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逾经年》南悠雪

2、 邻侧星隅 驶出希

　　驶出希思罗机场的车流绵延不断，潮湿的风拍打着车窗。

　　伦敦九月的天色总是蒙着一层浅灰，云层厚厚叠在城市上空，阳光艰难地透过云絮，漏出几缕稀薄柔和的亮光。

　　凛铎开的是一辆深色轿车，车厢内部收拾得干净整洁。琴箱被稳妥安置在后座，沈知沅挨着琴箱坐下，沈知砚坐在副驾驶。

　　车厢安静，只有低低流淌着舒缓轻柔的英文纯音乐。

　　沈知沅微微侧过头，隔着车窗打量外面陌生的街景。欧式建筑沿街排布，行道树的叶片被秋雨浸得苍翠，路上来往行人步履从容，耳边偶尔飘过几句陌生语言。

　　异国的轮廓，一点点在眼底铺展开来。

　　凛铎专心握着方向盘，视线时不时透过后视镜，轻轻往后座瞟一眼。

　　少女安安静静靠着车窗，棕色大衣的领子拢起，松松挽起的丸子头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几缕碎发随着车子轻微的颠簸轻轻晃动。

　　他只短暂打量，便收回目光。

　　现在于他而言，沈知沅只是挚友托付给自己照看的妹妹。责任在前，分寸是必须守住的底线。

　　“公寓离这边大约四十分钟车程。”凛铎率先打破车厢里的沉寂，目光依旧看向前方的道路，语调平和，“地段治安很好，周边超市、地铁站距离都不远。”

　　沈知砚应声：“辛苦你提前安排好了。”

　　“举手之劳。”凛铎淡淡回应，“我住同一层，就在隔壁，有紧急情况随时可以敲门。”

　　后座的沈知沅听见这话，心底轻轻颤了一下。

　　一墙之隔。

　　往后漫长的英伦岁月，他们竟然只隔着薄薄一道墙壁。

　　车子驶入一片安静的高档住宅区，穿过修剪整齐的绿化灌木丛，缓缓驶入地下车库。熄火，凛铎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后座，先小心翼翼搬出琴箱，之后拎起剩下的行李。

　　沈知砚也跟着下来，分担一部分箱包。

　　三人搭乘电梯直达公寓楼层。

　　电梯门“叮”一声缓缓向两边滑开，走廊安静悠长，米白色的墙面，暖黄色嵌入式廊灯柔和洒落。

　　凛铎停在其中一扇门前，打开门锁。

　　“到了。”

　　推门而入。

　　暖调的灯光顷刻漫满整个屋子。

　　整套公寓是简约通透的开放式格局，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客厅连通阳台，落地玻璃可以远眺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地板是浅木色，家具早就提前布置妥当。

　　“房东已经备好基础家具。”凛铎把行李轻放在玄关，侧过身，给两人介绍房间布局，“右手边这间卧室，是知沅的房间。最里面那一间，我们提前和房东沟通改成隔音琴房，墙面做好隔音海绵，小提琴、大提琴还有钢琴都可以安稳放在里面。”

　　沈知沅听见琴房两个字，眼睛骤然亮了几分。

　　她脱了大衣，随手搭在玄关椅上，赤着白色棉袜踩在温润的木地板上，快步穿过客厅，走到最深处那间房门。

　　轻轻推开房门。

　　隔音密闭的琴房，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外界嘈杂的声响。

　　斯坦威黑色三角钢琴稳稳伫立在房间中央，琴身映着柔和的顶灯。墙面专门钉好两处挂钩，是预留悬挂演奏琴的位置。一把练习小提琴斜斜倚靠钢琴侧边，角落立着一把大提琴。

　　天花板装着一盏星星造型的吊灯。

　　之前和沈知砚闲聊，他无意间知晓沈知沅偏爱星星，便提前嘱咐工人装好。这份细微的留意，他并不打算主动提起。

　　沈知沅站在琴房里面，望着眼前的一切，心口涌上一阵温热。

　　奔波长途之后所有疲惫，好像都被这间盛满期待的琴房抚平大半。

　　“喜欢吗。”沈知砚走到妹妹身后，低声问道。

　　沈知沅缓缓点头，声音轻软：“嗯，很喜欢，谢谢哥。”

　　还有，谢谢那个默默安排好一切的男人。

　　她回过头，视线穿过客厅，落在凛铎身上。

　　凛铎正站在玄关，低头整理行李的绑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察觉到女孩望过来的视线，抬眸，淡淡对上她的目光，温和弯了弯唇角。

