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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大相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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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相国寺在汴京内城之东,本是战国时魏公子信陵君故宅,后废为佛寺。本朝开国以来,屡加修葺,殿阁相望,廊庑回环,钟鼓楼对峙于前,两廊列肆百工,香烛、经卷、茶坊、药铺、卦摊、书画铺子一应俱全。每逢朔望与佛诞,寺中开大市,士女云集,车马填塞,号称“汴京第一梵刹”。
这一日并非节会,寺中却仍香火不绝。山门内天王殿前,香烟从铜炉里袅袅升起,被晨风吹散,落在青石阶上,像一层薄薄的灰。殿中四大天王怒目低眉,脚下小鬼扭曲挣扎;殿后韦驮菩萨执杵而立,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色。再往里走,大雄宝殿巍峨如城,殿前古槐参天,枝干虬曲,据说已有数百年。
白珩来得很早。
她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襕衫,头上只用一根木簪束发,混在香客里,毫不起眼。她不是来还愿的——她从不信佛。她只是想知道,那条路,到底走不走得通。
她站在大雄宝殿前的香炉旁,看着青烟一缕缕升上去,散在风里。她闭上眼,将三炷香插进炉中,指尖在香灰上停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睁开眼时,她看见殿侧回廊下,立着一个穿月白直裰的年轻书生。
那人背对着她,仰头望着殿檐下的风铃,侧脸清瘦,脖颈处露出一截素白的里衣领口。风一吹,衣袂轻扬,腰间悬着一枚小小的玉佩,被袖口遮了大半,只露出一点温润的光。
白珩脚步微顿。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白珩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行礼:“公子,又见面了。”
沈辞秋今日作男子装扮,头戴方头,身着月白襕衫,腰间系一条素色革带,脚蹬皂靴,活脱脱一个清俊书生。她见白珩认出自己,先是一愣,随即唇角弯了弯,还了一礼:“白探花好记性。”
白珩笑了笑:“公子两番相助,白珩不敢忘。”
沈辞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香上,轻声道:“你也来上香?”
“来还个愿。”白珩道,“公子呢?”
沈辞秋沉默片刻,望向殿中那尊鎏金佛像,声音很轻:“求家人平安。”
白珩没有追问。她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少年,心中疑云重重——此人究竟是谁?为何屡次相助?那夜提醒她房禾之事,若非对朝中人事了如指掌,断不可能知晓得如此清楚。
“公子,”白珩忽然开口,“白珩有一事不明。”
沈辞秋转过头看她。
“那夜公子说,我长得像一个人。”白珩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像谁?”
沈辞秋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像谁?
像那个在寺庙里举着剑立在她身前的少年郎,那个名字魂牵梦绕——柏辛砚。
可她不能说。
“像一位故人。”沈辞秋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淡得像一阵风,“已经不在世了。”
白珩看着她,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晨光照在青石板上,映出两道修长的影子。寺中古柏参天,枝叶交错,筛下斑驳的光影。
“白探花,”沈辞秋忽然停下脚步,“殿试那篇策论,你写得很大胆。”
白珩也停下来,看着她:“公子觉得,我写错了?”
“不是错。”沈辞秋摇了摇头,“是太险。你骂奸佞,骂兼并,骂冗费,句句戳在朝中权贵的痛处。若非你最后将话头转到了‘蒙蔽圣听’上,房禾有一百个理由将你黜落。”
白珩笑了笑:“那公子觉得,我该写什么?歌功颂德,粉饰太平?”
沈辞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白珩收起笑意,声音低了下去,“可我若连真话都不敢说,又何必考这个进士,何必穿这身官服。”
白珩顿了顿,望向远处殿脊上蹲着的脊兽:“公子,你见过饿殍吗?见过易子而食吗?见过将士冻掉手指、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吗?”
沈辞秋没有说话。
“我见过。”白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所以我不能不说。”
沈辞秋望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陌生的是那份毫不掩饰的锋利,熟悉的是……那份藏在锋利之下的、近乎执拗的悲悯。
“白珩,”她轻声道,“朝堂之上,不是只有黑白。很多时候,你以为是忠良的人,未必干净;你以为是奸佞的人,也未必全错。你要走的路,比你想的更难。”
白珩看着她,忽然笑了:“公子似乎很了解朝堂?”
沈辞秋一怔,随即也笑了:“略知一二。”
“那公子可否教我,”白珩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拉近,“如何在这黑白之间,走出一条路来?”
沈辞秋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清俊的眉眼,薄而淡的唇,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东西。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脱口而出:离开汴京。
但她没有。
她只是后退了半步,轻声道:“藏锋,待时,择人而事。”
白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僧人诵经的声音,低沉而绵长,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白探花,”沈辞秋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家中还有亲人吗?”
白珩摇头:“父母早亡,孤身一人。”
“那……”沈辞秋顿了顿,“可曾婚配?”
白珩一怔,随即笑了:“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沈辞秋别过脸:“随口一问。”
“没有。”白珩道,“一介寒门,身无长物,谁肯将女儿嫁给我。”
沈辞秋没有接话。
两人在回廊下站了片刻,沈辞秋忽然道:“我该走了。”
白珩点头:“多谢公子今日点拨。”
沈辞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白珩,日后若遇到难处,可以来大相国寺。每月十五,我……我可能会来。”
说完,少年快步离去,月白的襕衫在廊柱间一闪,便消失在转角处。
白珩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很奇怪……
方才问她是否婚配时,那语气不像随口一问,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白珩眯起眼。
真是奇怪。
白珩走出山门,回头望了一眼。那人的身影早已不见,只有廊下的风铃还在响,一声,又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香灰,轻轻一搓,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