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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陈敬之 ...

  •   陈敬之 ·空堂

      卧病的日子缓慢又熬人。木板床硬,稍一翻身,后腰便扯出一阵钻心的疼。家里安静,白日大多只有林文瑜带着念念出门上学、采买,偏房里常常只剩他一个人,对着斑驳起霉的墙面,任由回忆一遍遍翻来覆去折磨他。

      积蓄一天天变少。码头的重活大夫再三叮嘱不能再碰,他躺在床上反复盘算,想寻一桩轻便些的活计,却处处碰壁。文教行业早已将他除名,旁人一听他从前的事情,皆是摆手推辞,连私塾打杂的活,都不肯交到他手上。

      他心里始终悬着那片荒废的蒙学校舍。夜里时常做梦,梦里校舍大门敞开,几十个乡间女童坐在屋内捧着课本念书,沈清辞站在讲台之上回头望他,眉眼温和。可一眨眼,人影尽数消散,只剩下遍地荒草。梦醒之后,后腰的痛楚混着心口的酸涩,整夜再也无法入眠。

      腰稍稍能够撑着慢慢行走的时候,他瞒着林文瑜,趁着清晨天色尚淡,一瘸一拐往城郊走去。

      通往校舍的土路依旧是他当初带人平整出来的,如今路边野草又长了半人高。远远看见孤零零的空屋,木窗框歪歪斜斜,门口长出大片的狗尾草。牌匾还没有来得及挂上,大门虚掩着,风吹过空荡荡的房梁,呜呜作响,像无人应答的叹息。

      陈敬之扶着墙壁慢慢走进去。地上散落着当初施工剩下的木屑、断钉子,墙角积了厚厚的一层尘土。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旧抹布,弯腰一点点擦拭窗台、讲台。后腰用力的时候,一阵阵钝痛窜上来,他咬着牙停下喘息片刻,又继续。

      他没有宏大的打算,不指望学堂能够重新开办。只是想扫净这里的尘土,稍稍弥补一丝心底深重的亏欠。这间校舍,本是无数乡下女孩盼着读书的地方,是他一己私心,断了她们开蒙的路。

      他一连几日,天刚亮便过来清扫。捡走碎砖石,拔除门口疯长的野草,把屋内散落的杂物堆到一处。他动作缓慢,腰伤时时发作,常常忙上半个时辰,就要靠在墙壁上歇很久。

      这一日,他蹲在院角拔草,远处传来农妇闲谈的声音,是住在附近村落的农户,结伴下地干活,路过校舍门外。

      “还记得这里原本要办女学堂吗?可惜那个主事的干事出事了,钱款亏空,学堂直接停了。”

      “怎么不记得?我家丫头,当初我都打算九月份送过来认字。这下好了,彻底没指望。女孩子也就只能在家喂猪、纳鞋底,哪里还有读书的福气。”

      “听说隔壁李家也是,本来都收拾好了被褥等着入学。白欢喜一场。那个陈干事,真是可惜了一手好抱负,心里存了别的念想,把正经大事给耽搁了。”

      几句闲谈轻飘飘地飘进院子,一字不落,落进陈敬之耳中。

      他手里攥着的野草,“啪”地断在掌心。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凉透。

      他从前只知道自己丢了官职,毁了理想,受尽旁人冷眼。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清楚楚听见,那些活生生的女孩子,实实在在被他耽误了人生。她们原本拥有一次走出山野、识文断字的机会,被他心底那一份奔赴沈清辞的妄念,亲手掐断。

      巨大的愧疚猛地压下来,他撑着地面,后腰骤然一阵剧痛,整个人重重跪倒在泥土之中。额头抵着微凉的地面,无声地喘气。喉咙发紧,眼底酸胀,却流不出眼泪。再多悔恨,也还给不了那些女童读书的机会。

      他在空荡的校舍里面待到日头升高,才慢慢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走到家门口,林文瑜正站在院子晾晒衣物,一眼看见他满身尘土,裤脚沾着野草。

      “你去那边校舍了?”她语气平静,没有惊讶。

      陈敬之垂着头,声音沙哑:“嗯,去打扫了一下。听见附近农户说起,原本打算送来读书的女孩子,都不能入学了。”

      林文瑜把手里的衣服搭在竹竿上,轻轻理平衣角。

      “这件事,整个周边村落都清楚。不少人家空欢喜许久。”

      “是我害了她们。”他低声说,肩头微微颤抖,“是我的错。”

      “我知道你心里悔。”林文瑜侧过头看他,神色淡然,“可悔恨不能让学堂重新开课,不能把读书的机会还给那些姑娘。敬之,做错的事情,不是靠着去扫几间空屋子,就能抵消。”

      她的话冷静锋利,戳破了他心底那一点自我宽慰。他以为前来清扫校舍,便是赎罪,可这仅仅只是安抚他自己的良心,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

      陈敬之抬眼望向她:“我还能做些什么?有没有一点点法子,可以帮一帮那些乡下的女孩子?”

