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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琼林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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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宴设在金明池畔的临水殿。
殿内华灯初上,百枝烛台燃得通明,映得满殿金碧辉煌。新科进士们按名次落座,绿袍、青衫错落,如春水初生。案上珍馐罗列,御酒满斟,丝竹声婉转低回,从敞开的殿门飘出去,混入金明池夜来的水汽里。
白珩坐在探花的位置上,垂着眼,执杯的手微微发颤。
她并非全在装。从清晨入宫至今,水米未进,又着了厚重公服,簪花戴幞,闷热难当。可这阵晕眩,来得正是时候。
她端起酒杯,刚送到唇边,便轻轻咳嗽了两声,以袖掩面,眉尖微蹙。
“白探花身体不适?”身旁的榜眼李彦博低声问道。
白珩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不妨事,多谢李兄挂心。”
她脸色本就白皙,此刻在烛火映照下,更添几分病弱的清透感。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她取帕子轻轻拭去,动作慢而克制,像是连抬手都需费力。
殿中有人注意到了。
“这位探花郎,生得倒是清俊,只是身子骨似乎单薄了些。”
“寒门苦读之人,多半如此。”
“可惜了,这般才情,若身子不好,怕是……”
议论声低低传来,白珩恍若未闻,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又轻咳起来,肩背微微起伏,像一盏被风吹得将熄未熄的灯。
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体弱,才好藏锋。
殿门忽然被推开,内侍高声唱道:“陛下驾到——”
满殿骤然安静,众人纷纷起身跪拜。
皇帝在众人的叩拜声中步入殿中,身后跟着几位重臣。御座居中,御座之前垂着一道珠帘,帘后隐约可见两处席位,其中一侧似有人影端坐。皇帝并未先坐,只侧首望向珠帘片刻,才缓缓落座。
白珩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叩首起身时,袖中旧笔硌得腕骨微疼。她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将笔往里推了推,抬眼时恰好对上御座前的方向。珠帘微晃,她只瞥见一抹月白色裙角,便迅速垂下眼,仿佛被酒气熏得有些不适,轻轻咳了两声。
这一咳,倒引来了皇帝的注意。
“白探花身子不适?”皇帝在御座上开口,目光越过珠帘,落在她身上,“可是殿上受了风,还是酒气冲了?”
白珩连忙起身行礼,声音放得轻缓:“臣……臣自幼体弱,方才跪拜时略感头晕,无碍的。”她说着,指尖按了按额角,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旁边有老臣捋须笑道:“白探花文章锋芒毕露,原以为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没想到竟是这般清瘦模样。想来是寒窗苦读耗了心神。”
皇帝也笑了:“既是如此,便不必多饮。赐一盏温茶来。”
内侍端茶上前,白珩谢恩接过,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仿佛连这点重量都吃力。她小口啜饮,目光始终低垂,只在抬眼奉茶时,不经意扫过那道珠帘。
帘后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
她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是一副病弱书生的模样,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
宴席过半,皇帝与几位重臣谈起朝政,话题不知怎的便引到了她那份策论上。有位姓王的侍郎捻着胡须,似笑非笑地问:“白探花策论中言‘察奸佞、远小人’,不知若真让你入朝,你打算如何分辨忠奸?”
满殿目光都聚了过来。
白珩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动作间带着几分刻意的迟缓。她抬眼时,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病中未愈的倦意:“臣以为,忠奸之分,不在言辞,而在行事。奸佞之人,往往巧言令色,逢迎上意;忠良之士,或许言语逆耳,却事事以社稷为念。”她顿了顿,轻轻咳了一声,“臣年少无知,所言若有不当之处,还望陛下与诸位大人恕罪。”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得罪人,又暗合了皇帝的心意。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王侍郎却眯起眼,还想再问,却被皇帝抬手止住了。
“白探花身子弱,莫要为难他。”皇帝笑道,“能写出那般文章,想来心中自有丘壑。日后入了翰林,慢慢历练便是。”
白珩谢恩坐下,指尖在袖中攥紧了那支旧笔。
她知道,方才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比王侍郎的质问更让她心惊。帘后的人,从她入殿起便一直看着她,那目光不似审视,倒像是在……辨认。
宴席散时,皇帝起身离去,珠帘也被内侍匆匆收起。白珩随着众人跪送,余光瞥见帘后那道身影起身时,发间一支白玉步摇在灯火下晃了晃。
她心头猛地一跳。
那支步摇……她好似见过。
可等她再抬眼时,只看见皇帝离去的背影,帘后早已空无一人。
夜风从殿门灌入,吹得她袖袍翻飞。她扶着门框,又轻轻咳了两声,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随行的吏员连忙上前搀扶:“白大人,可是又不舒服了?要不要叫太医?”
“不必。”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纸鸢,“只是有些累了。”
她随众人走出临水殿,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
可袖中那支旧笔,却硌得她腕骨生疼。
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琼林宴的热闹散尽了,金明池的水面上飘着零星的灯盏,像极了代郡那夜冲天的火光。她攥紧袖中的笔,一步一步往会馆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薄得像一片被霜压弯的竹叶。
回到会馆时,薛伯已在门口等候。见她脸色苍白,连忙上前:“公子,可是宴上出了什么事?”
白珩摇了摇头,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从袖中取出那支旧笔,放在桌上。
烛火跳了一下。
如此便好。
皇帝怜惜,同僚轻慢,王侍郎的试探被她轻轻挡了回去,帘后那人已看见了她的脸。
她坐到桌前,指尖抚过笔杆上那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很多年前,她用小刀一笔一划刻下的。
窗外水声隐隐传来,像极了那夜,有人在火光外喊她的名字。
白珩闭上眼。
明日,她要去一趟大相国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