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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第十章残响·新谱

      甲斐素子被带走的那天,东京下了第一场真正的大雪。

      爱枝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雪花从灰色的天空里落下来。它们很密,很急,像是有人在天空的尽头把一整本乐谱撕碎了往下撒。主楼后面的银杏树已经全秃了,枝丫上积了一层白,像五线谱上被遗忘的休止符。别馆的窗户狭长而老旧,玻璃上凝着水雾,爱枝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圈里映出楼下停车场里那辆黑色轿车的轮廓。甲斐坐在后座。她没有被戴手铐。但她没有回头。

      “她认罪了。”小野寺站在爱枝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她告诉监察课,七宗罪的计划是她和三浦真理子一起制定的。她设计了每一个现场的残响。蚂蚁、柠檬片、滑石粉、电视机的蓝屏、尸体在地板上的位置。她负责作曲,真理子负责演奏。”

      爱枝看着甲斐的轿车缓缓驶出停车场。雪花落在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车尾灯在雪雾中变得模糊,像两个渐渐熄灭的音符。

      “她会判多久?”爱枝问。

      “不知道。”小野寺说,“但堂岛死了。三浦真理子认罪了。村上诚一的案子也结了。她可能不会太重。律师会帮她争取。毕竟她没有亲手杀人。”

      爱枝转过身。办公室里只有她和小野寺。堂岛的办公桌空着。甲斐的桌子也空了。九条不在。他今天早上去了监察课,说要去拿回他的配枪和证件。CD机放在沙发上,耳机挂在CD机旁边。留声机上的唱片已经放完了,针还压在盘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九条警视呢?”爱枝问。

      “在回来的路上。”小野寺说,“他让你把报告准备好。”

      爱枝回到自己的座位。桌上摊着第九章的报告。她写完了甲斐的事。写完了第三声部的事。写完了练马区那架没有琴弦的钢琴。写完了谱子最后一页的那行字。“致爱枝——你是新的第三声部。”

      她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她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她不知道该写什么。第九章结束了。第三声部弹完了。由美的曲子结束了。新谱的第三乐章开始了。但新谱是什么?新谱的音符在哪里?新谱的作曲家在做什么?

      她放下笔。她走到推理墙前。墙上多了一张新照片。是小野寺贴的。照片里是一架钢琴。不是练马区那架。是另一架。更大的。三角钢琴。放在一个她没见过的房间里。钢琴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乐谱。乐谱的名字是《卡农》。但谱子上的音符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铅笔。字迹很娟秀。是田边由美的字。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九条的笔迹。很新。

      “新谱。第一乐章。从爱开始。第二乐章。第三声部。已弹完。第三乐章——”

      然后是一个破折号。没有写完。

      爱枝看着那个破折号。她想起九条在堂岛死后说的那句话——“由美的曲子,终于完整了。但残响不会消失。残响会变成新的曲子。”

      她回到桌前。她坐下来。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她拿起笔。她开始写。

      “第三乐章。新谱。第一声部。”

      她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办公室里的暖气发出低沉的嗡鸣。日光灯还在闪。但爱枝已经习惯了。她写着写着,忽然听见门口有脚步声。

      九条伊吹站在门口。他的头发上落着雪花。他的衬衫比平时更皱。但他的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个是他被监察课收走的CD机。另一个是一把钥匙。铜色的。很小。钥匙柄上刻着一个音符。全音符。空心圆圈。

      “九条警视。”爱枝说。

      九条走进来。他把CD机放在沙发上。他把钥匙放在爱枝的桌上。

      “这是什么?”爱枝问。

      “新谱。”九条说,“第三乐章。第一声部。”

      爱枝拿起钥匙。钥匙很凉。她看着全音符的刻痕。她想起第三起案件现场地板上那个浅浅的印记。全音符。所有的声部最终都会汇合在全音符上。

      “哪里的钥匙?”她问。

      “田边由美在埼玉县的老家。”九条说,“她父母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堂岛替她交房租。交到今年年底。”

      “里面有什么?”

