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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残响 ...

  •   第八章残响·第二声部

      堂岛死后的第七天,爱枝在他的办公桌抽屉里发现了一盘磁带。

      那天下着小雨,东京的秋天快要结束了。银杏叶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一排排五线谱上被擦掉音符的线条。爱枝到办公室的时候,九条不在。甲斐坐在她的位置上翻一本旧杂志,小野寺在擦拭证物柜的玻璃。留声机没开,CD机也没开。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电流的嗡鸣。

      爱枝走到堂岛的办公桌前。桌子还保持着原样。文件柜后面那把旧椅子歪着,像有人刚离开不久。桌上摊着一本台历,日期停在堂岛死的那天。台历旁边有一支圆珠笔,笔帽套着,笔尖干涸。还有一个茶杯。杯底有干掉的茶渍。

      她坐下来。椅子发出吱呀声。她打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整齐的文件夹,贴着标签:“交通费”“文具申请”“清洁当番”“案件报告·未整理”。她翻到“案件报告·未整理”。文件夹里是一沓手写的纸条,每一张都写着案件的标题和日期。字迹很小,但工整。堂岛一直在记录。他没有写报告,但他把所有案件的日期和关键词都记下来了。

      第二个抽屉。里面是杂物。剪刀、胶带、回形针、橡皮擦、一盒没开封的签字笔。还有一包纸巾,已经拆开了。还有一盒火柴。奇怪。办公室里没有人吸烟。她拿起火柴盒,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她打开,发现火柴都被人拿出来了,盒子里塞着一张小纸片。纸片上写着一个地址。练马区。田边由美住过的那间公寓。

      她把纸片放进口袋。继续翻。抽屉最里面,有一盘磁带。老式的录音磁带,没有盒子,没有标签。磁带的转轴上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反复播放过。她拿起磁带,对着日光灯看。磁带带体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被人用指甲刮过。

      “那是什么?”

      爱枝抬头。小野寺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磁带。”爱枝说,“在堂岛先生的抽屉里。”

      小野寺看着那盘磁带。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收紧了抹布。

      “你知道这是什么?”爱枝问。

      “不知道。”小野寺说,“但堂岛从不让别人碰他的抽屉。”

      爱枝看着磁带。她想起堂岛在推理墙前看田边由美照片的样子。想起他说“由美死的时候,二十九岁。她喜欢听音乐。她喜欢弹钢琴。她最喜欢的曲子是《卡农》。”

      “有播放机吗?”她问。

      小野寺指了指留声机旁边的架子。架子底层有一台旧的双卡录音机。爱枝走过去,把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录音机发出沙沙的底噪,像风穿过枯枝。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

      是钢琴。弹得很慢,但很稳。旋律是卡农。帕赫贝尔的《卡农》。弹到一半的时候,琴声停了。一个女孩的声音说:“不对。第二声部进来太早了。再来一次。”

      然后是另一个女孩的声音:“姐姐,我已经弹了七遍了。”

      “第七遍也不行。卡农的每个声部都要精确。你早了一拍。再来。”

      琴声重新开始。这次更慢。第一声部先进入,弹了四个小节。第二声部在第五个小节进入。两个声部追逐着同一个旋律。弹到第十六个小节的时候,第一个女孩说:“好了。这次对了。”

      录音停止。爱枝按下暂停键。录音机的转轴还在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她站在录音机前,手指按在暂停键上。

      第一个女孩的声音。说“再来”的那个。那是田边由美。第二个女孩。弹第二声部。被叫“姐姐”的那个。那是三浦真理子。

      “她们在练琴。”爱枝说。

      “对。”小野寺站在她身后,“堂岛录的。他外甥女练琴的时候,他在旁边录。他去世之后,我收拾过他的抽屉。但我没听过这盘磁带。我没碰。”

      爱枝按下播放键。录音继续。两姐妹又弹了几遍。然后,录音里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从房间外面传来的。

      “由美。真理子。有人找你们。”

      是堂岛的声音。年轻很多。但能辨认出来。录音里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脚步声。然后,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你们好。我是村上律师。我来了解一下田边由美小姐的情况。”

