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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陈敬之 ...

  •   陈敬之 ·新塾

      光阴又淌过数载。

      念念在外求学多年,学成归来的时候,已是一身沉静笃定的模样。她在外亲眼见过别处女子学堂朗朗的读书声,心底早早埋下心愿,回到这片生养她的小城,办一间小小的女子书塾。

      这件事,她只同林文瑜细细商议筹划。寻宅院、筹措书本、登门劝说周边村落的农户,一桩桩一件件,母女二人奔走操持,从头到尾,不曾找陈敬之商量半句。

      小城里面还记得旧事的人,听闻林家姑娘要开女塾,起初还有不少闲话,说她父亲当年便是栽在办学公款一事上,怕是同样靠不住。可念念谈吐得体,学识扎实,林文瑜做事稳妥,母女二人拿出自己积攒多年的银钱,一文不取外人拨款,不碰公家钱款,所有账目清清楚楚,任由乡邻查验。流言慢慢平息,不少农户动心,愿意送家中女儿前来读书。

      开塾挂牌的那日,小院门前张挂着崭新的木牌,上面刻着“知林书塾”四个字。附近村落赶来的乡邻、入学的女童挤满院子,人人脸上带着笑意,鞭炮声噼啪响起,青烟飘向天上。

      陈敬之是前一日,从私塾老先生闲谈之中,才得知挂牌的日子。

      那日夜里,他躺在偏房木板床上,后腰的旧伤持续隐隐作痛,一夜几乎没有合眼。心底翻涌着百般滋味,有狂喜,也有深重的酸涩。他一辈子心心念念想要办到的事情,被他自己亲手毁掉的女子开蒙的心愿,最后,是他的女儿替他做成了。

      可这份光亮,一丝一毫都不属于他。

      天亮之后,他换上那件洗得最为干净的旧长衫,远远绕了一条偏僻小路,停在书塾斜对面的老槐树后面。他不敢走上前,不敢挤进人群之中。他知道自己一露面,旧日挪用公款的往事便会被人提起,会玷污今日这份热闹欢喜,给念念的新书塾招来非议。

      他就站在槐树浓密的树荫之下,远远望着院内。

      念念站在人群中央,从容温和地对着前来道贺的乡邻答话,弯腰摸着女童的头顶,笑着叮嘱她们往后好好读书。林文瑜立在女儿身侧,眉眼舒展,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这么多年,陈敬之几乎不曾见过林文瑜这样发自心底快活的神情。

      女童们清脆的笑声、说话声一阵阵飘过来。他望着那一方小小的院落,眼眶微微发热。很多年前,他站在城郊那片地块之上,幻想的画面,如今活生生出现在小城之中。只是主持学堂的人不是他,校舍不在城郊那一处长满荒草的废屋。

      他远远看见,有农家妇人牵着自家小姑娘,笑着把孩子交到念念手上:“姑娘,我家丫头,就托付给你了,盼着她能识几个字,往后眼界宽一点。”

      这一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陈敬之心底。当年,许许多多农户也是这样信任他,满心盼着他的蒙学开学,是他辜负了这份托付。

      挂牌仪式渐渐结束,乡邻陆续告辞,女童们进到屋内,拿起崭新的书本。不多时,清脆整齐的诵读声从窗棂里面飘出来,一字一句,清晰明亮。

      陈敬之静静立在树后听了很久。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自己能够听见这样的读书声,在亲手筹建的校舍里面。可他因为心底那一份放不下的妄念,踏错一步,错失所有。如今听见了,却是在女儿的书塾之中,他连靠近院门的资格都没有。

      不知什么时候,林文瑜不经意转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槐树的方向。她一眼看见了树荫里那个佝偻的身影。两人遥遥相望,隔着一条小路。林文瑜没有惊讶,也没有招手,只是安静地看了片刻,轻轻颔首,便转身回到院内照看女童。

      她看见了,却没有唤他进去。

      陈敬之明白她的心思。不是狠心,是分寸。今日是念念的日子,是属于林文瑜和念念辛苦挣来的光景,他是过往的一道阴影,只适合远远旁观,不该踏入这片欢喜之中。

      等到日头慢慢偏斜,院内人声渐渐安静,他才慢慢转身,沿着土路往回走。脚步缓慢,后腰走一会儿便一阵阵发疼。

      往后的日子,知林书塾慢慢步入正轨。每日清晨,女童的读书声会随风飘过半条街巷。陈敬之依旧在老私塾抄书,黄昏照旧悄悄去往村边老树之下,教几个来不及进书塾的偏远农家女孩认字。他再也不提宏大的办学蓝图,只做最细碎、不起眼的事。

      偶尔他抄完书卷,会特意绕远路,从书塾墙外的小路经过。隔着高高的院墙,偶尔能听见念念讲课的声音,温和清晰。他只匆匆听几句,便快步离开,从来不在门口停留,更不曾上前叩门。

      一日,他在树下教几个小姑娘写字,其中一个女孩子怯生生开口。

      “老先生,城里知林书塾的女先生,是不是您家的小姐?大家都说,她读书特别厉害。”

      陈敬之握着树枝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向小城的方向,轻轻点头。

      “是。”

      “那您怎么不去书塾里面帮她教书呀?”

