你们这群只知道土里刨食的糙汉子不一样!”
旁边的妇人哄然大笑,有人捂着肚子打趣:“识字能当窝头啃?等哪天政策松了人家拍拍屁股回城里,你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不会!”李秀莲把腰一叉,说得一本正经,傻气十足,“陈老师不是那样的人!他灵魂高贵,不会丢下我的!”
门外一阵哄笑更响了。
【又来了又来了,女主这恋爱脑真是焊死了!】
【救命,她怎么能一本正经说出灵魂高贵四个字,笑不活了】
【坐等日后被甩打脸,我搬小板凳蹲死这个名场面】
众人七嘴八舌地打趣,谁都只当她是被读书人的皮囊迷得失了心智。
土屋里面,陈敬之握着一支磨短的铅笔,在一张粗糙草纸上慢慢写写画画。他耳力好,院外的对话一字不落全都落进耳朵里,笔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是被人全心全意崇拜着的妥帖。
他放下纸笔走到门口,斯文清瘦的身子倚在门框上,温声开口:“秀莲姐,别和大伙争辩了,外面风沙大。”
他声音清润,一出来,院子里的说笑稍稍收敛几分。在外人眼里,这书生还懂得体恤人,心肠是好的。
李秀莲回头看见他,脸上的锋芒一下子全部收起来,眉眼弯成憨厚的弧度,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马上饭就好,炖了土豆,还有半个白面馍,专门留给你的。”
陈敬之缓步走到灶台边,目光落在她布满裂口、沾着柴灰的手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又把口粮省下来了,你自己也要多吃一点,看你瘦的。”
这话听得围观的村民啧啧点头。
“哎哟,陈书生还知道疼人呢。”
“看着还真不像薄情的。”
李秀莲笑得更开怀,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皮实,一顿少吃两口根本不算啥,你身子弱,要好好养着,将来回城里才扛得住大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依旧是那副痴痴的、满心期许的模样。
只有她自己心底一片澄明冰冷。
前世,一模一样的场景。
他也是这样温和地劝她多吃饭,转头就在心里盘算,什么时候能够收到平反通知,早日离开这片黄沙漫天的农场,早日摆脱这个土气粗鄙的乡下妇人。
他的关心从来不是心疼她这个人。
是心疼能给他供给热饭、替他干重活的靠山。
一旦靠山失去用处,丢弃的时候半分迟疑都不会有。
陈敬之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望向远处连绵无尽的土梁,声音放轻,像是随口感慨,实则一字一句都故意说给李秀莲听:
“要是真的有回城的那一天,我绝不会忘记在这里的日子。秀莲姐,你于我有救命之恩。等我回到城里安顿好,一定想办法接你过去,咱们……”
大饼已经铺开,香甜诱人。
站在院外吃瓜的村民瞬间安静,有人低低惊呼一声,没想到书生还真打算带着她走。
李秀莲垂着眼,拨弄灶里面的柴火,火苗跳跃,把她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她在心底无声地笑。
又是这套说辞。
前世她听见这句话,心口滚烫,无数个夜里抱着这点渺茫的期盼苦苦硬熬,把这句话当成荒岁月里唯一的念想。
等到平反文书送到农场,他收拾行囊转身就走,半句接她回城的话再也不提。
此刻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傻气满满,直接打断他的话:
“不用接我!”
陈敬之一愣,话卡在喉咙里,微微错愕地看向她。
院里看热闹的众人也愣住了。
啊?
痴情的李秀莲居然拒绝跟书生进城?
