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入场搜 ...
-
入场搜检比她想象中宽松。
监门官主要查验是否夹带书籍,要求脱鞋、解腰带,但并未要求解发袒衣。白珩的心跳得很快,但她面上不动声色,任由监门官在她身上摸索。她的束胸布缠得极紧,从外面摸上去,与少年人平坦的胸膛并无二致。
"进去吧。"监门官挥了挥手。
白珩松了口气,走进号舍。
号舍极窄,仅容一人坐卧。九天六夜,吃喝拉撒都在其中。她点燃蜡烛,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动作熟练得不像个第一次参加会试的考生。号舍两面是砖墙,头顶是芦席,脚下是青砖,阴冷潮湿,墙角还留着上一场考生留下的污渍。她从考篮里取出一块油布,铺在号板上,又将蜡烛固定在墙上的烛台里。烛火跳动,映得狭小的空间忽明忽暗。
她摸了摸袖中的浮票,又摸了摸怀里的干粮——薛伯烙的饼,硬得像石头,但能放很久。水壶是铜的,沉甸甸的,挂在腰间。火折子、蜡烛、墨锭、笔架、砚台、水盂、毛毡……每样东西都摆在她熟悉的位置。这三年,她在家里模拟过无数次号舍的环境:在院子里搭一个窄棚,关上门,点上蜡烛,一坐就是一整天。薛伯站在外面,隔着门板喊她吃饭,她不应。不是听不见,是不能应——进了号舍,就不能分心。
她吹灭蜡烛,和衣躺在号板上。号板窄得翻个身都难,她只能蜷着身子,像胎儿在母腹中。黑暗中,她听见隔壁号舍传来咳嗽声,远处传来巡夜官的脚步声,更远处,贡院的更鼓敲了三下。
三更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背《论语》。背到"士不可以不弘毅"时,她停住了。
士。
她不是士。
但她必须是。
初九日,天未亮,贡院鸣锣开考。
锣声从远及近,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贡院里回荡。白珩睁开眼,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她从考篮里取出蜡烛,点燃,又将墨锭在砚台里磨开。墨香弥漫开来,混着号舍里的潮气,有一种奇异的清冽。
监试官提着灯笼,挨个号舍分发试卷。试卷是用厚纸糊封的,上面盖着礼部的关防印。白珩接过试卷,放在号板上,等监试官走远,才小心翼翼地拆开糊封。
题目是《论语》中的一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她握着笔,指尖微微发颤。
士不可以不弘毅。
柏肃教过柏辛砚这句话,柏辛砚又教过她。那时候他们还在代郡,柏肃坐在演武场边,看着两个孩子在沙盘前推演兵法,说:"柏家的孩子,生来就该扛得起江山社稷。"
如今江山还在,柏家没了。
白珩深吸一口气,提笔落下。
她的字是周先生照着字帖教的,刻意模仿了男子的笔锋,刚劲有力,不带半分娟秀。文章写得极快,破题、承题、起讲、入手,一气呵成。她写的是"弘毅",写的是"担当",写的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写到"匹夫"二字时,她顿了一下。
她不是匹夫。
她是匹妇。
但匹妇不能科举,不能做官,不能为三百口人伸冤。所以她只能是白珩,只能是白解元,只能是这个从江南来的孤儿。
她继续写。写"仁以为己任",写"死而后已",写"君子忧道不忧贫"。她的笔锋越来越稳,墨色越来越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血里刻出来的。写到最后一句时,蜡烛快燃尽了,烛泪滴在号板上,凝成一滩暗红。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第一场,结束了。
十二日,第二场。
论题是《兵者,国之大事》,判题是五道《宋刑统》中的案例。
白珩看着"兵者"二字,眼前忽然浮现出代郡城头的烽火。那一年她十岁,柏辛砚十六岁,兄弟俩跟着父亲在城楼上守了三天三夜。北狄的铁骑像黑色的潮水,一波一波涌来,柏辛砚站在她身前,用小小的身子挡住飞溅的箭矢。
"珩儿别怕,"他说,"哥哥在。"
后来哥哥不在了。
她提笔写论,写兵法,写边防,写朝廷应该如何整顿军备、如何防范北狄卷土重来。她的文字里有血,有火,有代郡城头那场大雪。她写"兵者,诡道也",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写"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回忆——回忆父亲在沙盘前推演兵法的模样,回忆哥哥在演武场上教她骑马的样子,回忆代郡城楼上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柏"字旗。
写到一半时,隔壁号舍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晕倒了。巡夜官的脚步声急促起来,有人被抬了出去。白珩没有抬头,她继续写。她知道,在贡院里,每天都有人撑不住——有人病倒,有人疯癫,有人写了几天几夜,最后交了一张白卷。她不能成为他们中的一个。
论写完了,她开始答判题。
五道《刑统》案例,对她来说更是易如反掌。柏肃当年审理军务,常常带着两个孩子在旁听审。柏辛砚会将判词讲给她听,告诉她什么是"罪疑惟轻",什么是"情法两尽"。那些夜晚,兄妹俩挤在一个小小的椅上,柏辛砚的声音很低很轻,像代郡冬天的风。
第一道题:士兵盗取军粮,按律当斩,但其家中有老母无人奉养,如何判?
