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未晓》所言非玉

17、世袭制，是继承了我吗？ 白

　　白泽的背影刚从视线中消失，善后组的人就前脚接后脚的来了。
　　为首的正是那天开会与宫自期对呛的年轻男人凌煜，看起来还是在集训中匆匆赶来的，身上还穿着迷彩服。
　　他总是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可能是觉得自己日复一日训练的成果没得到展示的机会吧，可是他就是神骸“虫洞”的拥有者，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作善后组的核心成员了。
　　他本来长得算是很周正的类型，几乎没有硬伤，奈何沐汐已经比这优越太多的人鱼颜值暴击过，况且她本身也一向只对自己感兴趣的审美敏感，就像她亲手绘的蓝白双色室内设计，已经超过了市面上能赚点小钱的设计师。
　　她作为交接人员，跟他简述了现场的情况，指了指那两具死状惨烈的尸体，然后知道亲眼看着善后组的人给那个昏迷中的女孩扣上抑制环拖到单架上，才放心地叮嘱了燕少浔跟随善后组一起走以防不测。
　　车厢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零星的路灯照亮昏黄的路面，偶尔有过往的车辆扫过来一两束车灯，斜斜地切进车窗，隔开浓重的黑暗，短暂地照亮，转瞬又复归于黑暗。
　　车门开合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沐汐弯腰坐入主驾，仪表盘的数字发着绿色的光，坐在副驾的人的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之中，空气安静地有些发沉。
　　沐汐发动了车子，随即打破了这微妙的距离感：“你住哪？”
　　白泽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宿舍。”
　　沐汐一顿：“别跟我说，你还混进了大学。”
　　她忽然对燕少浔起了一点同情心，当别的人鱼上岸后早早找到了落脚点，他还只能过捡死鱼住桥洞的生活，果然人鱼之间也有阶级差距啊。
　　白泽：“工作包分配的地方。”
　　沐汐不经意地问道：“什么工作？”
　　“国监总署，只不过我只是个出外勤的基层。”白泽懒得在这件事上绕兜子撒谎，坦坦荡荡地就说出来了，“总署里有我小舅，我就是个开后门的。”
　　沐汐：……惊喜之中意料之外。
　　没想到白泽也状似不经意地扔下一记重磅炸弹：“哦对了，其实我们也算是半个亲戚了，我妈的向导就是你母亲，你知道吧？。”
　　沐汐：“？？？”
　　她回忆起那容颜非常的女人，无意间侧过头，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
　　墨色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脑后，只有一小绺儿用一颗镶着水蓝色石头的发带束起来，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面部线条英挺，骨相恰到好处地撑住了那分俊美，下颌清俊利落，中和了人鱼特有的绮丽，反而有种近乎蛊惑的美感。
　　沐汐有一瞬间的失神，明明两人尚且半生不熟，但是在车厢这密闭安静的环境和短暂昏光的烘托之下，竟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恍惚。
　　但是她仅仅看了几秒，就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望向挡风玻璃，心里掠过一点转瞬即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
　　“是吗。”她用平淡地声线回答道，“没想到已经是新时代了还有世袭制。”
　　他听出了她的冷笑话，低低地笑了一声。
　　“世袭制，是继承了我吗？”
　　沐汐听闻，唇角漫过浅淡笑意，暖黄柔光映照着她的面颊，反而柔和了她平日过分克制锐利的轮廓。但仍是看不出她眼底真正的情绪，只能看见睫毛投下浅浅的一道阴影落在眼下，减弱了那分疏离，却让人涌起一阵对她的好奇与探索欲。
　　似乎是冥冥之中二人契定所联系起来的感应，让白泽忍不住地想要多了解她一点，好像这样她的存在感就会强一些。
　　他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因为他那便宜小舅的无良洗脑，好像来陆地上发展就一定要和向导成双成对似的，这会显得他好像很像一个需要人“看顾”的小孩。
　　但他知道的是刚刚看到那枚子弹前后两颗朝沐汐射去时，他就感觉到了来自血缘深处的联结，有什么东西像火一样腾腾燃烧了起来，最终像燎原的急迫感驱使他像沐汐一样趴下来，在瞄准镜里寻找这那颗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的子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狙击，然后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然后擦着她的侧脸将子弹击了个粉碎。
　　即使死亡近在眼前，她便是这般极致的冷静。
　　他也是。
　　沐汐没有回答，差不多是默认了他的调侃。
　　于是白泽很无厘头地接了句：“这个点，宿舍已经落锁了。”
　　“嗯。”
　　“那我去哪呢？”他像是一定要追问一个答案。
　　“送你去总署加班，顺便汇报工作。”沐汐对这事回答得很熟练，毕竟她接下一个实验课题后就经常半夜想到点子后赶去实验室。
　　“我原本是6点交接的班，结果非但在凌晨结束了，而且机密在我这儿呢，剩下的人继续盯梢也没有意义了，”白泽似笑非笑道，“你是想被我写在工作汇报上吗？”
　　这时刚好有个低商车主别车过来，沐汐紧急闪避，狠踩了一脚刹车，白泽没系安全带，脑袋差点磕到挡风玻璃。
　　“那我只能把你扔路口了，不想回去的话只能睡大马路了。”沐汐果断地下判决书。
　　白泽抓马：“你作为一个人类连房子都没有吗？沐汐，没想到你堂堂一个外企职员，活得这么惨。”

