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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第九章残响·第三声部

      爱枝写下“第三乐章。第三声部”之后,有三天没有见到九条。

      第一天,她写了十四页报告。把堂岛抽屉里的磁带、坐垫上的头发、K.A.的铅笔痕、倒影卡农的录音,一件一件记下来。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凿石头。她写完之后把报告放在九条的沙发上,用茶杯压住。第二天早上,报告还在原地,茶杯里的茶没有动过。九条没有来。

      第二天,她去了练马区。田边由美住过的那间公寓。堂岛死在拘留所的那天晚上,爱枝才知道堂岛没有等到审判。他在拘留所的床单上系了一个结。法医说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和第一起案件发现尸体的时间一样。和村上诚一死的时间一样。和所有关键时间点一样。三点十七分。像某种密码。

      练马区的公寓已经空了。房东说堂岛在死前一周来过,交了一个月的房租,说要保持房间原样。爱枝打开门。里面还是老样子。榻榻米上那几块深色的血渍。纱窗上的破洞。窗台上蚂蚁的路线已经断了。但矮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台旧钢琴。立式钢琴。很小。像玩具。琴盖开着。琴键上有几个键被按下去过,没有弹起来。爱枝数了数。七个键。C、D、E、F、G、A、B。正好一个八度。

      她站在钢琴前。她想起那盘磁带。两姐妹练琴。田边由美弹第一声部。三浦真理子弹第二声部。第三声部。有人弹第三声部。但录音里没有第三声部。第三声部被删了。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她按下C键。琴键没有声音。她用力按。还是没有声音。她打开钢琴顶盖。里面没有琴弦。所有的琴弦都被拆掉了。只有琴键和击弦机。像一个空心的人。

      她合上琴盖。她看见琴盖内侧贴着一张纸条。用胶带粘着。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

      “甲斐素子。”

      甲斐素子。

      爱枝站在钢琴前。她的手指按着琴盖。她的心跳很慢。很稳。像卡农的最后一个音符。

      第三天,她去找甲斐。

      甲斐不在办公室。堂岛死后,甲斐的桌子空了三天。但今天她来了。她坐在她的位置上,双腿翘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那本《卡农的数学结构》还摊开着,翻到某一页。她看见爱枝进来,抬起头。她的眼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

      “你去了练马区。”甲斐说。不是问句。

      爱枝站在她面前。

      “你知道。”爱枝说。

      “我知道什么?”

      “第三声部。”爱枝说,“田边由美弹第一声部。三浦真理子弹第二声部。第三声部是你。”

      甲斐合上书。她把书放在桌上。封面上印着一行字:“卡农的数学结构——从倒影到无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甲斐问。

      “刚才。”爱枝说,“琴盖上的纸条。堂岛留的。他在死之前把纸条粘在琴盖内侧。他希望你看见。或者希望我看见。”

      甲斐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收紧了。书页被压出一道折痕。

      “你弹了第三声部。”爱枝说,“在那盘磁带里。第三声部是倒影卡农。旋律从后往前。你弹了。但堂岛删了。他把第三声部的录音删了。因为他不想让你卷进来。”

      甲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摘下眼镜。她把它放在桌上。她的眼睛在没有镜片的遮挡下显得更小,但更锐利。像刀片。

      “我认识由美的时候,”她说,“她十二岁。我十六岁。我们在同一个钢琴教室学琴。她弹第一声部。我弹第三声部。真理子弹第二声部。”

      她站起来。她走到推理墙前。她看着田边由美的照片。

      “由美死了之后,”她说,“我查了三年。练马署什么都没有做。黑田武有不在场证明。高桥真纪给他做假证。三浦香织帮他藏凶器。中岛洋一用这件事要挟他。川口美咲知道一切但不说。大野正人和村上诚一伪造了证据。”

      她转过身,看着爱枝。

      “我帮真理子制定了计划。”她说,“七宗罪。七个声部。每个死者对应一条罪。每个现场留下一个音符。蚂蚁。柠檬片。滑石粉。电视机。她执行。我设计。”

      爱枝的手指发凉。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对。”甲斐说,“但第三声部被删了。堂岛删的。他不想让我继续。他说我已经做得够多了。他说由美不会希望我变成杀人犯。”

      她走到窗边。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冬天的第一场雪还没有下。天空是铅灰色的。像要下雪了。

      “堂岛替我杀了村上诚一。”她说,“然后他跳了楼。他留下那盘磁带。他把第三声部删了。他想让曲子停在这里。他想让第三声部消失。”

      爱枝看着她。

      “但第三声部没有消失。”爱枝说,“你是第三声部。你还在弹。”

      甲斐转过身。她看着爱枝。她的眼睛很亮。

      “对。”她说,“我还在弹。”

      她走到桌边。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把钥匙。很小。铜色。钥匙柄上刻着一个音符。四分音符。

      “由美死之前,”甲斐说,“她给了我一把钥匙。她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让我去她公寓的钢琴里找。我找了。钢琴里没有琴弦。只有一张谱子。第三声部的谱子。她写完了。她死之前写完了第三声部。”

      她看着手中的钥匙。

      “但我没有弹。我把它藏起来了。我把它藏在练马区公寓的琴盖里。和那张纸条一起。”

      “为什么?”

