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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陈敬之 ...

  •   陈敬之 ·纸鸢

      周末的风很软,公园里面草木抽了新绿,不少人家带着孩童出来踏青,天上飘着各色各样的风筝。

      林文瑜出门前细心替念念梳了两条小辫,换上干净的碎花布裙,又把风筝、线团一并装进布袋子里。出门的时候,陈敬之已经换好了长衫,立在门边等候。他面上淡淡的,瞧不出多少欣喜,只是应下了对女儿的承诺。

      一路步行到公园,念念蹦蹦跳跳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伸手拉一拉林文瑜的袖口。

      “娘,快点,我们快去大草坪,那里最适合放风筝。”

      “慢些跑,当心摔着。”林文瑜轻声叮嘱,目光一直落在女儿身上,路过街边小摊,还给念念买了一支糖画。

      大草坪开阔,游人三三两两。陈敬之接过布包,取出那只竹骨纸鸢,是从前他闲暇之时亲手扎的,画着一只燕子,颜色已经稍稍褪了些。

      “爹爹,快点放起来!我想要燕子飞最高!”念念仰着小脸,眼里满是期待。

      陈敬之点点头,握住风筝线轴。林文瑜帮着举着纸鸢,往后退了几步。

      “风来了,跑!”

      随着林文瑜一声轻唤,陈敬之慢慢往前小跑,手中的线一点点松开,燕子风筝借着春风,晃晃悠悠向上浮起,越飞越高,稳稳浮在淡蓝色的天空底下。

      “飞起来啦!飞起来啦!”念念拍手欢呼,追着风筝在草地上转圈奔跑。

      远远望去,一家三口站在青草地,风筝高高悬于天际,旁人路过见了,都要暗自赞叹一句,真是和睦美满的一家人。

      只有站在原地的林文瑜看得明白。

      陈敬之握着线轴,目光虽然望着天上的燕子,眼神却是放空的,像是透过那只风筝,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指尖轻轻捻着风筝线,神情恍惚,林文瑜一眼便知,他的心思早就不在这片草坪,不在奔跑欢笑的女儿身边,飘向千里之外的省城,飘向青砖围墙里面的女子学堂。

      昨夜二人卧榻之间的剖白言犹在耳,她早该习惯的,可亲眼看见这一幕,心口还是轻轻一沉。

      风推着纸鸢往更高处飘,细线绷得紧紧的。陈敬之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很轻,落在风里,林文瑜恰好走到他身侧,听见半句。

      “若是也能这样,无牵无绊,自在去往想去的地方。”

      林文瑜没有出声,静静立在一旁,不去打断。

      他向往的自在,是奔赴沈清辞身边,是不必困在小城繁杂的家事、体制的枷锁之中,专心投身女子蒙学。而他手中握着的这一卷风筝线,便是这个家,是念念,是她,是他放不下的责任。

      “爹爹,快把线给我,我也想放!”念念跑回来,仰着手。

      陈敬之回过神,眼底那一层遥远的怅然飞快敛去,把线轴小心交到女儿小小的手掌里,半蹲下身,伸手护着她的小手,教她慢慢放线。

      “轻一点,不要猛地拉扯,线会断。”

      他同女儿说话的时候,声音温和,是一位合格父亲该有的模样。只是这份温柔,仅仅给了念念。转头望向林文瑜的时候,神色又恢复成客气、平淡的模样。

      林文瑜走到旁边的石凳坐下,静静看着父女二人。春日阳光落在她肩头,暖融融的,心底却是一片温凉。她看着天上越飞越高的燕子风筝,风筝飞得再远,终究还有一根细线牵在人的手里。可她和陈敬之之间,那根名为情意的线,早已经悄悄断了。

      不多时,风势忽然弱了几分,燕子风筝在空中晃了两晃,缓缓向下坠。念念急得小声惊呼,使劲往回收线,可依旧拦不住纸鸢飘落,挂在了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枝桠之间。

