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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白珩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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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珩在开封租的院子偏僻得紧,紧挨着外城墙根,夜里风一吹,便能听见墙外野狗的吠叫。但胜在租金便宜,还有个巴掌大的小院,倒也清净。
今日是天大的好日子,薛伯与白珩特意去米铺买了几斤粳米。薛伯还破例要买一条活鲫鱼炖汤,再切一份二十文的炒鸡——按往常,这般挥霍是想都不敢想的,可今日不同,白珩中了省元。
两人刚转过巷口,便见自家那扇斑驳的木门被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提着酒坛,有人捧着锦盒,还有人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摇着折扇,一副斯文模样。见白珩回来,人群“哗”地散开一条道,纷纷拱手作揖,嘴里说着“恭喜白省元”“贺喜省元公”之类的吉利话。
薛伯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容,连忙上前招呼:“各位爷,快请进,快请进!”
白珩却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那些堆满寒暄的笑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昨日她还是个穷酸书生,连买米都要掂量再三,如今中了省元,这些人便凭空冒了出来,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般。
“白省元,这是我家老爷特意吩咐送来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上前,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白兄,小弟久仰大名,今日特来拜会,还望不吝赐教。”一个年轻举子挤上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册,封面上题着“拙作”二字。
“白官人,老朽是城南绸缎庄的掌柜,听闻您中了省元,特来道贺,这是几匹上好的湖绸,您留着裁身衣裳。”
白珩没有接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脸。薛伯在一旁忙得满头大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急得直搓手。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书生从人群后挤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坛酒,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他走到白珩面前,深深作了一揖:“白兄,我是赵明远,与你同科应试的举子。”
白珩看着他,微微颔首。她记得这个人,在贡院考试时,曾与她邻座,见她衣着寒酸,还主动借过她一方砚台。
“白兄,”赵明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寒家贫薄,无以为敬,唯此自酿米酒一坛,聊表寸心。”
他说着,将酒坛递上。坛子很旧,封口处用红纸糊着,看起来确实像是自家酿的。
白珩看着他,忽然笑了。她伸手接过酒坛,道:“赵兄有心了,请入内叙话。”
赵明远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喜色,连忙道:“多谢白兄!”
白珩转身对薛伯道:“薛伯,把院门打开,让各位都进来坐。”
薛伯如蒙大赦,连忙掏出钥匙开门。众人鱼贯而入,小院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坐在石凳上,有人靠在墙根,还有人站在廊下,七嘴八舌地聊着天,仿佛这里是他们自家的院子。
白珩没有理会那些人,提着酒坛走到灶房,对薛伯道:“薛伯,鱼和鸡都买了,就用这坛酒,再炒两个菜,咱们和赵兄一起吃。”
薛伯一愣:“公子,那其他人……”
白珩淡淡道:“其他人,让他们自便。”
薛伯看了看院子里那些送礼的人,又看了看白珩,叹了口气,转身去忙活了。
白珩坐在灶房的小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想起放榜时那个神秘“少年”,想起那人说的“你长得……很像一个人”,想起那人耳根泛红的样子。
那个人,究竟是谁?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省元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殿试,还有官职,还有……她要走的路,还很长。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院子里的人声渐渐小了下去。有人见白珩只请了赵明远吃饭,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坐了片刻便纷纷告辞。临走时,还不忘把带来的礼物留下,说是“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白珩没有拦,也没有谢。她只是坐在灶房里,等着薛伯把饭菜端上来。
赵明远坐在她对面,有些拘谨地端着碗。白珩给他倒了一杯酒,道:“赵兄,请。”
赵明远连忙举杯:“白兄,请。”
两人对饮了一杯。酒是自家酿的,度数不高,却带着米香,入口绵柔。
白珩看着赵明远,忽然道:“赵兄,你为何与我结交?”
赵明远一愣,随即苦笑道:“白兄说笑了,小弟与白兄同科应试,又蒙白兄不嫌弃,愿意与小弟共饮,这是小弟的荣幸。”
白珩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今我中了省元,这些人便都来了。赵兄,你与他们,有何不同?”