      九条歪了歪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埼玉县。一个爱枝没听说过的镇。

      “你去看。”九条说,“小野寺和你一起去。”

      爱枝看着钥匙。她把它握在手心。铜色的。全音符。她想起甲斐在推理墙前说的话——“由美死的时候,她在弹第三声部。她弹到一半。她永远弹不完。”

      但现在第三声部弹完了。由美的曲子结束了。新谱开始了。新谱的第一声部在埼玉县。在田边由美长大的地方。

      “今天就去?”爱枝问。

      “今天就去。”九条说。

      他走到推理墙前。他站在那张钢琴照片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爱枝。

      “你写报告的时候,”他说,“把新谱的第一声部写进去。从第一个音符开始。从爱开始。”

      爱枝点头。她把钥匙放进口袋。她拿起包和录音笔。她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她没有回头。

      “九条警视。”她说。

      “嗯。”

      “新谱的作曲家是谁?”

      九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是你。”

      爱枝站在门口。雪从走廊的窗户里飘进来。落在她的肩上。很凉。但她没有动。

      “我?”

      “第一声部是你。第二声部是你。第三声部是你。”九条说,“田边由美写了第三声部的谱子。但她没有弹完。你弹了。你是新的第三声部。但你也是新的第一声部。你写报告。你记录。你听残响。你在写新谱。”

      他走到她身后。他站得很近。但他的手没有碰她。

      “新谱的作曲家是你。”他说,“我只是在听。”

      爱枝转过身。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完成。某种满足。某种——爱。

      “走吧。”九条说,“小野寺在楼下等你。”

      爱枝走下楼梯。她走出别馆。雪还在下。停车场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小野寺坐在一辆白色轿车里,发动机已经启动了。爱枝上车。小野寺递给她一杯热茶。爱枝接过。她喝了一口。很暖。

      “去哪?”小野寺问。

      爱枝报出纸条上的地址。小野寺在导航里输入。轿车驶出停车场。东京的街道在雪中变得模糊。行人很少。路灯在雪雾中变成一团一团的光。爱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雪。她想起她第一天到警察厅报到。她以为自己会被分到文书课。她以为她的生活会平淡无奇。她以为她的人生会像一条不会涨潮的河。

      但她错了。

      她遇到了九条伊吹。她遇到了甲斐素子。她遇到了三浦真理子。她遇到了堂岛诚。她遇到了田边由美。一个死了的人。一个用钢琴写曲子的人。一个在第三声部里藏了一个全音符的人。

      她拿出钥匙。她看着钥匙柄上的全音符。她想起田边由美写在谱子最后一页的字。“第三声部弹完之后,所有声部会合。曲子结束。但残响不会消失。残响会变成新的曲子。”

      她把钥匙握在手心。她闭上眼睛。她听见钢琴声。在很远的地方。像残响。像回音。像一首终于完成的曲子。但曲子没有结束。曲子变成了新谱。新谱从爱开始。

      轿车驶出东京。驶入埼玉县。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照下来。照在白色的田野上。照在远处一座老式木造房子上。房子很旧。但窗户上挂着一串风铃。风铃在风里轻轻响。像音符。像残响。

      爱枝下车。她站在房子前。她看着那串风铃。她想起田边由美。那个圆脸短发的女孩。那个喜欢弹钢琴的女孩。那个说卡农就像人生的女孩。

      她走上台阶。她把钥匙插进门锁。她转动。门开了。

      房子里面很干净。有人定期打扫。堂岛。或者甲斐。或者三浦真理子。客厅里有一架钢琴。立式钢琴。比练马区那架大一些。琴盖关着。上面放着一本相册。爱枝翻开。第一页是田边由美小时候的照片。圆脸。短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站在一架钢琴前。手放在琴键上。旁边有一个女孩。比由美高。比由美瘦。戴着眼镜。是甲斐。

      第二页。田边由美和三浦真理子。两个女孩。一个弹琴。一个站在旁边唱歌。第三页。田边由美和川口美咲。两个女孩。穿着校服。在学校的音乐教室里。第四页。田边由美和堂岛。堂岛很年轻。戴着眼镜。没有白头发。他站在由美旁边。手放在她肩上。像父亲。