      他垂眸看着泥土上歪歪扭扭的笔画,低声回话:“是她的学堂,是她的路。我有我该做的事。”

      他不配站上讲台,不配做知林书塾的先生。他的双手,曾经碰过办学的公款,辜负过一众乡邻的托付。女儿挣来的荣光,他只能够远远仰望。

      夜里回到红砖小楼,饭桌上,念念偶然提起书塾里面添置新课本,缺人手抄写。

      陈敬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动,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若是可以,他可以帮着抄书,尽一点微薄之力,也算间接帮上忙。

      还不等他开口,林文瑜轻声接话:“我已经寻了两位识字的妇人帮忙抄写,人手够用。”

      念念跟着轻轻点头:“嗯,娘安排妥当啦。”

      一句话,轻轻封住了他还没有说出口的请求。

      陈敬之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米饭。他懂。母女二人信得过彼此挑选的人,却不会放心把书塾的银钱、书本相关的事务交到他手上。旧日的过错横在中间,信任破碎之后,再也无法复原。

      又是一个阴雨天,后腰疼得厉害。他撑着一把旧伞,独自去往城郊那一间荒废的旧蒙学校舍。雨水顺着腐朽的木檐往下淌,院内野草被雨水打湿,散发泥土腥气。他走进空荡荡的教室,站在当年他亲手规划讲台的位置。

      雨水敲打着屋顶,沙沙作响。

      他想起沈清辞,想起多年前两人并肩站在这里,兴致勃勃勾画这间学堂的模样。想起他心底藏着的爱慕,那份不肯放下的贪婪,想要同时握住家庭、功名、知己。一步妄念,万境成空。

      如今世间已经有知林书塾,女童可以读书识字。可这间他亲手动工的校舍,永远只能是一座空屋,再也不会响起读书声。这是专属于他,永远无法抹平的遗憾。

      他的报应还没有到头。

      他亲眼看见自己毕生渴求的理想,以另一种方式落地开花,开花在女儿手中。他满心欣慰,却只能远远旁观,不得跻身其中。他可以听见朗朗书声,却永远没有资格成为筑造这片光亮的人。

      往后岁岁年年,他都会一直这样活下去:背负污点,旧伤缠身,守着一院荒芜的旧校舍,遥遥望着女儿的书塾,清醒记得,是自己的自私与心底不正的情欲,亲手毁掉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陈敬之 ·残笺

      岁月如同缓缓流淌的河水,不曾为任何人停下脚步。陈敬之的年纪一年年往上走,鬓边白发早已连成一片,脊背佝偻得更厉害,后腰的旧伤逢上阴雨天,疼得整夜辗转难安。老私塾念他年迈,不再交付繁重的抄书活计,只偶尔让他誊写几页简短的蒙学小字,工钱薄得勉强够换草药与粗茶淡饭。

      去往村边老树教女童认字的事,他还在坚持,只是走一段路便要扶着树干歇上好半天。孩子们渐渐长大,一批学成,又来一批新的稚童。她们大多听过几句关于他的传闻,对着他恭恭敬敬,却也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拘谨。

      知林书塾办得稳稳当当,慕名送来求学的女童越来越多,院落不够用,母女二人又租下隔壁的小院扩建。小城之中人人敬重念念,提起林先生,皆是满口夸赞。陈敬之远远见过几次扩建施工的景象,看着来往搬运木料的匠人,心底一片平静,只剩下绵长的怅然。

      他极少再主动同林文瑜、念念说起什么。饭桌上的交谈永远简短客气,吃完饭后他便独自退回偏房。那一间小屋狭小昏暗,墙面布满斑驳水渍,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便是他全部的天地。桌上放着一支旧毛笔,一碟墨,还有一叠粗糙的黄纸。

      他开始慢慢写。

      不是办学的筹划文稿,不是寄往远方的书信,是写给自己一生的忏悔。

      白日身子疼痛无力,便等到夜里,腰垫上厚厚的旧棉垫,就着一盏昏黄油灯,一字一句慢慢落笔。他从年少立下女子开蒙的志向写起,写遇见沈清辞时心底骤然翻涌的心动,写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慕,写一边享受家中安稳,一边贪恋灵魂知己的自私与贪婪。

      他仔仔细细写下挪用办学公款那日心中全部的妄念:想要奔赴省城,当面劝说沈清辞留下来。一笔一笔,毫不替自己遮掩,写下自己如何抱着侥幸,以为钱款很快便能填上,以为这一场奔赴,能够成全心底的期盼。

      写下款项缺□□发,学堂停工,革除公职,流言四起。写下听见农户说起自家女儿错失读书机会那一刻,心口的崩塌。写下分居之后林文瑜眼底散尽的爱意,写下念念礼貌之下,始终跨不过去的疏离。写下年年踏访荒废校舍,荒草疯长,空屋无声。