      “哎呀,卡住了!”念念扁了扁嘴,快要哭出来。

      陈敬之走上前,抬头望了望树枝,树枝不算很高,他踮起脚,伸手小心将风筝取了下来。纸鸢侧边刮破小小的一道口子。

      “只是破了一点,回去娘帮我们补好,还能再飞。”林文瑜走上前,伸手轻轻抚了抚念念的发顶。

      陈敬之拿着破损的燕子纸鸢,指尖抚过那一道裂口,轻轻叹气。

      “是我没有把线稳住。”

      林文瑜淡淡开口:“风总是时强时弱,本就不是人力全然能控。”

      一句话一语双关。风筝的风向,人心的去向,都不是单凭一人的力气便能牢牢攥住。

      陈敬之抬眼看向她,撞上她安静的目光,瞬间读懂她话里藏着的深意,他别开视线,没有再接话。

      念念玩累了,靠在林文瑜身侧,小口吃着剩下的糖画。几人寻石凳坐下歇息。陈敬之独自望向远方,沉默不语。林文瑜陪着念念说话,给她擦干净沾了糖的指尖,不多去打扰身侧的男人。

      待到日头稍稍偏斜,几人收拾东西动身归家。一路上念念还在叽叽喳喳说着放风筝的趣事,陈敬之偶尔应声。

      回到红砖家属楼,进门之后,陈敬之便把破了的风筝放在客厅墙角,转身径直走进书房,关上房门。

      林文瑜望着那只破损的燕子,轻轻拿起来,取出针线筐。坐在客厅窗边,就着透亮的天光,细细缝补风筝裂开的纸边。银针穿过薄纸,一针一针,把裂开的缺口重新缝合。

      念念趴在桌边,托着腮看她缝补。

      “娘,缝好了,下次我们还要和爹爹一起来放风筝好不好?”

      林文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低头看向女儿纯净的眼睛,轻轻点头,唇角浮起浅浅的笑意。

      “好,缝好了我们再来。”

      她缝好最后一处缺口,打了个小结,将风筝放在通风处晾干。

      书房之内,陈敬之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沈清辞新近寄来的书信。沈清辞在信里写道学堂又收下三名乡间送来的女童,办学虽苦,看见孩子们读书的模样,便觉得一切值得。

      陈敬之握着信纸,反复读了好几遍,铺开稿纸提笔回信。笔尖落下,写起今日陪女儿放风筝的小事,寥寥几句,只是当作闲谈,随后又转回学堂经费、课本采购的正事。

      他没有提起身侧的林文瑜,没有提起这个家里面悄然冷却的夫妻情分。千里之外的沈清辞,只看见他有志于文教的一面,看不见他身后这一屋檐之下无声的煎熬。

      写完信,他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写上女子学堂的地址,打算第二日交给邮差。

      门外,林文瑜端来一杯温水,轻轻叩响门板。

      “风筝已经替念念补好了。”

      陈敬之抬头,看向门口的她,轻轻颔首。

      “辛苦你。”

      依旧是一句客气疏离的道谢。

      林文瑜放下水杯,目光扫过书桌上面写好、尚未封口的信封,一眼看见信封上省城的寄址。她什么都没有说,微微颔首,转身退出去,轻轻合上房门。

      夜色慢慢笼罩整栋楼房。晚饭安静吃完,哄睡念念之后,二人回到卧房。中间依旧隔着一段距离躺下。

      陈敬之闭着眼,脑海之中,一会儿是沈清辞学堂里面读书的女童,一会儿是公园天上飘远的燕子纸鸢。

      林文瑜睁着眼,望着漆黑屋顶。她修补好了风筝上的破口,可有些裂痕,一旦生出来,任凭再精巧的针线,也再也缝不回原本的样子。

      沈清辞寄来一封不一样的信,信上说打算外出游历走访各地蒙学,会途经这座小城,短暂停留数日。陈敬之收到信心头巨震,而林文瑜无意间看见了信件,平静地告知他,若是沈老师前来小城,家中可以备上茶水招待。
      陈敬之 ·远客

      邮差的呼喊声自楼下传上来的时候,陈敬之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批改的文稿,快步奔到楼梯口。