      爱枝合上相册。她打开琴盖。琴键是完好的。琴弦也在。她按下一个键。声音很轻。但很准。她弹了一个音阶。C、D、E、F、G、A、B。七个音。一个八度。

      她坐下来。她把谱子放在琴架上。那是甲斐给她的第三声部的谱子。田边由美手写的。铅笔。五线谱。倒影卡农。从后往前。她开始弹。第一声部。第二声部。第三声部。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倒影。逆行。从后往前。然后,在最后一个音符上,她按下去。

      全音符。空心圆圈。

      琴声停了。但残响没有消失。残响在房间里回荡。在墙壁上反弹。在窗户上震颤。在风铃上震动。风铃响了。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

      爱枝站起来。她走到窗边。窗外是白色的田野。远处有一棵树。树上有一只鸟。鸟在唱歌。像音符。像残响。像一首终于完成的曲子。

      她拿出手机。她给九条发了一条消息。

      “第三乐章。第一声部。弹完了。”

      九条回了一条消息。很短。

      “好。等你回来。”

      爱枝把手机放进口袋。她走出房子。她站在雪地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很暖。她想起她第一天到警察厅报到。她以为自己会被分到文书课。她以为她的生活会平淡无奇。

      但现在她知道了。她的人生是一首卡农。第一声部。第二声部。第三声部。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所有的声部都汇合在同一个音符上。

      那个音符是全音符。空心圆圈。所有的声部最终都会汇合在全音符上。曲子结束。但残响不会消失。残响会变成新的曲子。新的第一声部。新的第二声部。新的第三声部。

      她笑了。她走回轿车。小野寺在车里等她。发动机还在转。暖气很暖。

      “弹完了?”小野寺问。

      “弹完了。”爱枝说。

      轿车驶回东京。雪又开始下了。但爱枝不怕了。她知道残响之槛的门永远打开着。她知道新谱已经开始了。她知道她是新的第三声部。也是新的第一声部。也是新的作曲家。

      她靠在座椅上。她闭上眼睛。她听见钢琴声。在很远的地方。像残响。像回音。像一首永远在继续的、永远不会结束的、像爱一样的曲子。

      她睡着了。在梦里,她看见一架钢琴。很大。三角钢琴。放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房间里有很多人。田边由美坐在琴凳上。三浦真理子站在她旁边。甲斐素子坐在第二架钢琴前。堂岛站在窗边。村上诚一和大野正人坐在角落里。黑田武、高桥真纪、中岛洋一、三浦香织、川口美咲、木村香。所有人都坐在那里。像一场音乐会。像一首卡农。像所有的声部都汇合在同一个音符上。

      她醒了。轿车停在警察厅别馆门口。她下车。她走进大楼。她乘上那部呻吟的电梯。她推开特案专职搜查课的门。

      九条伊吹坐在沙发上。他的CD机放在茶几上。耳机没戴。他看见爱枝进来,歪了歪头。

      “弹完了?”他问。

      “弹完了。”爱枝说。

      九条站起来。他走到推理墙前。他在“第三乐章:新谱。从残响开始。”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一声部。已弹完。”

      他把笔递给爱枝。

      “第二声部。”他说。

      爱枝接过笔。她看着那面墙。所有的照片。所有的红线。所有的报告。所有的音符。所有的残响。她拿起笔。她在“第一声部。已弹完。”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二声部。从明天开始。”

      她放下笔。她退后一步。她看着那面墙。窗外的雪还在下。东京的冬天很深。但办公室里很暖。

      九条戴上耳机。CD机里放着《冬之旅》。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但这次,爱枝听懂了。那不是一个人在走。是所有人。田边由美。三浦真理子。甲斐素子。堂岛诚。还有她。所有的声部都在走。追着同一个旋律。但每个声部都比前一个晚一拍。

      她坐下来。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空白的一页。她拿起笔。她开始写。

      “第三乐章。新谱。第二声部。”

      她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东京变成了白色。像一张空白的谱纸。等待被写下。等待被弹奏。等待被听见。

      而残响,还在继续。新谱的第二声部,明天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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