      录音在这里断了。

      爱枝站在录音机前。她的手指发凉。村上律师。村上诚一。那个被堂岛杀死的人。那个帮黑田武伪造不在场证明的人。他来见田边由美。在田边由美死之前。

      “村上诚一认识田边由美。”爱枝说,“他不是之后才介入的。他在田边由美死之前就认识她。”

      小野寺没有说话。她走到推理墙前,看着大野正人和村上诚一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色欲·已死”和“色欲·补完”。她在“补完”两个字上用手指按了一下。

      “堂岛杀了村上诚一。”爱枝说,“因为村上诚一做了某件事。某件堂岛无法原谅的事。”

      “但堂岛没有告诉你。”小野寺说。

      “对。”爱枝说,“他什么都没说。他只说‘由美的曲子,终于完整了。’”

      她回到桌前,把磁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她看着磁带。黑色的塑料外壳。带体上有几道划痕。她忽然注意到,磁带的外壳上有一行极小的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小,但能辨认。是堂岛的字。

      “第二声部。”

      只有三个字。第二声部。

      爱枝把磁带翻过来。另一面还有字。同样的笔迹。

      “真理子弹第二声部。但有人删了第三声部。”

      第三声部。

      爱枝的心跳加快了。她想起九条在推理墙前说的话——“第四乐章:残响之槛。第五乐章:不协和音。”但那是三浦真理子的曲子。三浦真理子写了七宗罪。七个声部。但堂岛说有人删了第三声部。

      三浦真理子的曲子。七个声部。但只有六个音符。第三声部被删了。谁删的?为什么?

      “小野寺小姐。”爱枝说,“三浦真理子的曲子有七个声部。但七宗罪里,她只用了六个。傲慢、贪婪、嫉妒、暴怒、色欲、暴食。还有一条罪是什么?”

      “懒惰。”小野寺说。

      “对。懒惰。川口美咲对应懒惰。但川口美咲之前,还有一个人。中岛洋一对应贪婪。高桥真纪对应傲慢。三浦香织对应嫉妒。然后呢?然后就是暴怒。田边由美对应暴怒。但暴怒排第四。第三声部呢?第三声部对应哪条罪?”

      小野寺翻开了她的证物记录本。她翻到第三起案件的那一页。三浦香织。嫉妒。第三起案件。第三声部。但第三起案件的死者是三浦香织。第三声部是嫉妒。嫉妒就是第三声部。

      “不对。”爱枝说,“堂岛说有人删了第三声部。如果第三声部是嫉妒,那三浦香织就是第三声部。但三浦香织死了。她的声部没有消失。被删的不是她。”

      她翻到自己的报告。第三起案件。三浦香织。现场有那本《卡农与赋格的艺术》。扉页上有手写的字。“致香织——愿你听见所有声部。真理子。”

      真理子。三浦真理子给三浦香织送了一本书。书名叫《卡农与赋格的艺术》。扉页上的字是“愿你听见所有声部”。

      “三浦真理子告诉三浦香织,她希望她听见所有声部。”爱枝说,“但三浦香织是凶手的目标。她不可能听见所有声部。除非……”

      她停下来。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除非三浦香织不是目标。”她说,“三浦香织是帮凶。三浦真理子把书送给她,是为了接近她。为了进入黑田家。三浦香织是黑田武的妹妹。三浦真理子嫁给了三浦香织的哥哥。她通过三浦香织进入黑田家。三浦香织不是第三声部。第三声部是另一个人。”

      她翻回第一起案件的报告。练马区。田边由美。蜂蜜罐。她在报告的空白处画了一张图。田边由美在中心。黑田武、高桥真纪、中岛洋一、三浦香织。四个人。四条线。四个声部。加上田边由美。五个。加上三浦真理子自己。六个。还有一个人。第七个。

      她翻到第七起案件的报告。木村香。暴食。但木村香是三浦真理子计划里的最后一个。第七声部是暴食。木村香。

      “七宗罪。七个声部。”爱枝说,“傲慢、贪婪、嫉妒、暴怒、色欲、暴食、懒惰。但顺序不对。三浦真理子的顺序是:傲慢、贪婪、嫉妒、暴怒、色欲、暴食、懒惰。但堂岛说第三声部被删了。如果第三声部被删了,那三浦真理子用了六个声部。但她杀了七个人。第七个人是谁?”