      信封上熟悉的省城字迹,捏在指尖,他的心跳陡然快了半拍。回到书房关上房门,他迫不及待拆开信纸。一行一行读下去,原本温和舒展的眉目,慢慢漾开一层难以置信的亮色。

      沈清辞要外出游历。为了考察各地民间蒙学的办学实况,沿路走访数座小城,行程之中恰好会经过他所在的这座小城,停留短短三日。她在信中写,若是时间宽裕,想要登门拜访,看一看他正在筹备的县域蒙学。

      短短几行字,于陈敬之而言,像是凭空落下来一场美梦。

      他坐在椅子上,指尖反复摩挲纸面,心底翻涌万千情绪。他从未敢奢望,沈清辞会踏足这片他生活的土地,踏足这座红砖家属楼所在的小城。从前只能隔着信纸、隔着漫长路途遥遥相望的人,数日之后,便会实实在在站在这片土地上。

      他捧着信纸,久久出神,连门外轻轻靠近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林文瑜端着一盘洗净的鲜果,本来是送来书房。房门没有关严,一道细缝,她一眼便看见了摊开在书桌上那封来自省城的信,看见了那句沿路行经贵地,打算停留三日,登门观摩县域蒙学。

      林文瑜的脚步顿在门外,没有立刻推门。静静立了片刻,才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叩门板。

      陈敬之猛地回神,慌忙伸手想要把信纸收进抽屉,动作快了一瞬,却已经晚了。林文瑜推开门走了进来,目光淡淡扫过书桌。

      “不必收起来,我看见了。”林文瑜将果盘轻轻放在桌角,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沈老师沿路走访学堂,路过我们小城,是不是?”

      陈敬之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抬眼望向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他已经同她坦白过心底对沈清辞那份知己一般的惦念,这件事再也没有遮掩的必要。

      “是。她外出走访各地蒙学,顺路过来看看我这边筹建学堂的进度。”

      “难得远道而来的客人。”林文瑜唇角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从容开口,“既然要来,家中可以备好茶水点心招待。若是沈老师有空,不妨请到家里坐坐。”

      陈敬之一愣,全然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沉默、冷淡,或是委婉的推辞,唯独没有想到,林文瑜竟主动提出,要在家中招待沈清辞。

      “你……”

      “沈老师一心办学,是值得敬重的人。”林文瑜垂了垂眼,伸手理了理桌沿散落的一张稿纸,“你和她讨论学堂事务,在单位办公室到底多有不便。家里清静,念念上学之后,白日屋里安静,适合说话。饭菜、茶水,我来预备。”

      她说得坦荡,没有半分醋意汹汹的模样。可陈敬之心里清楚,这份大方底下,是她早已放下对他情爱期许之后,才生出来的平静。她是替这个家,替身为干事的他,尽一份东道主该有的礼数。不是作为等候丈夫倾心的妻子。

      “会不会太过麻烦你?”陈敬之低声问。

      “不麻烦。只是一顿便饭而已。”林文瑜抬眼望向他,目光澄澈,“你只管安心陪着沈老师去实地看一看蒙学选址,家中琐事交给我。只是念念年纪尚小,小孩子口无遮拦,待客的时候,我会叮嘱她谨言。”

      陈敬之轻轻点头,心底的激动还没有压下去,又掺上一丝复杂难言的愧疚。林文瑜越是这般得体从容,他越清楚,自己亏欠她太多。

      “多谢你,文瑜。”

      依旧是那一句客气的道谢。

      林文瑜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停留,转身退出书房,顺手替他带上房门。走到客厅,她站在窗边望向楼下的街道,风吹动窗沿的布帘,一下一下拂过她的小臂。

      她不是不痛。只是早已明白,阻拦没有用处。沈清辞是为办学而来,光明正大,是受人敬重的客人。若是她小家子气地抗拒、争执,反倒落得一副善妒狭隘的模样。倒不如大大方方,尽到女主人的本分,守住这个家最后的体面。

      接下来的几日,小城的日子因为这一场即将到来的会面,悄悄变了节奏。

      陈敬之白天跑遍蒙学选址,仔细清点校舍、课本、师资的各项筹备进度,一心想着要好好带着沈清辞参观,想听听她专业的建议。夜里伏案,细细梳理本地办学遇到的所有难题,打算一一向她请教。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亮了不少,是自省城归来之后,林文瑜第一次看见他眼底这样鲜活的光彩。

