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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放榜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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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那日,天还未亮,贡院外的照壁前便已聚满了人。
白珩到得早,站在人群最前排。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发髻仅用一根枯木簪随意挽着,与周围那些锦衣华服、腰悬玉佩的举子格格不入。有人瞥见她,轻嗤一声,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她不以为意,只盯着那面尚未揭榜的青砖照壁。晨雾未散,空气里浮着湿冷的潮气,混着贡院外特有的陈墨与尘土味。有人搓着手跺脚,有人低声念着佛号,还有人紧张得脸色发白,连嘴唇都在抖。白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已久的石像。她的手藏在袖中,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锣声三响,礼部官员捧着黄榜从贡院侧门走出。人群瞬间沸腾,如潮水般往前涌,推搡、叫喊、哭嚎,混成一片。
白珩被挤得踉跄了一下,却死死咬着牙,往前挤。她个子不高,在人群中几乎被淹没,但她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硬是从人缝里钻到了最前面。
黄榜展开,墨迹未干,朱笔勾画的痕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从下往上看。
没有。
再往上。
没有。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开始发凉。难道……
就在这时,她看见最顶端,第一个名字——
白珩。
省元。
她愣住了,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棒,耳边所有的喧嚣瞬间退潮。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中了。
她真的中了。
身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省元……是江南来的?”
“那个在解试时写了《渡策》的白解元?”
“竟真是他……”
议论声嗡嗡地传开,白珩却像听不见了。她伸手,想摸一摸那个名字,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怕手上的汗污了榜文。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正在无声碎裂的玉像。
薛伯挤到她身边,看见她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榜文顶端,顿时老泪纵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子……公子你……”
白珩回过神,按住薛伯的手,摇了摇头。薛伯立刻闭了嘴,但肩膀还在不停地抖。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少年”挤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厮。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粉雕玉琢,眉眼精致得不像话,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极红,像刚摘的樱桃。她穿的是男装,但腰间系着一根极细的羊脂玉带,足下蹬着一双绣着暗纹的云头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
她挤到榜前,踮着脚往上看,嘴里还嘟囔着:“让本……让我看看……”
身后的小厮急得直冒汗,低声劝:“公子,您慢些,别挤着……”
“少啰嗦!”那“少年”回头瞪了小厮一眼,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娇蛮。
白珩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少年”恰好也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少年”愣住了。
白珩也微微一怔。
不知为何,这“少年”看她第一眼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怀念,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早已逝去的人。
“你……”那“少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白珩收回目光,没有多问。她转身,对薛伯低声道:“走。”
薛伯连忙跟上。
那“少年”却忽然叫住她:“喂!”
白珩停下脚步,回头。
“少年”跟着走来,歪着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片刻,她忽然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你叫白珩?”
白珩点头。
“省元?”
“是。”
“少年”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她面前,仰着脸看她——她比白珩还矮了半个头,却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背着手,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不错,不错。本……我看你文章写得不错,尤其是第三场那道策问,‘天下之患,不在外敌,而在内蠹’,说得好!”
白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少年”语气熟稔,像是早就读过她的文章。可省试的卷子还未誊录,外人如何能看到?
“少年”见她不语,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那篇文章,我让人抄了一份,偷偷带进宫里……咳,带出去看了。”
她说到“宫里”二字时,小厮在旁边狠狠咳嗽了一声。“少年”立刻改口,但耳根却微微泛红。
白珩心中一动。
能让阅卷官之外的普通人提前看到省试卷子,还能抄录带出……这身份,恐怕不简单。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公子谬赞。”
“少年”皱了皱眉:“你怎么这么冷淡?我可是特意来看你中没中的!”
白珩沉默片刻,道:“多谢公子挂心。”
“少年”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白珩抬眼。
“一个故人。”那“少年”低声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恍惚。
她正想追问,那“少年”却忽然转身,对小厮道:“走,回去晚了该挨骂了。”
小厮如蒙大赦,连忙跟上。
“少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白珩挥了挥手,脸上恢复了那副娇蛮的笑容:“白珩,我记住你了。咱们日后还会再见的。”
说完,她转身钻进人群,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白珩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薛伯凑过来,低声道:“公子,那位……”
白珩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知道。”
但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少年”,绝不会只是一个普通的看客。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黄榜上,“白珩”两个字被镀上一层金边。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身后,人群依旧喧嚣。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撕扯榜文,有人被挤倒在地。人间悲喜,在这一刻被浓缩成一张黄纸,薄薄一片,却重如千钧。
白珩没有回头。
她是白珩,省元白珩。
她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