      “因为堂岛。”甲斐说,“他求我。他说由美不希望我变成杀人犯。他说真理子已经陷进去了。他说如果我弹第三声部,整首曲子就会变成复仇。但由美写第三声部的时候,想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甲斐把钥匙放在爱枝手心。钥匙很凉。

      “你去看看。”她说,“练马区。那间公寓。钢琴。琴盖内侧。纸条下面。还有一张谱子。”

      爱枝握着钥匙。她的手指收紧了。

      “你不去?”

      “我去不了。”甲斐说,“监察课的人在楼下等我。他们今天早上来找我。问我关于村上诚一的事。我说我不知道。但他们不信。他们会在五分钟之内上来。”

      她看着爱枝。

      “你还有时间。去练马区。找到那张谱子。弹第三声部。完成由美的曲子。”

      她转身,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她没有回头。

      “由美死的时候,”她说,“她在弹第三声部。她弹到一半。她永远弹不完。所以第三声部永远缺一拍。残响永远不完整。”

      她走了。

      爱枝站在办公室里。她握着钥匙。她听见楼下有脚步声。监察课的人来了。她拿起包和手机。她跑出办公室。她跑过走廊。她跑进电梯。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脸上有汗。但她的眼睛很亮。

      她跑出别馆。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练马区。”她说,“越快越好。”

      出租车在冬天的街道上穿行。街灯亮着。像音符。像残响。爱枝握着手心的钥匙。铜色的。刻着四分音符。她想起甲斐说的话——“由美死的时候,她在弹第三声部。她弹到一半。她永远弹不完。”

      她闭上眼睛。她想起那盘磁带里的钢琴声。第一声部。第二声部。然后停了。第三声部没有进来。田边由美没有等到第三声部。

      出租车停在练马区的公寓楼前。爱枝下车。她跑上楼。203室。门锁着。她用钥匙开门。钥匙转了半圈。门开了。

      公寓里很暗。钢琴还在。她走到钢琴前。她打开琴盖。琴盖内侧。纸条还在。她揭下纸条。纸条下面还有一层纸。她用指甲轻轻刮开。是一张谱子。

      手写的谱子。铅笔。字迹很娟秀。是田边由美的字。谱子开头写着:“第三声部。倒影卡农。致甲斐素子。”

      她展开谱子。五线谱上画满了音符。从后往前。倒影。旋律在逆行。但逆行到最后,出现了一个新的旋律。在倒影的最深处。所有音符翻转过来。变成一个她熟悉的旋律。

      《卡农》。

      但不是在结束。是在开始。倒影卡农的终点,是卡农的起点。所有的声部都追着同一个旋律。但每个声部都比前一个晚一拍。第一声部。第二声部。第三声部。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所有的声部都汇合在同一个音符上。

      那个音符是全音符。空心圆圈。爱枝想起第三起案件现场地板上那个浅浅的印记。全音符。空心圆圈。所有的声部最终都会汇合在全音符上。

      她拿起谱子。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着:“第三声部弹完之后,所有声部会合。曲子结束。但残响不会消失。残响会变成新的曲子。新的第一声部。新的第二声部。新的第三声部。”

      下面有一行小字:“致爱枝——你是新的第三声部。”

      爱枝站在钢琴前。她拿着谱子。她的手在发抖。她想起九条在推理墙上写的字。“新谱。第一乐章。从爱开始。”她想起堂岛说的“由美的曲子,终于完整了。”她想起三浦真理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的样子。她想起甲斐摘下眼镜时的眼神。

      她把谱子放在琴架上。她坐下来。她把手放在琴键上。琴键没有声音。琴弦被拆掉了。但她的手指在动。她弹。无声的。但她的手指知道每一个音符。因为她是第三声部。

      她弹到最后一个音符。全音符。空心圆圈。她按下去。琴键没有声音。但她听见了。在很远的地方。像残响。像回音。像一首终于完成的曲子。

      她站起来。她走出公寓。冬天来了。第一场雪开始下了。很小。很轻。像音符。像残响。

      她拿出手机。她给九条发了一条消息。

      “第三声部弹完了。曲子结束了。新谱可以开始了。”

      九条回了一条消息。很短。

      “我在办公室等你。”

      爱枝走进雪里。她走得很慢。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一个的脚印。像音符。像残响。

      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九条坐在沙发上。他的CD机放在茶几上。耳机没戴。他看见爱枝进来,歪了歪头。

      “弹完了?”他问。

      “弹完了。”爱枝说。

      九条站起来。他走到推理墙前。他在“新谱。第一乐章。从爱开始。”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二乐章:第三声部。已弹完。”

      他把笔递给爱枝。

      “第三乐章。”他说。

      爱枝接过笔。她看着那面墙。所有的照片。所有的红线。所有的报告。所有的音符。所有的残响。她拿起笔。她在“第二乐章:第三声部。已弹完。”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三乐章:新谱。从残响开始。”

      她放下笔。她退后一步。她看着那面墙。窗外的雪还在下。东京的冬天来了。但办公室里很暖。

      九条戴上耳机。CD机里放着舒伯特的《冬之旅》。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但这次,爱枝听懂了。那不是一个人在走。是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所有的声部都在走。追着同一个旋律。但每个声部都比前一个晚一拍。

      她坐下来。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空白的一页。她拿起笔。她开始写。

      第三乐章。新谱。从残响开始。

      她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东京变成了白色。像一张空白的谱纸。等待被写下。等待被弹奏。等待被听见。

      而残响,还在继续。新谱的第三乐章,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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