      林文瑜则默默打理待客的事宜。把屋子彻底清扫一遍,窗沿、客厅桌椅、书房边角都擦得干干净净,又上街挑选上好的茶叶,买了细面粉、鲜果,预备待客的点心。还翻出家中一套平日里舍不得拿出来的白瓷茶具,细细擦拭,摆放在客厅的方桌上。

      念念仰着小脸,看见娘忙前忙后,好奇地问:“娘,家里要来客人吗?”

      “是一位从很远的省城过来的女先生,和爹爹一样,忙着教小姑娘读书的大事。到时候要有礼貌,好好问好。”林文瑜一边揉着面团,一边轻声嘱咐女儿。

      “好!”念念用力点头。

      动身的日子一日日靠近。陈敬之早早算好沈清辞抵达小城的时辰,打算亲自去汽车站迎接。

      出发前一日的夜里,卧榻之上。两人依旧隔着空隙躺着,房间里静悄悄的。陈敬之没有睡意,翻了个身,轻声开口。

      “沈清辞明日午后到车站。我去接她,先带她去看蒙学的地块,傍晚带回家里用晚饭。”

      “我知晓了。傍晚的饭菜我来安排,都是清淡适口的菜式。”林文瑜声音淡淡的,“客房的被褥我已经晒好了,若是路途劳累,可留下来暂住一晚。”

      陈敬之微微一怔:“还要劳烦你收拾客房?”

      “路途奔波,来回赶路辛苦。若是需要留宿,家里有空房间,总比外面客栈干净妥当。”林文瑜侧过身子,望向黑暗里他模糊的轮廓,“只是看沈老师的意愿,不强留。”

      “嗯。”陈敬之低声应下,心底五味杂陈。

      第二日午后,日光正好。陈敬之换上一身干净长衫,早早出门去往汽车站等候。

      家里,林文瑜守在家中烘烤点心,烤箱飘出淡淡的麦香。她时不时走到阳台望向大路,远远望着汽车站的方向。她心里清楚,今日,是丈夫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踏进这座小城的日子。

      汽车站客车缓缓停靠,车门打开。人群之中,沈清辞一身素色长衫,背着一个帆布行囊,手里提着一本厚厚的笔记簿,身姿清挺,一眼就看见了等候在站台的陈敬之。

      沈清辞浅浅一笑,上前一步:“陈干事,劳你专程来接。”

      “沈老师,一路辛苦。”陈敬之望着眼前活生生的人,心口微微发烫,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维持着体面,“我先带你去看一看我们选定的蒙学校舍。”

      二人并肩离开车站,朝着城郊的校舍方向走去。一路边走边谈,句句都是学堂筹建、招生困境,言语投契,一路都在热切地探讨方案。

      远远的红砖家属楼的阳台之上,林文瑜静静望着路上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距离太远,听不见他们交谈的话语,只看见两人步履相合,相谈甚欢。

      她静静站了许久,转身回到屋内,继续整理桌上的白瓷茶杯,往茶壶里装上烘干的茶叶。

      日头慢慢往西斜,暮色将至。陈敬之便领着沈清辞,转身朝着红砖家属楼走来。

      “沈老师,时候不早,回家简单用一顿便饭。内人已经备好饭菜等候。”

      沈清辞微微讶异:“还要叨扰嫂夫人吗?实在过意不去。”

      “是文瑜主动提议,盼着能够招待你。”

      两人踏上楼梯,停在家门口。陈敬之抬手,轻轻叩响家门。

      门从里面打开,林文瑜站在门内,衣衫整洁,神色温和,微微侧身,让出进门的通道。

      “沈老师,一路辛苦,欢迎来家里坐坐。”

      晚饭的席间,气氛看似平和,陈敬之和沈清辞热烈地讨论办学,林文瑜安静在一旁添茶布菜,偶尔搭话,念念天真的一句童言,无意间戳破了屋内暗藏的微妙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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