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殿试那 ...
-
殿试那日,天还未亮,白珩便已起身。薛伯替她整了整衣襟,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道:“公子,万事小心。”
白珩点了点头,袖中揣着那支旧笔,踏入宫门。
集英殿内,香烟缭绕,御座高悬。皇帝端坐其上,展脚幞头下的面容隐在珠帘般的阴影里,看不真切。白珩随着众举子跪拜,额头触地的那一刻,父亲与兄长的脸浮现在脑海。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御座。
袖中旧笔硌得掌心生疼,她借着握笔的力道,将眼底翻涌的猩红生生压了下去。不能急,不能露。至少现在不能。
“策问——”
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殿试正式开始。
“朕闻治道之要,在知人安民。然吏治日弛,民生日困,边备日虚,财用日竭。诸生其悉心以对,毋有所隐。”
白珩提笔,墨汁落在纸上,几乎没有思索,笔锋如刀,字字见血。
她写吏治,写“今之官吏,上欺天子,下压黎庶,层层盘剥,民不堪命”;她写民生,写“田亩兼并于豪强,赋税加派于贫户,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于四方”;她写边备,写“将帅养寇自重,士卒饥寒交迫,一旦有警,何以御之”;她写财用,写“宫中用度日奢,宗室冗费日增,而取之于民者日重”。
最后,她写道:“陛下若欲振颓纲、安天下,当先正吏治,减赋税,裁冗员,抑兼并。否则,民怨沸腾,恐生肘腋之变。”
写到这里,她顿了一顿。
“藏锋”二字在脑海中闪过。
但她笔锋一转,没有收,反而更加锋利——只是换了个方向:“然则,天下之病,非一日之寒;治天下之药,亦非一日可成。臣以为,当今圣上英明,宵旰忧勤,所恨者,奸佞蔽于左右,小人惑于视听,致使陛下仁政不得下行,恩泽不得下逮。当务之急,在于陛下能察奸佞、远小人、近忠良,以雷霆手段行菩萨心肠。否则,纵有良策,亦为纸上空谈。”
她搁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心中一片清明。
字字像刀,却刀柄朝向御座。房禾若想借题发挥,也找不到把柄,因为通篇读下来,骂的全是“蒙蔽圣听”的臣子,皇帝本人反而是被辜负的那一个。
殿试结束,众举子鱼贯而出。白珩走在人群之中,低着头,神色平静。
宫道漫长,青石板被晨露打湿,映着天边微明的光。她跟着众举子,四周都是低声交谈的举子,有人意气风发,有人垂头丧气。
行至半途,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一队宫人从侧面宫道缓缓行来,中间是一顶青绸宫轿,轿帘垂着薄纱,看不清里面的人。轿顶鎏金铜凤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那不是普通妃嫔能用的规制。宫轿行得不快,经过众举子身边时,轿帘被风掀起一角。
白珩下意识地抬眼。
薄纱之后,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像一根极细的线,穿过薄纱,轻轻缠在她腕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熟稔——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告别什么。
宫轿很快过去了。
白珩收回目光,心中微微一沉。
她摇了摇头,将那些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三日后,传胪。
清晨,集英殿前丹陛之上,黄案高设。白珩随众举子身着公服,按名次分列东西两侧,垂首肃立。
礼部堂官奏请皇帝升座,鸣鞭三响,中和韶乐奏起。宣制官高声宣读:“建承七年三月十八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随后,传胪官唱名。
“一甲第一名——陈文昭——”
“一甲第二名——李彦博——”
“一甲第三名——白珩——”
每唱一名,连呼三次,丹陛大乐随之而起,声震殿庭。白珩随鸿胪寺官导引,出班至御道左跪下,额头触地。
唱名毕,全体新进士与三品以上官员再拜,山呼万岁。礼成,皇帝还宫。
礼部堂官捧金榜,率一甲三人走御道出宫门,其余进士从旁门出。黄榜张贴于宣德门外,围观者如潮。
随后,内侍捧来御赐的绿袍、幞头、笏板。
白珩换上绿袍,头戴幞头,帽上簪着一朵御赐牡丹——一甲例簪花,取“春风得意”之意。她手执尚带新刨木香的新制木笏,站在殿中,与其他进士一同叩谢皇恩。
她始终低着头,没有再看御座一眼。
出宫时,状元陈文昭、榜眼李彦博与她一同从皇宫正门而出,其余进士则从侧门走。
宫门外,早已备好了三匹高头大马,鞍辔鲜明,披着红绸。另有仪仗队在前,举着旌旗,抬着“进士及第”的鎏金匾牌,鼓乐喧天,锣鼓齐鸣。
白珩踩镫上马,绿袍在风中微微扬起。她簪着牡丹,手执笏板,骑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
游街的队伍从东华门出发,沿着御街向南而行。
御街宽阔,两侧植满了桃李梨杏,此时正值春日,花开如锦。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扶老携幼,人头攒动。
“快看!新科探花郎!”