      写到沈清辞的时候,他落笔极轻。

      我仰慕她的理想,倾慕她的风骨,这份心意本该止于同道敬佩。是我贪心,想要更多。这份逾矩的情思,便是一切祸事的开端。她始终守住初心,行于坦途。而我一念失自持,坠入泥潭,再也不配与她论及半句女子开蒙。只愿她所办学堂,岁岁安宁,学子绵长。

      他不祈求沈清辞看见这封信,也不奢求她的谅解。这一段话,只是写给自己心底多年放不下的执念做一个了结。

      写到妻女,笔墨之间满是深重的愧疚。

      文瑜待我情深意重,操持家事,护我后顾无忧,我却长久将她的付出视作理所应当,心神飘向远方。我耗尽她半生等待,到最后,只剩一室相敬,再无温情。念念生来聪慧,本该由我护她顺遂,我留给她的,却是旁人指点的闲话。她凭一己之力建成书塾,完成我没能做完的梦。这份荣光,是她挣来的,我不敢奢求半分。

      整整数十张黄纸,密密麻麻写满字迹。油灯的油烟熏黑了他的指尖,长时间伏案拉扯后腰,一阵阵钝痛蔓延全身,他便停下,喘几口气,缓过那阵疼,再重新提笔。

      他没有打算把这封忏悔书当面交给林文瑜或是念念。他清楚,一纸文字消弭不掉多年的伤痛,几句悔言,赎不回被耽误的乡间女童,唤不回停建的蒙学校舍。忏悔,从来不是用来换取他人原谅,只是他想要坦诚面对自己一生所有的过错。

      写完最后一字,他将全部笺纸仔细折好,放进一个陈旧木匣。木匣里面,只放着两样东西:一叠忏悔手札,还有当年沈清辞临别之时,撕下给他的那一张写着勉励字句的纸片,纸边泛黄发脆。

      没过多久,一场秋雨连绵不绝。连日阴冷湿气侵骨,陈敬之后腰剧痛发作,高烧卧床不起。

      林文瑜请来大夫上门诊治。大夫诊脉之后,悄悄拉着林文瑜到院子,低声摇头,年纪大了,旧疾缠身,气血衰败,时日已经不多。

      消息传到念念耳中。那日傍晚,她放下书塾课业,来到偏房门口,迟疑许久,轻轻推开木门。

      屋内油灯微光摇曳,陈敬之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消瘦。看见女儿进来,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温和地看向她。

      “爹爹。”念念轻声唤他,没有往日饭桌上匆匆一唤的疏离,目光柔软了几分,“书塾里面一切安好,新一批女童已经入学,读书很是用功。”

      “好,很好。”陈敬之轻轻点头,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你做得很好。”

      父女二人安静说了片刻话。念念没有提起当年旧事,没有宽恕,也没有诘问,只是和他说起书塾孩子们的小事。停留半个时辰,她便起身告辞离开。

      等房门合上,陈敬之望着屋顶,长长呼出一口气。女儿愿意来同他说几句话,于他而言,已经是一份难得的宽慰,可他心里依旧清楚,这份体恤,是念念与生俱来的良善,不是父女之间失而复得的敬爱。

      几日后,秋雨停下,清晨阳光浅浅落进小院。林文瑜照例端来一碗稀粥送入偏房,才发现他安静靠着床头,双目轻闭,已经没有了气息。

      木匣放在他枕边。

      林文瑜看见了木匣,打开,读完那厚厚一叠手札。她静静坐在偏房的木椅上,坐了很久,没有落泪。这一生的爱恨,早就随着当年公款事发的那一刻,慢慢沉寂。她把忏悔笺纸收好,没有拿去给旁人看。

      念念后来也读过。读完之后,她将手札原样放回木匣。

      母女二人商议,没有将这份忏悔公之于众。逝者已矣,过错已经留在过往,不必再拿出来供旁人评说。

      唯有木匣之中那句遗愿,她们看见了:若他日有余力,城郊那一处荒废校舍,还请收拾出来,容几个稚童读书,也算稍稍弥补我当年的亏欠。

      几年之后,知林书塾生源越来越多,校舍局促。念念记着木匣之中父亲最后的心愿,带人去往城郊那一处久已荒芜的空地,清理荒草,修缮腐朽的屋梁。

      动工那日,念念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风吹过修好的窗棂,远处有孩童嬉笑的声音。

      没有人再提起这里原本是陈敬之筹建半途而废的蒙学。新的牌匾挂上大门,这里是知林书塾的分学堂。

      开课第一天,朗朗读书声终于响彻这间空置数十年的屋子。

      林文瑜站在院外的老树下,静静望着窗内读书的女童。

      而陈敬之,长眠在小城郊外的土坡。他再也看不见这间重新焕发生机的校舍。他一辈子背负的贪婪、妄念与过错,永远留在过往。

      他的报应到此落幕。
      他没能亲手完成理想,以半生漫长的悔恨赎罪,妻女各自活成独立舒展的模样,她们记得他的错,也看见他迟来的悔意,却不会将往后的人生捆绑在他的遗憾之中。女子开蒙的路,终究由她们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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