　　没有多余言语，只是一个礼貌的浅笑。

　　接下来的两个钟头，三个人一起拆行李。

　　沈知沅小心翼翼抱出包裹在泡沫里面的星星摆件。磨砂的星星小夜灯，银色星星书签，玻璃材质的星星吊坠，大大小小，装了整整一个收纳盒。

　　她蹲坐在卧室地板，将星星一件件取出来。

　　窗台放上一盏小小的星星夜灯，书桌角落摆好星星摆件，就连琴房钢琴的边角，她也轻轻搁了一枚通透的玻璃星星。

　　细碎微光，散落在这个陌生的新家。

　　凛铎收拾完大件行李之后，便安静站在客厅一旁，不去打扰兄妹两个人布置私人空间。偶尔沈知砚需要搭把手搬抬重物，他才上前帮忙。

　　“差不多了。”沈知砚直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凛铎，“耽误你一整天。晚上一起出去采购食材还有生活用品？顺便买点软装小物件。”

　　凛铎微微颔首：“可以，附近有一间大型商超，营业到晚上十点。”

　　傍晚时分，天色越发暗沉。

　　三个人一同搭乘电梯下楼，驱车去往附近的大型购物中心。

　　超市灯火通明，货架整齐罗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空气弥漫着面包烘焙、鲜果与鲜花混杂在一起的香气。

　　沈知沅推着购物小车，缓慢穿梭在长长的过道。

　　她对周遭一切都觉得新奇，时不时停下脚步，打量货架上包装陌生的零食与装饰品。

　　凛铎和沈知砚走在身后不远，低声交谈。

　　大多是沈知砚叮嘱的话语。

　　“沅沅厨艺不好，几乎不会开火做饭。”沈知砚压低声音，眉宇间藏着担忧，“平日里多半只会简单对付，这点我最放不下。”

　　凛铎垂眸，把这句话默默记在心底。

　　“我会多留意。”他轻声承诺，“剑桥课业结束只要我来伦敦，我会过来看看。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我第一时间处理。”

　　沈知砚长长舒出一口气。

　　有凛铎这句话，悬在心头大半的石头总算落下。

　　采购结束，后备箱塞满大包小包的购物袋。

　　回到公寓，天色已经彻底暗透，伦敦的夜晚悄然而至。

　　开放式厨房的灯光亮起。

　　沈知沅站在厨房旁边，安静看着两个男人清洗食材。

　　沈知砚打算亲自下厨做一顿晚饭，算是庆祝他们顺利安顿。凛铎在一旁帮忙洗菜，动作从容熟练。

　　水流哗哗冲刷着蔬菜。

　　“你平时经常自己做饭？”沈知砚一边切着西红柿，随口闲聊。

　　“在剑桥校外租住，习惯自己煮。”凛铎指尖冲掉菜叶上的水珠，淡淡开口，“长期在外就餐开销不小，口味也总是不合心意。”

　　沈知沅靠在厨房门框，安静聆听他们的对话。

　　原来凛铎早就习惯一个人在异国生活。

　　晚饭算不上丰盛，几样家常小菜，一锅鲜美的浓汤。

　　餐桌上气氛松弛温和，没有拘束。

　　沈知砚偶尔提起国内亲友趣事，凛铎偶尔聊起剑桥校园日常，言语克制简练。沈知沅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聆听，偶尔被问到，才轻轻应答几句。

　　晚餐落幕，餐盘收拾干净。

　　夜色更深，晚风拂过阳台玻璃。

　　沈知砚邀凛铎到阳台小坐。

　　阳台只开了一盏小小的落地灯，城市遥远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两个人倚靠着护栏，晚风微凉。

　　沈知砚侧过头，认真看向身侧挚友。

　　“凛铎，沅沅就托付给你了。”

　　这一句，比起电话里面郑重千万倍。

　　凛铎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天边零星几颗暗淡星辰。

　　他的语气沉稳，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知砚，你放心。只要我还在英国，我就会护她周全。”

　　阳台之内，客厅暖光融融。

　　沈知沅独自站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窗台那一盏星星小夜灯。

　　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她听不太清阳台之上两个人的谈话内容，却隐约能够感知那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隔壁的房间，一墙之隔。

　　往后无数个日与夜。

　　那个名叫凛铎的男人，将会成为她在这片陌生土地上，最近的依靠。

　　少女轻轻垂眸。

　　心底某一处角落，好像悄悄落下一颗细小温柔的种子，安静蛰伏，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