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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陈敬之 ...

  •   陈敬之 ·客居

      日子一日一日往前淌,红砖家属楼里的烟火还在照常流转,只是屋子里的气氛,悄悄变了味道。

      外人上门拜访,看见的依旧是体面和睦的一户人家。陈敬之在单位稳步高升,提交的蒙学改造方案深得领导赏识,人人都说他年轻有为,家宅安宁。林文瑜待人温和,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饭菜做得妥帖,女儿念念活泼懂事,谁见了都要赞一句陈敬之好福气。

      只有关上家门的时候,那一层薄薄的和睦外壳底下,是无边的静默。

      陈敬之下了班,进门简单同母女二人打一声招呼,便径直走进朝南的书房,反手带上房门。晚饭要林文瑜上前轻叩门板,唤两三声,他才会合上手里的信纸,慢慢走出来。饭桌上大多只有林文瑜同念念说话,讲学堂里面的趣事,邻里之间的闲谈。陈敬之很少搭话,只安静地扒着碗里的饭,偶尔淡淡应上一句。

      他书房的抽屉依旧锁着。沈清辞的来信隔两三个月便会寄来一封,薄薄一页,全是女子学堂的近况。陈敬之收到信件,便会把自己关在房内,反复读几遍,提笔写长长的回信。字句依旧守着公事的边界,可落笔时的专注,是林文瑜从来没有见过的。

      林文瑜不再去碰那只上锁的抽屉。那日看过底稿之后,她便清楚,有些念想不是她的勤勉、体贴能够抹去的。她照旧每日擦拭书房的桌椅,替他收拾散落的文稿,端一杯温热的茶水送进去,放下便轻轻退出门外,不多停留,不去偷看纸上写了什么。

      她的话慢慢变少了。从前她会兴致勃勃同他念叨念念新学的儿歌,菜市场上新到的蔬果,如今只问几句最本分的起居冷暖:今日累不累,饭菜合不合口,夜里要不要添一床薄被。

      夜里躺下,卧榻之上,两人各占一侧,中间空出一截宽宽的距离。熄灯之后,大半时候都是长久的沉默。陈敬之常常辗转难眠,脑海里面一遍遍回放省城巷子里女子学堂的模样,沈清辞清宁的眉眼。林文瑜闭着眼,耳旁是他轻微翻身的声响,心底一片疲惫,却从不出声询问。

      她不是没有委屈,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她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持家、育女、打理好他身后全部琐事,把他的后方守得牢牢固固。可他的心,自省城进修那一场相逢起,就已经不在这间屋子里面了。他是这个家的主人,却更像一位长久留宿的客人。

      一日傍晚,落着绵绵细雨。陈敬之在书房伏案写回信,写至夜深。林文瑜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敲门送进去,轻轻放在书桌边角。目光不经意扫过摊开的信纸,末尾一句写着:遥祝学堂诸女童学业安稳。

      字迹是他的,可字句里面藏着的牵挂,是给千里之外另一个人的。

      林文瑜收回视线,声音很轻:“别熬太晚,伤身子。羹凉了记得吃。”

      陈敬之抬眼,看见她平静无波的脸,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转瞬又被心底沉甸甸的心事盖住。“多谢。”

      简简单单两个字,客气得如同对待一位相熟的友人。

      林文瑜转身走出书房,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她走到阳台,望着细密的雨丝落在楼下路面,地面晕开一圈圈浅淡水痕。风带着雨雾吹过来,凉丝丝拂在脸颊。这么多年,她一心围着他打转,以为只要把家守好,两个人便能安稳相伴走完这一生。直到沈清辞出现,她才明白,有些人的向往,从来不是柴米与宅院。

      念念渐渐察觉到父母之间安静的氛围。一日晚饭,小姑娘咬着筷子,抬着头,天真地开口:“娘,爹怎么很少和我们一起说话呀?”

      一句话落在饭桌上,空气静了一瞬。

      陈敬之握着筷子的手顿住,看向女儿,神色柔和几分:“爹要忙学堂的公事,要写很多文稿。”

      林文瑜伸手轻轻抚了抚念念的头顶,唇角牵起淡淡的笑意:“爹爹公务繁重,我们不要打扰爹爹。快吃饭。”

      她轻巧地把话题接过去,没有半句怨怼。

      饭毕,陈敬之又回了书房。林文瑜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水流哗哗冲刷碗碟,掩去了她极轻极浅的一声叹息。

      又是一个邮差上门的日子。楼下传来呼喊陈敬之收信的声音,陈敬之几乎是立刻从书房起身,快步下楼取信。拿到信封看见省城的邮戳,眼底浮起一点微光,转身匆匆上楼,重新关上书房大门。

      林文瑜站在客厅窗边,静静看着他快步上楼的背影。她远远便能认出那个寄址,看过太多次了。

      她低头,继续手里缝补念念校服的针线。银针穿过布料,一上一下,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陈敬之在书房拆开信封。沈清辞的信依旧简短,说学堂筹措到一笔小额捐款,添置了一批启蒙课本,顺带提了一句乡间女童入学依旧阻力重重。寥寥数行,陈敬之反反复复读了许久,铺开信纸,细细思索如何回信,想要替她想出可行的对策。