      她数了数死者。田边由美。高桥真纪。中岛洋一。三浦香织。黑田武。川口美咲。大野正人。木村香。八个。但三浦真理子只承认杀了六个。田边由美不是她杀的。黑田武是第四起。大野正人是第六起。木村香是第七起。加上高桥真纪、中岛洋一、三浦香织、川口美咲。八个。但七宗罪只有七条。

      “田边由美是序曲。不在七宗罪之内。”爱枝说,“三浦真理子杀了七个人。对应七宗罪。但第三声部被删了。有人删了第三声部。谁删的?”

      她翻回第三起案件。三浦香织。嫉妒。她看着现场照片。那本书。扉页上的字。她放大照片。字迹是:“致香织——愿你听见所有声部。真理子。”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发现,在“真理子”三个字下面,有一道极浅的铅笔痕。像是有人用铅笔写了什么,然后又擦掉了。她放大照片。铅笔痕擦得很干净,但在某些角度下,还能隐约看见几个字母。

      “K.A.”

      K.A.。谁的名字缩写是K.A.?

      她翻回第一起案件的报告。田边由美的社会关系。朋友。同事。同学。她找到一个名字。川口美咲。但川口美咲的缩写是K.M.。不是K.A.。

      她又翻。田边由美的姐姐。三浦真理子。缩写M.S.。不是。堂岛。堂岛的名字是什么?堂岛诚。T.K.。不是。

      她翻回第八起案件的报告。堂岛杀村上诚一。现场。滑石粉。蚂蚁。柠檬片。堂岛模仿了三浦真理子的手法。但他加了一样东西。爱枝翻到现场照片。储物室。村上诚一的尸体。背部刀伤。后颈注射点。茶杯。柠檬片被取走。电视机开着。还有一样东西。她之前漏了。

      在储物室的角落里,有一架旧钢琴。钢琴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乐谱。乐谱的名字是《卡农》。钢琴的琴凳上有一块坐垫。坐垫上有一根头发。很长。黑色的。

      爱枝放大照片。那根头发在坐垫上,像一条细细的线。她看着那根头发。她想起九条说过的话——“凶手今天穿了条纹内裤。”“这次是纯色的。黑色。”

      她翻回第二起案件。高桥真纪。现场有黑色纤维。来自一条黑色内裤。三浦真理子的内裤。但纤维上有面粉。三浦真理子在案发前做了面包。

      但堂岛不做面包。堂岛是男人。他不穿黑色内裤。他穿的可能是别的。但她不知道。

      她翻回第八起案件。堂岛跳楼。他的遗言是“由美的曲子,终于完整了。”但他没有说“我杀了村上诚一”。他说“由美的曲子完整了。”

      如果堂岛没有杀村上诚一呢?

      爱枝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站起来。小野寺看着她。

      “怎么了?”

      “堂岛先生没有杀村上诚一。”爱枝说,“有人替他杀了。”

      “什么?”

      “你看这根头发。”爱枝指着照片,“坐垫上有头发。黑色的。很长。堂岛先生是短发。他不可能留下这种头发。”

      小野寺凑近看照片。她的表情变了。

      “而且,”爱枝翻回第二起案件,“第二起案件的黑色纤维。三浦真理子的内裤。但纤维上有面粉。三浦真理子做面包的时候沾上的。但三浦真理子不做面包。她做的是别的。”

      她翻回第一起案件的报告。练马区。田边由美。蜂蜜罐。她翻到现场照片。蜂蜜罐旁边。那一片干枯的山茶花瓣。暗红色的。她放大照片。花瓣旁边。有一根头发。很细。很黑。

      “第一起案件现场就有这根头发。”爱枝说,“田边由美是长发。但她是圆脸,短发。她的头发是棕色的。这根头发是黑色的。很长。”

      她看着推理墙。照片。红线。报告。所有的线索像音符一样在她脑海里旋转。她拿起那盘磁带。她看着外壳上的字。“第二声部。真理子弹第二声部。但有人删了第三声部。”

      第三声部。谁删了第三声部?

