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法之外》晓八X8

2、第2章 我究竟想问什么 还是自己想

　　录制灯亮起来的时候，贺叙川收回了落在林嘉野手腕上的视线。
　　他坐在临时清出的单人沙发上，背后是之前讲解用的建筑渲染图。
　　冷白的灯光倾泻而下，西装革履，就连那衬衫、领口、袖口都显得一丝不苟。
　　人前那套近乎严苛的体面，在红灯亮起时显得完美归位。
　　对林嘉野而言，更是有一种，只能远观的感觉。从来如此。
　　林嘉野在主机位最后调着白平衡，转动对焦环，再推近景别，找好焦点。
　　取景框里只剩贺叙川。
　　不大的办公室，那些杂乱的背景，门，桌角，散乱的椅子都在镜头外，仿佛不存在一样。
　　“需要看镜头吗。还是看……你？”贺叙川突然看向他，平静的问了一句。
　　林嘉野犹疑了一下，本是一个很好回答的标准问题。听起来却有一种耳畔私语的感觉。“今天只是简单的素材，不是正式访谈。贺总你自然点，看镜头就可以。”
　　“好的，都听林导的。”，贺叙川正了正衣服和神态，“我准备好了。”
　　“可以开始了。”
　　“好。”
　　采访一共七个问题，并不多。
　　前六个问题，推进的异常平稳，都很快的结束了。
　　旧区为什么需要改造，这次的改造理念，公共空间如何设计，建筑方式将会采用什么方式，未来开发……
　　贺叙川回答的很严谨，清晰。那些专业术语，就像标准答案。
　　没有什么废话。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贺叙川在看镜头的时候总是偷偷扫过在镜头旁。
　　那是林嘉野站的位置。
　　“最后一个问题，”林嘉野的语气明显顿了一下，“作为海外顶级事务所合作人，为什么选择为了这个项目决定回青滨？”
　　贺叙川没有立即回答。
　　镜头里的人安静的看着镜头，或许是看着镜头旁的他。
　　空气瞬间被拉得极紧，长达数秒的死寂。
　　他们显然各怀心思。
　　“工作。……”贺叙川说道。
　　是真话。
　　挑不出任何问题。
　　也正是因为挑不出什么问题，林嘉野才意识到自己多么可笑，他那点私心。他究竟在期待什么，而且这还在镜头里。
　　后面的话林嘉野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只是一边听着他的回答，一边在镜头后好像想着什么。
　　这个问题不是他真正想问的。他不能太贪心。
　　直到采访结束，林嘉野没有再问。
　　他忽然觉得，两个人隔着的不是镜头。
　　“好，结束。”录制灯灭掉。
　　林嘉野伸手去关机。
　　贺叙川站了起来。
　　修长挺拔的身体直接逼到了摄像机侧后方，一手撑在了旁边云台上，一手撑在了后方的靠背边缘。
　　阴影轰然压下。
　　林嘉野按键的手停住。他被困在沉重的机位和贺叙川之间。
　　“刚才那个问题，”贺叙川忽然开口，“你是在替纪录片问，还是你自己想问？”
　　“有区别吗？”林嘉野笑意僵在嘴边，他甚至能清晰的听到贺叙川压抑沉重的呼吸声。“采访提纲罢了。”
　　“有。”那三个字他说得太快。
　　林嘉野刚想推开贺叙川撑在旁边的手臂，被贺叙川反手扣住了手腕。
　　“明明是你想问这个问题。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的答案……”
　　那一瞬间，林嘉野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所有的铠甲，连同十年来苦苦维系的人间清醒，都在这句精准狠辣的拆穿下无所遁形。
　　门外有人说话，声音越来越近。“你们拍的怎么样？拍好了吗？”
　　等许雯青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站直身子，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平整无皱的袖扣，波澜不惊。“拍的很快，我们刚拍完。林导业务能力极强，辛苦了。”
　　公与私，疯与雅。林嘉野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熟悉的陌生人。
　　林嘉野看了他一眼，收拾着器材。“……客气。我还要回去剪片。”
　　他已经不记得后面他们的客套话了，当他逃出那办公室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乔闻。
　　“采访怎么样？听说这次的负责人是海外来的，挺难打交道的，没有为难你吧。”
　　林嘉野回：“很顺利，拍完了。”
　　电梯下行得很快，数字一个一个的跳。
　　镜面门里的人神色正常，只有耳后还残留着一点不肯退去的红。
　　没什么。
　　高中同学而已。
　　十年没见，碰巧变成了甲乙方。
　　碰巧还记得他的口味。
　　碰巧专门问了一个不太像工作的问题。
　　罢了……
　　三个碰巧放在一起，依然可以是碰巧。
　　按下一楼之后，等待电梯时间很短又很长。
　　手机再次震动的时候，他已经不耐烦了。
　　正想发火。
　　这次是贺叙川。
　　发来的是旧区的集市地址，下面有一行字。
　　“你刚才说，想在拆改以前再看看。周六9点要不要一起去。”
　　林嘉野在回去的路上看着路上的行人和车，在那一秒好像背景板。
　　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联系，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
　　“工作通知？”四个字好像打了很久，他发出的消息。
　　没有历史记录，空白的消息栏，等来了这几个字。
　　“不是。”，对面倒是回的很快。
　　“贺总周末也管乙方行程？”
　　不是项目，也不是采访。
　　那就更不应该去。
　　“不管。”对面那两个字让他根本不想回。
　　林嘉野默默的把手机塞回口袋。
　　十分钟后，他还是在地图里收藏了那个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