      他满心都是千里之外那所学堂里的人与事,全然没有留意,自家屋内,妻子日复一日压下去的落寞。

      他不是看不见林文瑜的付出。他清楚,家里井井有条,女儿衣食无忧,都是林文瑜日夜操劳换来的。可感动不是心动。林文瑜给了他安稳的家,沈清辞给了他毕生渴求的灵魂共鸣。他放不下那一份求而不得的爱慕,也无法抛下眼前这个家。只能这样卡在中间,一面守着红砖家属楼的妻女,一面隔着千里山河,和沈清辞保持书信往来。

      某个周末,天气晴好。林文瑜收拾好念念的衣裳,轻声同陈敬之说,想带着孩子去城郊的溪边走走,晒晒太阳。

      陈敬之微微一怔,低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面摊开的信纸,轻轻摇头。

      “我还有文稿要赶,你们母女去吧。”

      林文瑜点点头,没有再劝。她牵着念念出门,房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敬之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家中,坐在书房窗前,取出沈清辞过往的回信,一封一封慢慢翻看。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纸页上,纸上清隽的字迹,是他漫长枯燥的小城日子里唯一的亮色。

      城郊溪边,春风拂过青草。念念蹲在岸边捡拾好看的石子,林文瑜坐在青石上,望着缓缓流动的溪水。水面映出她安静的面容。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认真地想往后漫长的岁月。往后年年岁岁,大抵都是这般光景。她守着屋子与孩子,他守着书房与远方的书信,两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之下,心却隔着万水千山。

      没有争吵,没有撕破脸的争执,只有日复一日客气的疏离。旁人眼里美满的家庭,内里是一场无声的煎熬。

      日头偏西,母女二人提着一兜石子回到家中。进门便看见书房房门依旧紧闭。林文瑜把念念领到客厅,取出点心给她,自己走进厨房准备晚饭。

      晚饭端上桌,陈敬之才走出书房。看见母女二人摆在桌上的漂亮卵石,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拿起碗筷吃饭。

      夜里,躺在床上。林文瑜望着天花板,轻声开口,是许久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件事。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你心里,一直记挂着省城的沈老师,是不是。”

      陈敬之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暗处的她。屋子里只透进一点窗外路灯微弱的光,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陈敬之被林文瑜一句问话问住,沉默许久,没有否认,也没有坦白心底全部情意,只低声承认,沈清辞是难得的知己,林文瑜听完之后,平静地说出自己长久以来心底的疲惫。
      陈敬之 ·剖白

      夜色沉得很,窗外路灯漏进一缕朦胧微光,落在卧榻之间。

      林文瑜的声音轻轻的,没有质问的锋芒,像絮落的雨,安静地砸在陈敬之耳中。他浑身一僵,侧过身子望向她的方向,黑暗之中只能看见她淡淡的轮廓。

      许久的沉默。挂钟在客厅,滴答,滴答,一声一声敲着死寂。

      他没有否认。事到如今,再拿“只是研讨办学的同道”来搪塞,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可笑。那日她看见了抽屉里的底稿,看见了那些藏在公事之下的惦念,她心里早就清楚。

      “是。”陈敬之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一点干涩,“沈清辞,是难得的知己。很多心中关于办学的想法,只有她能够读懂。”

      他只肯说到知己二字,不肯将心底那一份汹涌爱慕全盘托出。他还舍不得眼前这个家,舍不得打拼多年得来的安稳前程,不肯亲手撕碎丈夫、父亲这一层体面外壳。

      林文瑜静静听着,安静地望着天花板,长长地、极轻地吐了一口气。压抑了许久的疲惫,终于不用再独自藏着。

      “我知道。从你省城归来那日,我便察觉了。你常常独自出神,邮差送来省城来信的时候,你眼底的欢喜,我都看见了。那日你出门开会,钥匙落在书房地板上,我打开了那只抽屉,读过你未曾寄出去的底稿。”

      陈敬之瞳孔猛地一缩。

      原来不是猜测。她早就看见了,那些写满江边晚风、秋山红枫,字字句句惦念沈清辞的文稿。他一直以为自己掩藏得天衣无缝,原来她全部知晓,却安安静静,装作一无所知,照旧洗衣做饭,收拾书房,照料念念,默默扛下这一切。

      “你……”他一时语塞,心口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难堪,愧疚,还有一丝慌乱。

      “我没有同你闹,没有追问,是我想着,日子久了,这份念想兴许慢慢就淡下去了。”林文瑜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哭腔,只有沉沉的倦怠,“我尽心打理家里,照料念念,把你的书房日日擦拭干净,盼着你的心思能够落回这个屋檐底下。可一日一日过去,并没有。”