赵明远沉默片刻,道:“白兄,小弟与你结交,是因为在贡院时,见你衣着寒酸,却神情自若,笔下文章更是字字珠玑。那时小弟便觉得,白兄绝非池中之物。如今白兄中了省元,小弟前来道贺,是真心实意的,与那些人不同。”
白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明远又道:“白兄,小弟知道,如今世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但小弟相信,白兄心中自有丘壑,不会被这些浮华所迷。”
白珩忽然笑了。她举起酒杯,道:“赵兄,我敬你。”
两人又饮了一杯。
夜色渐深,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白珩和赵明远坐在石凳上,喝着酒,聊着天。赵明远说起自己的家乡,说起自己的抱负,说起自己对朝政的看法。白珩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两人竟越聊越投机。
薛伯在一旁收拾着碗筷,看着两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月光洒在小院里,照在那扇破旧的木门上,也照在白珩的脸上。她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在这样的月光下,跟着父亲读书识字。父亲说,读书是为了明理,是为了济世,不是为了功名利禄。
她端起酒杯,对着月亮遥遥一敬。
赵明远看着她,轻声道:“白兄,你在想什么?”
白珩收回目光,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赵明远没有再问,只是端起酒杯,与她碰了碰。
夜深了,小院里渐渐安静下来。白珩坐在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月亮,久久没有动。
她正欲起身回房,忽听院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步子,却还是在踩碎了一片枯叶时漏了声响。
白珩抬眼望去。
月光下,那扇斑驳的木门缝隙里,隐约映出一道纤细的影子。影子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放下酒杯,对赵明远低声道:“赵兄稍坐。”
赵明远一愣,还未反应过来,白珩已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门栓。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正是白日里那个穿月白锦袍的“少年”。
“少年”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那身月白锦袍,而是一件淡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同色的丝带,插着一支白玉簪。“少年”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绢灯,灯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见白珩开门,“少年”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却又强撑着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我路过这里,看见灯还亮着,就……就过来看看。”
白珩看着此人,没有说话。
“少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闪躲了一下,随即又硬着头皮道:“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白珩侧身让开:“请进。”
“少年”提着灯走进院子,目光在院内扫了一圈,看见石桌上还摆着酒坛和碗筷,又看见赵明远坐在那里,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你还有客人?”
白珩道:“是同科举子,赵兄。”
赵明远早已站起身,对着“少年”拱手行礼:“见过公子。”
“少年”摆摆手,目光却落在白珩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白珩看着她,淡淡道:“公子若想告诉我,自然会告诉。”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你倒是沉得住气。”
走到石桌旁,自顾自地坐下,把绢灯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坛米酒上:“这是……自家酿的?”
白珩点头:“赵兄送的。”
“少年”伸手摸了摸酒坛,指尖触到粗糙的陶壁,忽然轻声道:“我儿时,家里也酿过这样的酒。后来……后来就再也喝不到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白珩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动。
赵明远站在一旁,见这“少年”与白珩似乎相识,便识趣地拱手道:“白兄,时间不早了,小弟先行告辞。”
白珩点头:“赵兄慢走。”
赵明远又对“少年”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院门。
院子里只剩下白珩和“少年”两人。
月光如水,洒在石桌上,也洒在两人之间。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绢灯的烛光轻轻摇晃。
“少年”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白珩:“白珩,我问你,你可知我是谁?”
白珩摇头。
“少年”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叫……算了,名字不重要。你只需知道,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白珩静静等着。
“少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低声道:“殿试时,覆考官是房禾。此人……此人最忌寒门子弟,尤其厌恶文章中有‘民贵君轻’之论者。你那篇《渡策》里,恰好有‘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之句,他若看见,必会借题发挥。”
白珩心中一震。
她看着“少年”,声音微沉:“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少年”别过脸去,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映出一丝极淡的红晕:“我说了,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她顿了顿,又道:“我帮不了你太多。”
白珩没有说话。
“少年”站起身,提起绢灯,低声道:“我该走了。你……好自为之。”
“少年”转身往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白珩,殿试时,切记——藏锋。”
说完,她推开门,身影融入夜色。唯有那盏绢灯的微光,在巷口一闪,便彻底暗了下去。白珩站在原地,望着那消失的光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冷意的笑。
藏锋?她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角。
这锋芒,她藏得住,却未必愿意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