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教我做人》娜塔莉亚留白

22、第 22 章 系里开会，

　　系里开会，说是人手要重新调配。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坐满了人。沈逾坐在最末位，面前摊着一份《古籍校勘人员调整方案》，指腹在纸面上压着，半天没抬眼。窗外有风，把半掩的窗吹得吱呀响，她忽然起身，把那扇窗关严了，才又坐回位子上。

　　老教授先开的腔，说《训诂拾遗》这部残卷年岁久，卷次又乱，需要人手，他点到江星回的名字，说你校勘底子好，这几年独立担过不少项目了。沈逾听着，没接话，只把那份方案往桌心推了推。

　　方案上，江星回的名字，被安排到另一个项目组去——《训诂拾遗》之外。

　　一屋子人静了静。有人低头看方案，有人端起茶盏掩饰着不自在。张讲师咳了一声，想说点什么，看看沈逾那张寡淡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校勘底子好，去那边能独当一面。"沈逾说，公事公办，声音平得听不出一点别的，"这个项目，留我和张老师，够了。"

　　江星回看着那份方案，没接。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她，等她表态。

　　"我申请留在《训诂拾遗》。"她说，语气也公事公办，指腹却无意识地在桌沿那盆绿萝的叶沿上蹭了一下，"这部残卷我起了头，后半程的训释理路我最熟，中途走了，交接太费工。"

　　这是实话。前半个秋天，那部残卷几乎是她和沈逾两个人一夜一夜校出来的，哪一页哪一行补了什么旁证，她都记得。那些深夜，灯下陈旧的墨香，两个人隔着半张卷各自伏案的影子，她都记得。她不肯走，是怕这一走，夜里那盏灯，就只剩下一个人对着残页。窗台上那盆绿萝的须子垂到案角，她伸手扶了扶，指尖蹭过叶面，忽然才发觉，自己那点心思，也被这花花草草给窥破了似的。她说的都是权衡，可话里那点舍不得，藏都藏不住。

　　她顿了一下，又道："卷里有些缝补处，只有我和您熟。换了人手，怕是要重新认上几个月。"

　　这话听着是公事，可话里那点"只有我和您"四个字，早已不是公事的系法。会议室里有人听出来了，低下头喝茶。张讲师朝老教授递了个眼色，老教授没接。

　　沈逾坐在末位，指尖还在纸面上轻轻压着，没有抬眼。过了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很平："卷是死的，人是走的。"她停了停，"你能想清楚，就好。"

　　沈逾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显得大起来。她才低头，在那份方案上，用那支红笔，在"江星回"三个字旁边，轻轻写了一个——

　　"可"。

　　写完了，她又拿起笔，把那个"可"字划掉。

　　会议室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见那又写又划的反复，谁也没说话。张讲师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老教授也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沈逾又落了一笔，在那个被划掉又被填满的位置，重新、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个"可"字。

　　那三个"可"，像是她自己跟自己商量了半晌，最后的那个，到底没舍得抹。她像是终于跟自己妥协了。

　　"那就留着吧。"她说，声音很平，把方案合上，"你留下。"

　　江星回看着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被写上去又划掉、又写上去的"可"字，其实不是沈逾在批文件——是她在替自己，一遍遍地，答应那句她一直不敢答应的"继续"。

　　散会时，人一个个往外走。江星回落在最后，路过沈逾身边，轻声说了句："沈老师，谢谢您留下我。"

　　沈逾整理文件的指尖顿了一下，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江星回转身走到门口，又听身后极轻地一声——

　　"夜里冷，把窗关好。"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笑了一下："知道了，沈老师。"

　　那声"沈老师"，叫得规矩，却不知怎么的，在空下来的会议室里，盘旋了很久。

　　傍晚，江星回路过沈逾办公室，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她没有敲门，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沈逾坐在灯下，正低头把那份改了又改的方案，工工整整地叠起来，放进了最里层的抽屉里。那纸缘一处被红笔反复擦过、已经有些磨毛了。江星回立在门外的暗影里，看着那一点光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没敢出声，只默默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开时，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散了那个正小心翼翼把心事叠起来的人。

　　她没进去。她下楼时脚步轻快的，路过门房，看门老头问她："小江今儿高兴啊？"

　　"没有。"她说。

　　可她走出很远，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还是没藏住。那三个被写上去又划掉、又写上去的"可"，这会儿像三根温热的钉子，钉在她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