      她侧过头,看向他模糊的侧脸。

      “敬之,我不是怪你想要追寻抱负。我只是很累。这个家里,所有烟火琐事,女儿的起居三餐,屋内大大小小的杂物,都是我一力担着。我守着一屋子的冷清,等着你下班归来,可你的人回来了,心却还停在千里之外的省城。我们同在一间卧房,日日相见,却像两个客气的房客。”

      “我懂笔墨不多,看不懂你那些文教新政,不能同你坐在桌前讨论女子学堂的章程。我能给你的,只有三餐热饭,干净衣衫,安稳无虞的后方。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一句话,轻悠悠的,落在安静的房间里。

      陈敬之望着她,喉咙发紧,心底翻涌巨大的歉疚。他从来不曾苛责她不懂治学,可心底不自觉的向往,终究还是伤了她。他想开口说一句抱歉,话到唇边,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他放不下对沈清辞的牵挂,也无法舍弃眼前的妻女,他困在中间,进退两难。

      “我没有想过要丢下这个家。”他低声辩解,“念念还小,这个家,我不会撒手。我和沈清辞之间,仅仅只是书信往来,只谈办学之事,从未越界。”

      林文瑜浅浅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一点无力。

      “我信你们没有越界。沈老师是心志坚定之人,她守着女子学堂,不会介入旁人的家庭。可你的心意,已经不在我这里了。敬之,夫妻之间,最磨人的不是争吵,不是争执,是长久的视而不见。你看得见办学文稿上一字一句的难题,看得见千里之外学堂女童的难处,却很少留意我眼底的疲惫。”

      “我缝那件贴身里衣,熬了好几个夜晚,一针一线。你收下了,却很少穿上。我做好满满一桌你爱吃的饭菜,你大多心思飘在别处,食不知味。”

      陈敬之沉默。这些细节,他不是全然不知,只是被心底那份求而不得的心动遮住了眼,选择性地忽略过去。

      “我原本想着,夫妻一世,相安度日,便是圆满。可如今这般相敬如宾的冷清,我快要撑不住了。”林文瑜轻轻眨了眨眼,眼底泛起一点湿润,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我不想再一味追赶你的脚步,拼尽全力打理家事,只换来你一份客气的道谢。”

      卧房里又是一阵长久的安静。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沙沙轻响。陈敬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不能许诺自己会彻底断去和沈清辞的书信往来,他舍不得那唯一能够懂他理想的知己;可他也不能对林文瑜的痛苦视而不见。

      许久,他缓缓开口:“文瑜,我不知道该怎么做。遇见沈清辞,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我会试着收束心神,多顾一顾家里,多陪陪念念。”

      他的承诺轻飘飘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林文瑜轻轻摇了摇头。

      “心意若是能强行收束,这几个月,你早就放下了。不必勉强。我不会逼你立刻断了书信来往,也不想同你大吵大闹,让邻里看笑话。只是敬之,我想和你说好,往后,我们不必再硬撑着从前那般和睦的模样。你不必勉强挤出温存待我,我也不再苦苦盼着你的心思归家。”

      “好好把念念养大,把这个家维持住,就够了。”

      她的一句话,轻轻划开二人之间那层早已薄如蝉翼的夫妻温情。往后同在一个屋檐下,共同抚育女儿,维持外人眼中完整的家庭,可二人之间的情爱,已经悄然落幕。

      陈敬之心口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解脱,更多的是沉重。他得到了和知己互通书信的念想,可亲手弄丢了妻子心底对他全部的期待。

      “好。”他低声应下。

      一夜再无多余交谈。各自背过身子,两两无言。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林文瑜照旧早起,进厨房准备早饭,煮粥、蒸小菜,一如往常。只是昨夜那场剖白之后,屋子里的氛围又变了一重。不再是林文瑜独自揣着秘密小心翼翼,两个人都清楚地看见了彼此之间横亘的鸿沟。

      早饭桌上,念念捧着米粥,天真地开口:“爹娘,我们这个周末,可以一起去公园放风筝吗?”

      陈敬之抬眼,看向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又侧头望向林文瑜。

      林文瑜抬眼,神色平静,淡淡开口:“你爹爹若是没有文稿要赶,自然可以一起去。”

      陈敬之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我放下手里的事,陪你们去。”

      这一句许诺,难得让念念欢喜地笑出声。

      只是陈敬之心底清楚,这场陪伴,是身为父亲的责任。他心底那一处留给沈清辞的位置,依旧空在那里,不曾挪动半分。吃过早饭,他照常走进书房,关上门,拉开抽屉,取出沈清辞不久前寄来的信件,静静展读。

      林文瑜收拾碗筷走进厨房,听见书房房门闭合的轻响,水流哗哗漫过碗沿。她垂着眼,安静地刷洗餐盘,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

      周末一家三口出门放风筝,表面看着温馨和睦,可陈敬之心不在焉,看着天上飞远的风筝,又想起省城,想起沈清辞,林文瑜静静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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