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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沈逾开始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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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逾开始给自己立规矩。
系里的会,她当众称江星回"江老师",语气客客气气,公事公办;碰面打招呼,也一口一个"江老师",像是要把两个人之间那点已经越界的温度,用称谓重新冻回去。
她做得那样好,好到连张讲师都私下跟老教授说:"沈老师这是把尺又请出来了。"老教授没说破,只叹了口气。
江星回最初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可沈逾越是端,她心里那点憋着的东西就越往上顶。
那天下午,系里有一场小型的学术分享会,沈逾主讲校勘一则,讲台上她条条是道,眉眼是惯常的寡淡。台下江星回坐在角落,听着她一口一个"那位江老师的新见颇有启发"——明明是夸她的话,偏用最客气的柜台脸说出来,隔得那样远。
江星回那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没说什么。散会时她起身,路过沈逾桌边,停了一下,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谢谢沈老师夸我。"
她说这话时,刻意学着沈逾那样,把"老师"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像一根针,要往那人端着的皮上扎一下。
张讲师在旁边打圆场,笑着说:"沈老师这是惜才,江老师你该高兴才是。"他又转向沈逾,"沈老师是出了名的严,能得她一句好,不容易。"
沈逾抬眼,看了张讲师一眼,没接。张讲师讨了个没趣,打着哈哈走了。会议室里一时只剩下她们两个,沈逾低头把教案理好,起身要走,经过江星回身边时,极轻地顿了一下,说:
"放学前,把第三讲那份校稿,复一份放我桌上。"
没说"请",也没叫"江老师"。就那么一句平得不能再平的话,江星回却听出了那点区别来。她应了一声,看着沈逾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想:这个人端了一整天的"江老师",偏在这没有人看见的地方,连一声称呼都不肯给她了。
那比给她任何称呼,都更让她心里发紧。因为那不是生分,那是怕——怕一叫出那个名来,就连自己也要认了。
沈逾抬眼:"该夸的,不吝。"
就这一句。江星回却听出了那点拼命端着的、气儿都没散的味道。
那天只剩她们两个人,在资料室校书,已是入夜。江星回端着茶杯路过沈逾桌边,忽然停住,轻声开了口。那两个字已经在舌尖了,滚了又滚——可她到底没有叫出来。她这一生还没敢当着她面叫过那个名字,这一刻,也还是没有。
沈逾的下笔顿住,没有抬头。
"您今天叫我'江老师'叫了一整天了。"江星回的手搭在茶杯沿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那圈仍蒙着雾的边沿,"——可我还是想听您叫我一声本名。"
屋里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一只夜蛾扑在灯罩上的扑棱声。
沈逾的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墨点,那一笔就那样顿住,铅色的夜漫过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笔,抬眼。她看着江星回,目光里第一次没有闪躲,也没有那些冻人的规矩。
她张了张嘴。
那两个字的称谓在她舌尖滚了又滚——她这一生叫过多少学生的名字,都是绣在名册上再念出来,一丝不苟。唯独这一声,她像是要把它从标尺的另一头,一寸一寸,移到这一头来。
终于,她轻轻地、几乎是叹出来似的,落了下来:
"江星回。"
江星回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被听见的笑。她没有多说什么,低头端了茶走回自己那端,坐下,接着校书。可坐下时她才发现,自己握着笔的手,也在抖。
那个午后,屋里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夜蛾终于飞走了。只有红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一声一声,比方才都重了些,又稳了些。
沈逾的笔,落得比先前稳了一点。
她没再叫过"江老师",也没敢叫别的。可那一整天,那一页校稿,她改得格外细,格外慢,像是舍不得让那一截"江星回"的余音,从这一页上那么快就走尽。
夜里熄灯前,沈逾坐在自己那张书桌前,把那份白天里反复称的称呼,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她这一生教过的学生何其多,名册上、讲台上,一声一个名,都是公事。可"江星回"这三个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从名册上滑了下来,落进了她心里最不该落的那一格。她侧头看了看窗外——筒子楼的夜很静,对面的宿舍楼有一扇窗还亮着。她认得那扇窗。
那扇窗的灯也亮着,像是也在等什么。两盏灯悬在夜的两端,谁也没有先灭。
她轻轻吹熄了自己的灯。黑暗里,她想起许久以前,她在一页没写完的信上落下笔又停住——那点"不敢写全"的旧习惯,到如今,还是没有改。只是那页信上的名字,早换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