      林文瑜静静想了片刻,缓缓开口:“县里还有一处旧私塾,只收男童。你如今不能正式任教,若是私塾老先生愿意,你可以帮着抄写书本,整理文稿,换取微薄工钱。若是有余力,私下帮附近愿意识字的女孩子,悄悄教几个简单的字。不能张扬,不能再闹出风波。”

      这不是重建蒙学,远远达不到他当年宏大的理想。只是一件渺小、不起眼,没有人会称颂他功德的小事。

      陈敬之牢牢记住这番话。休养到可以长时间行走之后,他寻到那间老私塾。老先生听过他的事情,本不愿收留,见他态度恳切,又见他写得一手好字,才勉强答应,让他在后院抄录典籍,工钱微薄,勉强糊口。

      白日他便待在私塾后院伏案抄书,握着笔的手,因为码头扛货、拔除野草布满厚茧,提笔久了便微微发颤。偶尔黄昏收工,他绕到乡下村落边上,寻愿意学字的女童,找一处僻静的老树下,悄悄教她们认几个简单的字。不敢让人知晓他的过往,只能嘱咐孩子们不要对外提起。

      日子就这样慢慢淌过去。他不再妄想轰轰烈烈的办学大业,不再期盼和沈清辞重逢,连书信的念头,他再也不敢生出。沈清辞于他,已经是一场遥远、不敢触碰的旧梦。

      只是折磨从来没有停下。

      偶尔他教小姑娘写字,看着她们握着树枝在泥土上一笔一画临摹的模样,便会想起当年和沈清辞站在校舍地块畅谈的光景。一想到原本这里可以有一整间屋子的女童一同读书,心口的自责便翻涌上来,永不停歇。

      他偶尔会从私塾老先生口中,零星听见外地女子学堂的消息,偶尔会传来沈清辞四处奔走办学的传闻。听说她的学堂越办越好,周边好几个县城的蒙学,都受过她的帮扶。

      两人活在同一片天地之间,却是云泥之别。沈清辞依旧行走在她理想的路上,干干净净,初心不改。而陈敬之困在小城,隐姓埋名,只敢偷偷教几个女孩子认字,背负着挪用办学公款的污点,永远抬不起头。

      家里依旧维持着分居的状态。在外人面前,他们依旧是和睦的一家人。关上房门,各自生活。林文瑜一心照料念念,读书、学女红,小姑娘一天天长高,聪慧懂事。她对待陈敬之,供给一日三餐,体面相待,可夫妻之间的温情,再也不会回来。

      夜里躺在偏房的木板床上,后腰的隐痛长久不散。他常常清醒地躺着,回想一路所有抉择。他想要建功立业的抱负,想要一个安稳的家,还想要灵魂同频的知己。三样都想要,贪婪攥住他的心,心底生出越界的爱慕,最后一步踏错,全部落空。

      他得到了漫长的、清醒的惩罚。活着,日复一日清清楚楚看见自己所有的自私、情欲与过错,看着旁人奔赴理想,而他只能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来稍稍弥补,永远无法赎回当年犯下的大错。

      念念慢慢长大,懂事之后,客观地看待父亲的过错,她会礼貌对待陈敬之,却不会亲近。陈敬之看着女儿,清楚地知道,他永远也得不到女儿发自内心的崇拜与敬爱,这也是属于他的一重报应。
      陈敬之 ·疏影

      岁月一年一年缓缓淌过。红砖家属楼院里的梧桐树,枯了又发新芽,念念从扎着小辫的稚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林文瑜把女儿教养得极好。读书识礼,心性沉静,遇事从容,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她。母女二人相依相伴,日子安稳舒展。而陈敬之依旧住在侧边狭小的偏房,腰伤留下顽疾,逢上阴雨天,后腰便持续酸痛,大半重活都做不得,一直在老私塾抄录典籍,工钱微薄。黄昏时分,依旧悄悄去往村边老树之下,教附近农家的女童认几个方块字,来去都避开路人的目光。

      他早已不复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鬓角悄悄染上白霜,脊背因为常年的病痛微微佝偻,一身长衫洗得发白,手上老茧一层叠一层,握笔的时候指尖止不住轻微发颤。旁人偶尔认出他,大多只是淡淡一瞥,不多交谈。小城之中,当年挪用办学钱款的旧事,很少有人当众提起,却牢牢刻在所有人心底。

      念念长到十五岁,已经全然明白当年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林文瑜没有刻意丑化陈敬之,也没有替他遮掩过错,只是平静地把前因后果讲给女儿听:你的父亲心中藏着妄念,为奔赴一份不该有的期许,动了办学公款,毁掉筹备已久的女学堂,辜负一众等着读书的乡间姑娘。

      少女听完,安静很久,只轻轻点头,没有歇斯底里的憎恨,也没有盲目的体谅。

      自此,念念待陈敬之,一直是客气的。

      饭桌上,她会礼貌地唤一声爹爹,给他递过碗筷;看见他弯腰捡柴火吃力,会上前伸手搭一把;天冷的时候,会听从林文瑜的嘱咐,给他送去一件缝补好的厚褂子。礼数周全,分寸丝毫不差。