      她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磁带转到头了。她翻到B面。按下播放。录音机里传来钢琴声。但这次不是卡农。是另一首曲子。旋律很陌生。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夜独自弹琴。弹到一半,一个女孩的声音说:“第三声部。你来弹。”

      然后是另一个女孩的声音:“我不会。”

      “你会的。你只要跟着第一声部和第二声部。你只要比第二声部晚一拍。”

      琴声重新开始。第一声部。第二声部。然后,第三声部进来了。比第二声部晚一拍。但第三声部的旋律和第一、第二声部不一样。它在逆行。从后往前。像倒影。

      “倒影卡农。”爱枝说。

      她想起甲斐在推理墙前说的话——“倒影卡农。旋律上下翻转。”

      第三声部是倒影卡农。谁弹的?那个说“我不会”的女孩。她弹了。她比第二声部晚一拍。但她的旋律在逆行。从后往前。

      录音在这里停了。磁带到头了。爱枝把磁带翻回A面。她按下播放。卡农。两姐妹练琴。然后村上律师来。然后录音断了。

      她看着磁带。第二声部。真理子弹第二声部。但有人删了第三声部。第三声部是倒影卡农。谁弹的?

      她翻回第三起案件。三浦香织。那本书。扉页上的字。“致香织——愿你听见所有声部。真理子。”铅笔痕。“K.A.”

      K.A.。谁的名字缩写是K.A.?

      她拿起手机,拨了九条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还是没人接。她放下手机。她看着推理墙。她看着田边由美的照片。她看着三浦真理子的照片。她看着堂岛的照片。她看着那架钢琴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新谱。第一乐章。从爱开始。”

      她忽然明白了。

      K.A.。不是缩写。是音符。K是德语里的“Klang”。A是“Anfang”。Klang是“音响”。Anfang是“开始”。但也可以读成“Ka”。日语里的“か”。但“か”也可以是“加”。加。加法。有人在往上加。有人在删。有人在加。

      她翻回推理墙。在“第五乐章:终曲”下面,九条写了“新谱。未完成。”然后是新谱的第一乐章。从爱开始。然后呢?然后没有写。九条没有再写。因为新谱还没有完成。新谱还在写。新谱的作曲家还在写。

      她拿起笔。她在“新谱。第一乐章。从爱开始。”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二乐章:第三声部。”

      她退后一步。她看着那面墙。照片。红线。报告。便签。所有的音符都在。所有的残响都在。但她还缺一个东西。缺一个音符。缺一个作曲家。缺一个第三声部。

      她转身。九条站在门口。他的衬衫比平时更皱。他的头发比平时更乱。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一个音符。

      “第三声部。”他说。

      “你知道?”爱枝问。

      九条走进来。他走到推理墙前,看着爱枝写的那行字。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东西。放在茶几上。

      爱枝走过去看。是一块坐垫。和第八起案件现场钢琴凳上那块一样。坐垫上有一根头发。很长。很黑。

      “这是第三声部的头发。”九条说。

      “第三声部是谁?”

      九条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完成。某种满足。

      “第三声部,”他说,“是你。”

      爱枝愣住了。

      “什么?”

      “第一声部是田边由美。第二声部是三浦真理子。第三声部是你。”九条说,“田边由美死了。三浦真理子被捕了。但第三声部还在弹。你一直在弹。你在写报告。你在记录。你在听残响。你是第三声部。”

      爱枝看着他。她的心跳很快。像节拍器。像卡农。像残响。

      “但第三声部被删了。”她说,“堂岛说有人删了第三声部。”

      “对。”九条说,“堂岛删了。他不想让你卷进来。他不想让你成为曲子的一部分。但你已经在了。从第一天开始,你就在。”

      他走到窗边。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照下来。照在推理墙上。照在那盘磁带上。照在爱枝的笔记本上。

      “新谱。”九条说,“第一乐章。从爱开始。第二乐章。第三声部。第三乐章——”

      他转过身,看着爱枝。

      “你来写。”

      爱枝站在推理墙前。她看着那面墙。照片。红线。报告。便签。所有的音符。所有的残响。她拿起笔。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空白的一页。

      她开始写。

      “第三乐章。第三声部。”

      她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东京的秋天结束了。冬天开始了。但办公室里很暖。九条的CD机还放在沙发上。耳机还挂在CD机旁边。钢琴声还在放。萨蒂的《裸体歌舞》。很轻。很慢。

      而残响,还在继续。新谱的第三声部,已经开始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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