“好俊的模样!”
白珩骑在马上,听着耳边的议论声,神色不动。
她生得清俊,眉目如画,一身绿袍衬得她肤色如玉,簪花非但没有半分女气,反而添了几分风流蕴藉。沿途的闺阁女子或卷帘观望,或登楼远眺,有人掩面而笑,有人窃窃私语。
忽然,一个香囊从楼上抛下,落在她马前。
紧接着,一方绣着鸳鸯的帕子从楼头飘落,正正落入她怀中。
白珩没有去捡。
她的目光在那方帕子上停了半瞬——鸳鸯交颈,针脚细密,是待嫁女儿家才绣的纹样。有那么一刹那,她想起很多年前,代郡的春日,也有人在城楼上朝她抛过什么东西,笑着喊她的名字。
她嘴角微微一勾,不是笑,只是一种近乎冷意的弧度。抬手将落在肩头的一片牡丹花瓣拂去,指尖没有半分温度。
街道两侧的酒楼茶肆中,也有不少达官贵人在凭栏观望。有人捻着胡须,低声与身旁人商议:“这个探花郎倒是生得好,不知家中可曾婚配……”
“寒门出身又如何?官家亲点的探花,前途无量。”
“我家小女今年及笄,倒是可以……”
她只是骑着马,一步一步往前走。鼓乐声在耳边轰鸣,欢呼声此起彼伏,可她心里却异常安静。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牵着她的手,走过家乡那条窄窄的青石板路。父亲说:“珩儿,读书是为了明理,是为了济世。”
如今她穿着御赐的绿袍,骑着御赐的骏马,走在天子脚下的御街上。
济世?
她垂下眼,看着手中那柄新制木笏。
游街至暮,队伍方回到会馆。
按照规矩,其他进士需先将状元、榜眼、探花送回会馆,然后才能各自离去。
白珩翻身下马,将笏板交给随侍的吏员,转身走进会馆。
她没有回头看那顶簪花的幞头,也没有看那些艳羡的目光。
她只是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将绿袍脱下,叠好,放在床头。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支旧笔,放在桌上。
她坐在桌前,看着那支笔,久久没有动。
今日她成了探花郎,明日她便是天子门生,便是这大宋的官员。
可她心里清楚,她真正要面对的,不是琼林宴上的觥筹交错,也不是御街上的万人空巷。
而是那座深宫之中,御座上的那个人。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笔杆。
窗外暮色渐沉,像极了柏家那日的火光冲天,那日代郡的天沉了下来。
紫宸殿内的龙涎香烧得正旺。
皇帝将那份墨迹淋漓的卷子摊在案上,指尖点着“察奸佞、远小人”一句,眼底浮起一丝激赏。
“辞秋,你来看。”他抬眼,望向立在御座旁侧的长平公主沈辞秋,“这份探花卷,朕点了他第三名,你觉得如何?”
沈辞秋今日着淡紫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垂眸时,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没有立刻答,目光先落在卷面上——那字迹瘦硬如刀,笔锋转折处带着股不肯屈折的戾气。
她指尖微微一颤,面上却依旧平静:“爹爹点他探花,是惜才,也是藏锋。”
“哦?”皇帝挑眉,“怎讲?”
“一甲第三,既显爹爹爱才之心,又不至让他树大招风。”沈辞秋声音清泠,“他若真有经世之才,日后自会脱颖而出;若只是纸上谈兵,也不至于误了朝政。”
皇帝哈哈一笑,将卷子卷起,递给身旁的内侍:“这白珩,朕看过履历,江南寒门出身,祖上无功名,父母早亡,是个苦孩子。能有这般见识,实属难得。”
沈辞秋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过的一丝心疼。
江南寒门。
她记忆中的那个人,死在代郡的烽火里,尸骨无存。
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
“爹爹英明。”她轻声应道。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渐沉的暮色:“房禾最近在朝中动作频频,朕需要些新鲜血液。这白珩笔锋锋利,若能好好打磨,或许是把好用的刀。”
沈辞秋望着案上那卷已被收起来的探花卷,忽然想起方才宫轿里,那道落在白珩身上的目光。
白珩当时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日起,探花郎的名字会响彻大江南北。
而她,竟想再见他一面。
“爹爹,”她轻声开口,“臣明日想去大相国寺上香。”
皇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去吧。记得带上侍卫,如今朝中不太平。”
沈辞秋行了一礼,转身退出紫宸殿。
殿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间那支白玉步摇。
她闭上眼,喉间泛起一丝苦涩。
白珩……
这世上相似相貌之人,何其多。
她摇了摇头,将那些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一个江南寒门书生,怎么会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