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负荒年》禄之灼灼

18、第 18 章 尾声·

　　尾声·旧地风

　　数十年光阴一晃而过。

　　小城早已换了许多新的面孔。城郊的知林分学堂年年都有一批又一批的女孩子入学读书，院内花木年年盛放，窗内的诵读声朝朝暮暮，不曾断绝。

　　学堂里面新来的孩童，大多不知道这片院落尘封的往事。

　　这一日，春日和风，老塾师带着一众女童在院子里辨认花草，休息的时候，有个胆大的小姑娘仰起脸开口发问。

　　“先生，我们这间学堂，从前就是读书的地方吗？”

　　老塾师抬手抚了抚花白的胡须，目光轻轻扫过整座院落，那些腐朽的木梁早就全部换新，墙面粉刷得素净洁白，唯有墙角一块地基，还是几十年前旧校舍留下来的。

　　“不是。很早之前，曾有一位先生，想要在这里建起一间女子学堂。”

　　孩子们叽叽喳喳围上来：“那后来呢？学堂为什么没有建成？”

　　老塾师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得很淡，没有细说挪用公款，没有说起藏在心间的爱慕、贪婪与一念踏错。陈年的是非，不必压在稚童心上。

　　“那位先生中途停下了，没能做完这件大事。所幸心愿没有就此断绝，很多年之后，有一位林姓的女先生，接手了这片地方，修缮屋舍，让这里终于有了读书声。”

　　“那最早的那位先生，是不是也很想让女孩子认字？”

　　“是的。他当初的心愿，和我们如今一样。只是人这一生，光有美好的心愿远远不够。心里若是生出贪念，守不住本心，再宏大的志向，也会一朝倾覆。”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头又跑去和同伴追逐飞舞的蝴蝶，很快便将这段淡淡的旧事抛在脑后。朗朗的读书声没过庭院，春风穿过树枝，轻轻拂过整座院落。

　　没有人再常常提起陈敬之的名字。

　　林文瑜安安稳稳活到很高的年岁，一生从容，晚年常常坐在主塾的廊下，静静听女童诵读诗文。念念的知林书塾绵延一代又一代，成了小城人人敬重的所在，她的名字长久留在乡人的口中，是照亮无数乡间女子的一盏灯。

　　遥远的省城，沈清辞一生奔走办学，足迹踏遍数省，创办的女子学堂遍布各地，桃李满天下。她到暮年依旧初心不改，只是终生不曾踏足这座小城，再也没有听闻过陈敬之后来所有的故事。当年匆匆一别，便是永断的尘缘。

　　城郊土坡之上的孤坟，年年青草自生自枯，碑上字迹浅淡，很少有人前来祭拜。

　　陈敬之一生的热望、心动、私心、过错、漫长半生的悔恨，全部埋在了这片泥土之下。
　　他曾经渴求三样东西：一份安稳的家、一份建功立业的抱负、一位灵魂相通的知己。因为不肯取舍，被心底越界的爱慕推着跨过底线，尽数失去。

　　他得到了漫长清醒的半生作为报应，亲眼看着理想落地，却只能远远旁观。
　　好在美好的心愿不会随一个人的过错消亡。一条路，一个人半途跌倒，自有后来人拾起火把，继续往前走。

　　风穿过学堂的窗，女童的读书声飘向旷野。
　　往事沉埋，前路明亮。故事到此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