李秀莲嘿嘿一笑,说得坦荡又天真:
“城里是读书人的地方,我大字不识一个,进城去反倒拖累你。你只要顺顺利利回城,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就心满意足啦。我生在这片滩上,本来就该留在这里。”
她主动退开,主动放弃那一场画出来的美梦。
陈敬之悬在半空的心悄悄落回去,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面上依旧是动容的神色:“秀莲姐,你真是个通透的好人。”
“嘿嘿,不算啥。”李秀莲低头盛出锅里热腾腾的土豆,递给他,“快趁热吃。”
她递碗过去的时候,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
陈敬之不动声色微微往后缩了一下,接碗的时候只碰到碗沿,刻意避开了她粗糙的皮肤。
这个小动作极快,旁人谁都没有捕捉到。
只有李秀莲看得清清楚楚。
心底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不重,但是绵长地疼。
你看。
再怎么客气温柔,身体最诚实。
他从骨子里,不愿意和泥地里长大的她有半分亲近。
嘴上的恩情、口头的许诺,全都是漂亮的空话。
外面的人渐渐散了,风沙慢慢大起来,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小屋里面安安静静,煤油灯点上,昏黄的光铺满狭小的土房。
陈敬之坐在桌边慢慢吃土豆,一边吃一边翻看那几张写满字迹的草纸,是他悄悄整理的申诉材料,写给上面,申请恢复身份。
他以为李秀莲看不懂,藏在书本底下,遮遮掩掩。
李秀莲蹲在一旁,默默缝补他一件磨破袖口的旧褂子,眼角余光全部收进眼底。
她认得那几行字。
前世,她偷偷看见过一模一样的信纸。
那时她才懂,他所有安静读书的夜晚,不是消磨时光,是一刻不停地,寻找离开这里的出路。
她低头捏着粗粗的棉线,指尖用力,针尖狠狠扎进指腹。
尖锐的痛感传来,一点鲜红的血珠冒出来。
李秀莲没有出声,飞快把手指按到裤腿上擦掉血迹,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傻乎乎的笑意。
他在筹谋远走高飞。
她在安静等候告别。
表面是荒滩之间温情脉脉的供养,内里是两个人完全不一样的心思。
一个满心盘算奔赴前程,一个带着前世破碎的心,冷眼旁观这一场重复上演的离别序曲。
陈敬之忽然抬眼,正好撞见她垂着头缝衣服的模样,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竟然透出一点温顺柔和。
他顿了顿,轻声道:“秀莲姐,天黑了,炕还是冷的。”
暗示,一如既往。
夜里还要她过来暖炕,给他抵御戈壁寒夜。
李秀莲扬起脸,笑得乖乖的:“晓得,等缝完这两针我就烧炕。”
她答应得干脆,一点迟疑都没有。
陈敬之满意地点点头,重新低下头,继续斟酌申诉信上的字句。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花炸开。
一室安静,暖意融融。
谁也看不出,这个笑着应下所有要求的乡下妇人,心里早就清清楚楚看见了结局。
她缝着他的衣服,一针一线。
像在亲手,给一场注定到来的抛弃,缝上最后的挽联。
第四章风传平反音讯,他悄悄划清边界
晌午的日头毒得很,戈壁滩上的黄土晒得烫脚。
大伙歇工蹲在土坡底下啃窝头,生产队长叼着旱烟袋,随口唠起从公社捎过来的闲话,嗓门大得半个滩都听得见。
“跟你们说个新鲜事,南边农场好几个下放的读书人,都收到通知回城了!上头的政策,怕是真要松喽。”
这话一落,人群嗡地炸开。
几个社员交头接耳,眼风齐刷刷飘向不远处正在劈柴的陈敬之。
王大柱啃了一口粗粮馍,冲陈敬之大喊一声:“陈书生!听见没?说不定过几个月,你也能回城里当干部去咯!”
陈敬之握着斧头的手猛地一顿。
他面上强装平静,耳尖却一下子红了,压不住的欣喜从眼底漫上来,嘴上还要故作淡然:“还不好说,消息未必作数。”
嘴上推辞,脚下已经不自觉朝着队长的方向走近两步,想要多听几句细节。
一旁坐着的李秀莲手里捏着半根野菜馍,慢悠悠嚼着,脸上挂着那副大家都熟悉的憨憨笑意,像是跟着众人一起凑热闹吃瓜。
只有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
来了。
前世就是这个时候,风声先一步吹进农场。
从这天起,陈敬之整个人都变了。
往日里还愿意和她说几句闲话,自听见回城的希望,便处处留心,生怕旁人把他和地主家的李秀莲绑在一起,坏了回城的大事。
一个妇人挤眉弄眼,笑着打趣:“那陈书生要是回城,秀莲可怎么办?秀莲可是天天把自家口粮省给他,夜里还去给他暖炕呢!”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跟着哄笑。
所有人都等着看,陈敬之会不会顺势说一句带上李秀莲。
陈敬之脸上斯文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语速放得平缓,字字都划开一道清清楚楚的鸿沟:
“各位可别乱说笑。秀莲姐心肠好,见我身子弱,平日里搭把手帮些农活,都是邻里之间互相照拂的情分,可不能胡乱编排闲话,传出去对秀莲姐名声不好。”
邻里照拂。
轻飘飘四个字。
把吃食、暖炕、整整两年毫无保留的肉身相伴,全部一笔抹成普通乡亲的举手之劳。
哄笑声一下子收住。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听不出这其中的意思——真要回城,他不想带上李秀莲,更不想让人拿他们二人的关系做文章。
李秀莲抬眼,嘿嘿地笑出声,十分捧场地点头:
“对对对!就是邻里互帮互助!大伙别瞎起哄,耽误陈老师的前程可不行!”
