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越洋来信
夏 ...
-
夏末的风裹挟着南国闷热的潮气，漫过沈家书房大开的落地窗。
七月末尾，距离沈知沅的十七岁生日刚过去两个月。书桌平整摊开一封来自英国皇家音乐学院 Royal College of Music 的邮件打印件，雪白纸张上印着烫金校徽，寥寥几行英文，分量却重得几乎压沉整个盛夏。
沈知沅指尖轻轻落在纸面，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白皙的脸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四岁那年，她第一次握住琴弓。
弓毛摩擦琴弦震动而出的第一个音符，就此扎根在她往后十余年的生命里。
旁人需要耗尽数年打磨的基本功，于她仿佛与生俱来。小提琴、钢琴、大提琴，三样乐器她早已经先后考到演奏级，亚太地区大大小小的弦乐赛事金奖的证书，在书房储物柜堆了厚厚一摞。
就连带了她六年的专业导师，当初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替她投递了RCM跳级入学申请。
所有人，包括沈知沅自己，都只当作一次宝贵的历练。
没有人奢望，这份申请真的可以换来一封正式录取通知。
“沅沅。”
书房门口传来脚步声，沈知砚推门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燥热的暑气。男人身形挺拔，眉眼和沈知沅有着几分相似，只是轮廓更加沉稳锋利。他拿起桌上那份录取通知，又低头看向自己安静站在书桌前的妹妹，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真的被录取了。”
沈知沅抬眸，眼底还蒙着一层恍惚。
“哥，我可以去伦敦？”
“可以。”沈知砚轻轻点头，指尖摩挲着打印件边缘，“手续我已经开始安排。但是伦敦离家太远，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独自过去生活。”
沈家与凛家素来交好，他和凛铎更是自少年时代便相交多年的挚友。
凛铎今年二十三岁，正在英国剑桥大学贾奇商学院攻读MPhil，专业是Innovation, Strategy and Organisation，创新、战略与组织。九月开学之后，他依旧会留在英国。
早在一个多月之前，沈知砚便托凛铎帮忙留意伦敦合适的住处。
凛铎寻来的公寓，就在他伦敦临时居所的隔壁，一栋安保严密的高层大平层。
两室一厅，开放式厨房，一厨一卫。其中一间卧室留给沈知沅居住，另外一间房间已经提前和房东沟通完毕，可以改造做独立隔音琴房。
得知录取消息的当晚，沈知砚就和远在剑桥的凛铎通了一通越洋电话。
伦敦与国内时差七个小时。
电话接通的时候，英国那边刚好是黄昏。
凛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润平稳，带着英伦傍晚淡淡的松弛。
“知砚。”
“凛铎，沅沅拿到RCM的offer了，跳级录取。”沈知砚顿了顿，语气郑重，“九月我会先送她过去安顿，之后就要麻烦你多照看。那孩子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独自离家那么远。”
听筒那头安静几秒。
凛铎望着窗外剑桥平缓辽阔的草地，远处学院尖顶建筑隐在橘红色落日余晖之下。
他想起仅仅只在家庭聚会上见过寥寥数面的沈家小姑娘，记忆里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抱着小提琴，不爱争抢，眉眼温顺。
“你放心。”凛铎的回答笃定清晰，“只要我人在英国，我会多照看她。有任何事情，她随时可以联系我。”
简简单单一句承诺，隔着几千公里的大洋落定。
挂断通话，沈知砚转过身，看向窗边伫立的沈知沅。
“公寓已经敲定，就在凛铎隔壁。等九月，我陪你一起飞伦敦，把一切安顿妥当之后我再回国。”
沈知沅轻轻攥紧了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掌。
心脏轻轻跳动，混杂着对陌生国度隐隐的期待，还有一丝怯意。
她听过凛铎这个名字很多次。
逢年过节两家聚餐，哥哥总会提起这位身在剑桥的好友。只是每一次聚会，凛铎都因为学业或者别的事情缺席。
对于沈知沅来说，凛铎只是一个遥远、模糊的名字。
她想象不出，那个素未谋面，往后将要在异国照拂自己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剩下整个八月，都在忙碌的准备之中悄然溜走。
收拾行李，办理签证，准备好三种乐器相关配件，乐谱，演出礼服。沈知沅悄悄往行李箱塞了满满一袋各式各样星星造型的小摆件。
金属星星书签，磨砂星星夜灯，小小的星星玻璃吊坠。
星星是她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偏爱。
每当练习乐曲觉得疲惫难熬的时候，只要看见细碎柔和的星光，内心就可以很快平复下来。
出发前一晚，深夜。
沈知砚敲开妹妹的房门。
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地板摊开的行李箱。沈知沅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星星摆件用柔软的泡沫纸包好。
“紧张吗？”沈知砚在她身后轻声发问。
沈知沅动作微微一顿，回过头，眼底映着微弱灯光。
“有一点。”
“不用害怕。”沈知砚半蹲下来，温和地看着她，“凛铎值得信任。我和他认识很多年，为人沉稳克制，做事周全。在伦敦，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你可以第一时间去找他。”
“记住，不用强迫自己快速适应一切。累了、想家了，随时和家里联系。”
沈知沅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收拾行李。
长夜慢慢流淌而过。
天边泛起浅白晨光的时候，离出发去往机场的时刻，已经不远。
长途航班漫长而疲惫。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穿过厚重云层，跨越整片欧亚大陆。
飞机降落在伦敦希思罗机场跑道的时候，英伦九月微凉潮湿的空气，透过机舱缝隙悄然钻进来。
伦敦的天色是淡淡的灰蓝色，云层低低铺在城市上空。
跟着人流走出海关出口，沈知砚推着两个大号行李箱，其中一个特制琴箱，稳稳装着她最常用的那一把演奏小提琴。
沈知沅走在哥哥身侧，松松散散挽了一个丸子头，几缕柔软的碎发垂落在颈边。身上穿着一件厚实的棕色羊毛大衣，里面搭配一件柔软纯白针织毛衣，下身是简约的深蓝色牛仔长裤。
长途飞行过后，少女眼底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一双眼睛依旧澄澈干净，不自觉抬起来，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四处张望。
沈知砚的目光很快锁定出口不远处那个身影。
男人安静靠在一旁的立柱边。
一件简单干净的黑色宽松卫衣，下身搭配一条深棕色休闲长裤。身形挺拔，脊背笔直，微微垂着眼看手机。察觉到这边视线，凛铎抬起头。
视线隔空相撞。
这是沈知沅，第一次真正看见凛铎。
少年时只听闻的名字，在此刻终于拥有了具体鲜活的轮廓。
凛铎把手机收进裤袋，迈步朝他们走来。步伐从容平稳。
他先对着沈知砚微微颔首示意，随后目光轻轻落在沈知沅身上，语气礼貌温和，没有过分熟络，也没有疏离冷漠。
“一路辛苦了。”
他的英文发音干净地道，混杂一丝淡淡的剑桥腔调，说完之后又贴心换回中文，“车子停在停车场，外面风有点凉，先上车吧。”
话音落下，凛铎主动伸手，接过来沈知砚手中沉重的琴箱。
琴箱不轻，里面承载着少女十余年的热爱。
他五指稳稳扣住箱体把手，自然而然分担重量，动作绅士妥帖，没有多余的窥探，也没有刻意殷勤。
沈知沅站在原地，目光悄悄落在男人的侧影。
九月伦敦的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撩动凛铎卫衣边缘。
这一场横跨山海的初遇，就这样，在希思罗机场喧嚣的人潮之中，安静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