她写:"盗军粮者,罪当斩。然其母老而无依,若斩之,则母亦死。法不外乎人情,可减一等,刺配远恶军州,令其母有所养。"
第二道题:将领临阵脱逃,致全军覆没,但其曾立战功,如何判?
她写:"临阵脱逃,罪不可赦。战功可赏,但不能抵罪。赏归赏,罚归罚,二者不可混。当斩,以儆效尤。"
第三道题:百姓误杀官差,但其子年幼,如何判?
她写:"误杀者,非故意也。然官差代表朝廷,杀之则乱法。可判流刑,令其子由宗族抚养。"
第四道题:官员贪墨赈灾银两,致灾民饿死,如何判?
她写:"贪墨赈灾银,致灾民饿死,罪加一等。当斩,抄家,以赈灾民。"
第五道题:边将私通外敌,但证据不足,如何判?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住了。
边将私通外敌。
证据不足。
她想起父亲,想起哥哥,想起柏家三百口。他们守住了代郡,守住了大宋的北疆,然后被一纸圣旨满门抄斩。罪名是"通敌叛国"。
证据呢?
没有证据。
只有一封密信,只有皇帝的一道圣旨,只有三百口人的血。
她的手在抖。墨滴在试卷上,晕开一个黑点。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边将通敌,事关重大。若证据不足,不可轻判。当彻查,若查实,则斩;若查无实据,则不可冤杀忠良。否则,寒天下将士之心。"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闭上眼睛。号舍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后来放榜,有人传言阅卷官读到这篇论时拍案叫绝,批了八个字:"字字珠玑,句句血泪。"
十五日,第三场。
策问题目是:"今北狄虽退,然边患未除,朝廷当如何措置,以固国防?"
白珩看着这道题,忽然笑了。
她想起父亲,想起哥哥,想起柏家三百口人。他们守住了代郡,守住了大宋的北疆,然后被一纸圣旨满门抄斩。罪名是"通敌叛国"。
多么讽刺。
她提笔,写下第一句话:"臣闻,天下之患,不在外敌,而在内蠹。"
她写边防,写军制,写朝廷应该如何信任边将、如何杜绝谗言、如何让忠臣不寒心、让将士不流血又流泪。她的文字越来越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直指朝堂积弊。
她写:"今边将之患,不在兵不足,而在信不立。陛下疑边将,边将疑朝廷,上下相疑,何以御敌?"
她写:"今军制之弊,不在将不勇,而在赏罚不明。有功者不赏,有罪者不罚,将士何以效死?"
她写:"今朝廷之失,不在无良策,而在无忠臣。奸佞当道,忠良被斥,奸佞得志,天下何以安?"
写到最后一句时,她的手在抖。
"臣愿陛下察忠奸、明赏罚,使天下忠义之士,不至含冤九泉。"
含冤九泉。
柏肃,柏辛砚,柏家三百口。
她放下笔,闭上眼睛。号舍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九天六夜,终于结束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号舍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贡院里点起了灯笼,一盏一盏,像天上的星星。她收拾好笔墨纸砚,将试卷折好,放进试卷袋里。然后,她走出号舍,将试卷交给收卷官。
收卷官接过试卷,看了她一眼,说:"白解元,辛苦了。"
白珩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她走出贡院,看见薛伯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小姐,考完了?"
白珩点头,说:"考完了。"
薛伯看着她,发现她的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刀。
"走,"薛伯说,"回家。我给你炖了鸡汤。"
白珩跟着薛伯往回走。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没有人知道,刚才从贡院里走出来的那个少年书生,是一个女子。没有人知道,她写的每一篇文章,都是血,都是泪,都是仇恨。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黑,没有星星。
但她知道,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