她笑得坦荡,一脸傻乎乎的全然不介意。
旁边几个妇人对视一眼,心里暗道:这个秀莲,真是被迷得彻底,人家都把关系撇干净了,她还帮着书生说话。
陈敬之飞快瞥了李秀莲一眼,见她没有半分委屈、闹脾气的模样,暗暗松了一口气,心底甚至生出一丝庆幸。
还好,这个女人蠢,好哄,一点就通,懂得识趣。
歇工哨一吹,众人起身下地。
李秀莲拎着木桶去打水,脚步不紧不慢。陈敬之快步跟上来,刻意和她拉开半米远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斯文的脸上带着一丝严肃:
“秀莲姐,往后白日人多的时候,你尽量不要当众给我送吃食。旁人闲话多,万一传到公社,怕是会影响我申诉的事。”
来了。
前世一模一样的叮嘱。
李秀莲打水的手顿了顿,随即转头冲他咧嘴一笑,眉眼弯弯:
“晓得!我懂!不能拖累陈老师!白天我不往你屋门前凑,吃食我夜里偷偷送过去,没人看得见!”
她答应得干脆利落,懂事得过分。
陈敬之看着她毫无怨色的脸,心里安稳不少,轻轻点头:“辛苦你体谅。等这件事落定,我不会忘记你这份情。”
又是一句不会忘记。
李秀莲低头把水桶沉进井里,井水冰凉,浸到她皲裂的手背。
心底淡淡泛开一阵钝痛。
他嘴里的这份情,只能藏在黑夜里,见不得光。
一旦摆到明面上,就会变成他回城路上的污点,急于撇清,急于否认。
一整天,陈敬之都有些心神不宁,干活频频走神,一有空就躲回土坯小屋,反复翻看自己写了无数遍的申诉材料,一字一句斟酌,生怕哪里写得不妥。
黄昏收工,黄沙漫天。
李秀莲照旧揣着偷偷省下的一块玉米面饼,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绕开路上来往的社员,悄摸摸溜进小屋。
煤油灯亮着,陈敬之坐在桌边,笔尖不停。
李秀莲把饼轻轻放在他手边,目光扫过摊开的信纸,上面句句写着他蒙冤下放、渴望重回岗位,只字不提这片滩上的任何人。
陈敬之随手拿起饼,没有像从前那样客气地和她寒暄几句,视线依旧黏在纸上,随口开口:
“今晚夜里冷,不用过来暖炕了。我把柴火烧足,炕能热一整夜,你来回跑,容易被巡逻的人撞见,惹出口舌是非。”
李秀莲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复原,憨憨应道:
“行!听你的,那我就不过来了,你夜里盖好被子。”
他开始主动推开她的温存。
前途在望,不需要再接纳她的身子来抵御寒夜。
供养还可以勉强收下口粮,贴身的陪伴,已经是他急于丢掉的累赘。
陈敬之“嗯”了一声,心思全然扑在申诉信上,再没有多和她说一句话。
李秀莲慢慢转身走出小屋,戈壁的晚风迎面扑过来,凉得刺骨。
她站在土坡上,回头望向窗子里那一点昏黄的灯火。
那盏灯,是她从前拼尽全力想要守住的光。
如今光的主人,已经在盘算着动身,奔赴远方。
旁人都笑李秀莲一腔热忱喂了狼。
只有李秀莲自己清楚,她早知道是这样。
只是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他一点点抽身远离,心口那道前世旧疤,依旧再一次缓缓裂开。
她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脸上又浮起淡淡的笑。
快了。
离他彻底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
第五章干事登门问话,他只字不曾提她
风连着刮了三整日,戈壁滩浮土被吹得一层一层掀起来,远远望去天地都是昏黄的。
公社来人的消息一传到农场,所有人都绷起神经。生产队长一路快步过来,嗓门压得低,直奔陈敬之住的那间土坯房。
“陈敬之!公社干事下来摸底,要找你单独问话,收拾一下跟我去队部。”
陈敬之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眼底压了许久的期待一下子浮上来,他飞快把桌上的申诉材料收拢,压进床铺底下藏好,指尖都微微发颤。
“好,我马上过去。”
院外围观的社员纷纷探头,交头接耳。
“来了来了,摸底调查,这就是回城的前奏啊!”