      可那一层父女之间毫无隔阂的亲昵,再也没有出现过。

      儿时会扑到他怀里,吵着要放风筝、要听故事的小女孩,再也不会有了。她不会主动跑到偏房去找他闲谈,不会拉着他的胳膊撒娇,看见他独自坐在院中发呆,也只是安静绕行,不会停下脚步陪他说话。

      这是陈敬之又一重日日要承受的刑罚。

      他无数次偷偷望着念念。少女眉目清秀,喜爱诗文,最向往女子学堂。若是当年蒙学顺利落成,念念本也可以在那间新校舍之中读书,和一众乡间女童一同朗朗诵书。是他亲手打碎了这片前程。女儿喜爱读书的这份心愿,本该由他亲手成全,到头来,他只留给她一桩洗不去的父亲的污点,同学之间细碎的闲话。

      一日晚饭之后,林文瑜收拾碗筷进厨房洗刷,院子里面只剩下父女二人。陈敬之坐在石凳上,犹豫许久,轻声开口。

      “念念,听闻你想要去府城求学。路途遥远,开销不小。我在私塾抄书攒下一点银钱,你拿着,添补路上的用度。”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粗布小包,里面是他省吃俭用,一点点积攒许久的铜板,小心翼翼推到少女面前。

      念念垂眸看了一眼布包,没有伸手接。她抬眼望向陈敬之,目光澄澈、平静,没有怨怼,也没有温情。

      “爹爹,谢谢您的心意。娘早已替我筹备好求学的资费,不必劳烦您。您挣来的钱,留着给自己抓药调养腰伤就好。”

      一句话温和有礼,却清清楚楚隔开了距离。

      陈敬之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喉结滚动,心底漫开一阵酸涩。他想要补偿,想要做一个值得女儿敬重的父亲,可在念念的心里,他是犯下过错的人。她敬重读书、坚守本心之人,而他刚好亲手背弃了自己许下的办学初心。他所有迟来的弥补,都换不来她发自心底的仰慕。

      “是我……没能给你体面的前程,还让你因为我,受过旁人的闲话。”他声音低沉。

      “我知道爹爹心里一直很悔恨。”念念轻声道,“悔恨是您需要背负的功课。我会好好读书,走我自己的路。”

      话说完,她微微躬身行礼,转身走进卧房,关上房门。院子里只剩下陈敬之一人,晚风卷起梧桐落叶,落在他脚边。

      他明白女儿的意思。她不会怨恨他,却也不会原谅。她分得清清楚楚:犯错的是父亲,人生是属于她自己的。她不会被他的过错困住,同样,也不会因为这份迟来的悔意,和他亲近无间。

      夜里躺在木板床上,后腰隐隐作痛。他想起从前,他一心追逐心中那一份对沈清辞的爱慕,贪婪地想要理想、家庭、知己全部握在手心。那时候他以为,情欲只是藏在心里面的心事,只要不做出越界之事,便算不上大错。可那一份私心悄悄生根发芽,推着他跨过底线,最后,事业崩塌,知己永绝,夫妻情分冷却,连亲生女儿,也和他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偶尔依旧能听到沈清辞的消息。听说她走遍大江南北,创办数十间女子蒙学,受人敬重,很多地方的女童因为她得以识字读书。遥遥两相比较,一个一路奔赴理想,光芒坦荡;一个困在小城,日日赎罪,只能够偷偷教寥寥几个农家女童认字。云泥之别,每一次听见,都像一记轻轻的耳光。

      他再也没有动过去见沈清辞的念头。他甚至不敢托人捎去一句问候。他清楚,在沈清辞眼中,他们早已不是同道。

      林文瑜和他依旧维持分居、有名无实的婚姻。念念渐渐长大外出求学,家里越发安静。白日里林文瑜打理庭院,读书做针线,日子从容自洽。她已经完全走出当年的委屈与等待,不再依附他的情绪而活。她留着这份婚姻外壳,仅仅是为了年少的承诺,为了念念的名声,不是为他陈敬之。

      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如同两位相熟的旧友,彼此关照衣食,不谈情爱,不提过往。

      一日清晨,陈敬之又一次去往荒废的蒙学校舍打扫。荒草岁岁枯荣,校舍的木梁已经开始腐朽。他扶着门框站在空荡荡的教室中央,望着满地尘土。这么多年过去,这里再也没有响起过读书声。当年那些等着入学的乡下姑娘,大多早已嫁人生子,一辈子困于家事,再也没有识字的机会。

      悔恨早已不是一时翻涌的剧痛,化作绵长、沉静,时时刻刻萦绕心头的重压。

      他的报应,从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灾难。
      是漫长余生里,清醒地记得自己的贪婪与妄念;
      是毕生理想亲手摧毁,只能做微不足道的小事赎罪;
      是爱慕的知己,从此江湖陌路,只能遥遥听闻她的荣光;
      是曾经深爱自己的妻子,只剩相敬,再无爱意;
      是亲生女儿,待他温厚有礼,却永远不会发自内心地亲近、崇拜他。

      他活着,清清楚楚背负着所有过错,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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