　　沐汐不知道自己脑子是被门夹了，还是出于哪种诡异的心理，她好像有种进了孤儿院，然后提交上想要领养的申请后被院长各种审查生活条件。
　　她为什么要跟一条鱼斤斤计较啊？！
　　她打开房门，然后无奈拿出一双鞋套给了审查结束领养过来的“孤儿”，他心安理得地接过，然后打量着这间房子的装潢。
　　虽然她表现地不在意，但还是敏锐捕捉到了他眼中的惊讶，心中难免有些自豪，毕竟这可是亲装的房子，她觉得这可比夸赞她的成绩听着顺耳多了。
　　她习惯于挑战不属于自己领域的东西，算是她在学术领域彻底贯彻“工作狂”理念后在兴趣的一点小癖好。
　　“你饿不饿？”
　　白泽刚惊讶于沐汐这样一个冷冰冰的大活人竟然还会顾到别人，然而下一秒就应证了对于她的看法。
　　“我这儿可没东西给你吃，况且我也不饿。”
　　白泽哑然，刚刚还有点被她突然转性的惊讶，现在立刻荡然无存了。
　　利用完就这样，他有些忿忿的。
　　沐汐从他手中拿过了保密盒，然后就坐在了天蓝色的沙发上，然后仔细端详了一阵保密盒的构造，确认在外观上只是个平平无奇、没有任何标志的盒子后，就将右手食指庄重地按上了侧边的解锁处，随着一圈绿光闪烁，盒子咔哒一声完成解锁。
　　指纹锁。
　　还用的她的指纹。
　　这不禁让她复又思考对面到底是什么人。
　　与她有关的信息、不肯透露的身份，一时间她竟分不出是敌是友。
　　是陷阱，还是警示？
　　白泽认为这个东西显然有自己的一份功劳，自然地坐到了她的旁边，随意靠在沙发扶手上。
　　“喂，你就不想知道你队友是谁吗？”
　　沐汐边拆着褐色的文件袋，然后从中抽出几张白色资料：“知道他是人鱼，这就够了，其他的不重要。”末了，她抬头，奇怪地看向他：“不会就是你在追杀他吧。”
　　他侧过头斜睨了她一眼：“他妈背叛了整个族群，理应接受制裁，我还以为他跑没影儿了呢，谁想着人家放着97%的海洋不要待，非得到陆地上找罪受。”
　　“所以……他母亲是上一任首领，然后经历了政变，Thalassa上位，然后失势的前首领就带着燕少浔这个旧王储一起逃走了？”
　　“Thalassa？这就是她的人类名字？”白泽看着她扫着资料，随口问道。
　　纸张被明亮的灯光映出淡淡的纹路，一行行文字机密内容撞入眼底。
　　她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但指尖却控制不住般发起抖来，指腹抵在纸页边缘，几乎要将边角攥皱。瞳孔骤然收缩着，睫羽急促地颤动了几下，胸膛极细微地不住起伏。
　　她死死盯着纸面，视线仿佛都被钉在文字上，心底翻涌起惊涛骇浪，发紧的喉头半晌才吸了一口气，只暴露出颤抖的肩膀。
　　“怎么了？”白泽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紧接着也凑过来看着纸面。
　　该说不说人鱼的语言学习能力确实很强，短短一周，他已将这个国度的人类文字认了个七七八八，加上他极佳的视力，纸上的东西跃入眼中，看得清清楚楚。

　　实验体：B—32（融合已失败，降为F级）
　　代号：占星师
　　名字：林巧妍
　　年龄：20岁
　　批次：第一代
　　所属：潘多拉计划
　　随赐：控制类能力“星环界定”（详细介绍见P2）
　　神赐：规则类能力“天枢演算”（详细介绍见P2）
　　神骸来源：袁茗（已死亡）
　　背景：（详细介绍见P3）
　　……
　　右上角是一张黑白的复印一寸照，上面的人正是今晚那个失控的女孩。
　　刘海盖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剩下的面孔干净却麻木，仿佛从一开始就是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用她亡母的神骸接近她，等同于当着面挑衅她，告诉她，就算是稀少的神骸持有者的结局也不过是回收利用，而她却对此什么都做不了。
　　再让她亲手揭开这层残忍的真相，激怒她的同时不亚于暗示她也会相同的命运。
　　沐汐猛地站了起来，再看那个黑色的保密箱时，眼神从愤怒转变成了震惊和疑惑。
　　一条条线索在她脑海中如同电光火石般飞快地串联在一起，最后像她以前玩过的数独一样，填上了最后一个数字。
　　匿名信息告诉了这个女孩与自己的渊源，神歌的线人驱使她奔赴本该只是一场牵涉神骸的走私追捕行动，然后她亲眼见证这一切，再从这些“机密”中了解到彻彻底底的事实。
　　这摆明了就是个专门给她设的局！
　　而且她不仅信了，还偏偏只能继续深陷其中，因为一旦往前走，后路就毁得干净。
　　她想起了最后那个女孩看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攻击行为，就说明了她的作用仅仅在于引导而非对抗。
　　摆在她面前的，无非只有两种：以身入局，拨开重重迷雾；或身处局外，却被人无意识地利用，最终成为这盘暗棋上的一颗弃子，重蹈父母的悲剧。
　　即使付出一切得到的还是一样的结果，她还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吗？
　　沐汐不傻，这背后的人却也恰恰利用了她的聪明。
　　真相似乎近在眼前，对方却将选择权交到了她的手上。
　　“无论1或0都是答案，但选择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