“这下陈书生十有八九是要走了。”
李秀莲正蹲在屋角择野菜,听见声音抬脸,脸上挂着一贯憨厚的笑,像个纯粹看热闹的旁人。只有指尖捏着野菜的力道不知不觉加重,嫩生生的野菜杆被掐出汁水。
前世就是今天。
公社干事坐在队部的木桌前面,细细询问下放期间的生活、劳动表现,问有没有乡亲给予帮扶照料。
那时候陈敬之谈吐得体,条理清楚,把自己塑造成独自咬牙熬过苦难的读书人。
一字一句,完全没有提起李秀莲。
不提是谁省出口粮给他,不提是谁替他扛下重活,不提是谁寒夜为他暖炕。
仿佛荒滩这两年,自始至终,只有他孤身一人。
王大柱凑到李秀莲身边,胳膊肘碰了碰她,低声叹:“秀莲,一会干事说不定也要问起你,你想好咋说了吗?要是问到你和陈书生的事……”
李秀莲把野菜放进竹筐,嘿嘿一笑,大大咧咧摆手:
“问我啥呀,我就是个种地的,平日里各过各的,顶多路上碰见打声招呼。”
王大柱张张嘴,还想说什么,远处队长已经催陈敬之动身。
陈敬之出门的时候,目光飞快扫过人群里的李秀莲,眼神里带着一句无声的嘱咐——不要乱说话。
李秀莲冲他用力点头,笑得一脸乖巧。
队部土房里面,木桌上摆着一个搪瓷茶缸,公社干事翻开手里的纸质笔录本,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陈敬之,语气平和:
“陈敬之,我们这次下来,核实你下放这段时间的现实表现。劳动吃得苦吗,平日里队上有没有人帮扶你?有难处的时候,是谁搭手帮衬?如实讲。”
陈敬之脊背挺得笔直,斯文的嗓音沉稳清晰,早就在心里面演练过无数次说辞。
“刚到农场的时候确实很难,体力跟不上农活,只能慢慢咬牙适应。队里队长、乡亲们都很照顾,大家都是守本分的庄稼人,平日里互不添麻烦,我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熬过来的。”
干事笔尖落在纸上,随口追问一句:
“有没有哪一户村民,给了你比较多的接济,送吃食或者帮你分担农活?”
来了。
陈敬之垂了垂眼,脸上神色不变,语气淡淡的:
“没有,大伙日子都苦,谁家口粮都紧张,都是自顾自过日子,没人长期接济我。偶尔有人顺路搭把手,都是乡亲之间一点小事,不值一提。”
一笔勾销。
两年来她省下来的窝头、半夜送来的米汤、替他挖的土、背的粪、寒夜里滚烫的身子,全部变成不值一提的小事。
笔录沙沙地写着。
屋外,李秀莲就站在窗侧的黄沙后面,一字不漏,听得清清楚楚。
风卷起细沙打在脸上,有点疼。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浮上来。
早料到的答案。
可真真切切亲耳听见,心底那块早已死寂的地方,依旧被轻轻剜了一刀。
屋里问话还在继续,干事又问了几句思想方面的问题,陈敬之应答滴水不漏,斯文克制,句句都在塑造一个独自扛住磨难、品性端正的知识分子形象。
没过多久问话结束,陈敬之从队部走出来。
日光落在他清瘦的脸上,眉眼之间是掩不住的松快。
一抬眼,看见站在不远处土坡的李秀莲。
他脚步顿了顿,左右飞快扫了一圈,确认旁边没有别的社员,才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
“方才问话,我没提咱们之间的事,你不要多想。现在正是紧要关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通知落下来,一切都好办。”
又是一句安抚,又是一场画好的大饼。
他怕她闹,怕她委屈,怕她跑去和公社干事说出两人的实情,毁掉回城的机会。
李秀莲抬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依旧是那副大家熟悉的、傻乎乎护着他的模样,用力摇头:
“我不多想!我懂!千万不能连累你的前程!我半个字都不会往外乱说!”
陈敬之长长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个女人果然识趣,听话,不会给他添乱。
“委屈你了。”他轻飘飘丢下一句,转身快步离开,急着回去等候更进一步的消息,没有再多停留。
李秀莲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站在滚烫的黄土上,久久没有动弹。
旁边路过的妇人叹了一口气,低声劝她:“秀莲,你看见了吧?人家心里根本不敢认你,你还守着干啥?趁早想开,别再往他屋里送吃的了。”
李秀莲转过头,对着妇人憨憨一笑:
“陈老师有大本事,本来就不属于这片荒滩。他好好回城,我就知足啦。”
妇人摇摇头,叹着气走开,只当她还是执迷不悟。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痴情不醒。
没人知道,她只是安静地旁观这场重演一遍的离别大戏。
傍晚,天色昏沉。
李秀莲照旧省下自己的晚饭,揣着一块烤红薯,等到天完全黑透,避开巡逻的人,悄悄摸到他土坯房窗边。
窗缝漏出煤油灯的光,她往里瞥了一眼。
陈敬之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申诉材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满是对城里新生活的憧憬。
他的世界里面,已经没有戈壁、黄沙,更没有一个叫李秀莲的乡下妇人。
李秀莲捏着温热的红薯,在窗外静静站了片刻。
她没有推门进去。
从前是急着推开门,把热饭递到他手上。
现在,她只愿意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看着他满心奔赴属于他的光明。
她慢慢转身,沿着土坡往自己住处走。
晚风卷着黄沙吹过耳畔。
快了。
属于他的归期,马上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