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第七章残响·间奏曲
爱枝在第七周的时候开始注意到一件事。
九条伊吹的耳机里不再放萨蒂的《裸体歌舞》了。从某天早上开始,他听的是另一首曲子。旋律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爱枝听不出是什么。她问甲斐。甲斐正在看一本关于音乐记忆的书,头也不抬地说:“舒伯特。《冬之旅》。”
“什么意思?”
“不知道。”甲斐说,“但他每次换曲子,都意味着有事情要发生了。”
爱枝等了五天。
第六天早上,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九条坐在他的沙发上,没有戴耳机。CD机放在茶几上,盖子打开着,里面没有碟。他看见爱枝进来,歪了歪头。
“今天有人会死。”他说。
爱枝手里的煎茶差点洒了。
“什么?”
“今天。”九条说,“下午三点十七分。”
爱枝放下茶杯。她走到九条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你怎么知道?”
九条从沙发下面抽出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字迹潦草,但爱枝认出了自己的笔迹。这是她三个月前写的第一份报告。第一起案件。练马区。田边由美。蜂蜜罐。蚂蚁。
“你听。”九条说。
他拿起CD机,按下了播放键。耳机里传来钢琴声。爱枝听了一会儿。是她之前听过的《冬之旅》。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田边由美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十七分。”九条说,“她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她的手表停在三点十七分。”
爱枝翻到报告的第三页。她写的:“死者左手腕戴着一只女式手表,表盘碎裂,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三个月前。”九条说,“第一起案件。今天是三个月后的同一天。有人在纪念。”
“纪念谁?”
“田边由美。”九条说,“但今天的死者不是她。是另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推理墙前。墙上多了一张新照片。照片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圆脸,戴眼镜,穿着灰色的西装。照片下面写着:“村上诚一。四十七岁。律师。”
“他是谁?”爱枝问。
“大野正人的同事。”九条说,“大野正人是黑田武的辩护律师。他帮黑田武脱了罪。三浦真理子杀了他。但村上诚一是大野正人的搭档。他帮大野正人伪造了证据。三浦真理子没有杀他。”
“为什么?”
“因为她不知道。”九条说,“她只杀了大野正人。但村上诚一才是真正伪造证据的人。大野正人只是出面。村上诚一在幕后操作。”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银杏叶几乎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天空是铅灰色的,像要下雨。
“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九条说,“村上诚一会死。有人要完成三浦真理子没有完成的曲子。”
爱枝感到一阵寒意。她想起三浦真理子在审讯室里说的话——“由美会很高兴的。她的曲子,终于有人听完了。”
“有人要继续?”她问。
“对。”九条说,“三浦真理子的曲子结束了。但有人觉得没有结束。有人觉得村上诚一也应该死。有人觉得三浦真理子的最后一章,漏了一个音符。”
他转过身,看着爱枝。
“间奏曲。”他说,“第七和第八之间。三浦真理子没有写。但有人替她写了。”
爱枝拿起手机,拨了甲斐的号码。占线。她又拨了小野寺的号码。通了。
“小野寺小姐。”她说,“村上诚一。律师。大野正人的搭档。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可能会有人杀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九条警视说的。”
又是沉默。
“我知道了。”小野寺说,“我查一下村上诚一的地址。你们先别动。”
电话挂了。爱枝放下手机。九条已经走到门口,穿上了他的薄风衣。他拿起CD机,把《冬之旅》的碟片取出来,放进口袋。然后他戴上耳机。耳机里没有声音。碟片在他口袋里。
“走吧。”他说。
“去哪里?”
“村上诚一的办公室。”九条说,“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之前,我们要到那里。”
爱枝跟着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闪。电梯还在呻吟。他们走出别馆,秋天的风迎面吹来。银杏叶在地上打转。天空更暗了。
九条站在路边,抬头看天。
“要下雨了。”他说。
出租车在东京的街道上穿行。爱枝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九条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耳机没戴。CD机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轻轻敲着CD机的边缘。一下。一下。一下。像节拍器。
“九条警视。”爱枝说。
“嗯。”
“村上诚一……他是谁?为什么有人要替他完成曲子?”
九条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指继续敲着CD机。出租车经过一座天桥,桥上的行人撑着伞。雨开始下了。很细,像雾。
“三浦真理子杀大野正人的时候,用了色欲。”九条说,“大野正人利用法律,为罪恶辩护。他收了黑田武的钱。他伪造了证据。三浦真理子把他定义为色欲——因为他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那村上诚一呢?”
“村上诚一才是真正操作的人。”九条说,“他帮大野正人伪造了田边由美失踪当晚的不在场证明。他找到了假证人。他威胁了真正的目击者。他做了所有脏活。但他没有站到台前。他躲在幕后。三浦真理子不知道他。她以为大野正人是一个人做的。”
“所以有人要替她杀村上诚一。”
“对。”九条说,“这个人知道村上诚一做了什么。这个人知道三浦真理子漏了他。这个人觉得曲子不完整。”
“这个人是谁?”
九条睁开眼。他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了。车窗上的雨刷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堂岛。”他说。
爱枝愣住了。
“堂岛先生?”
“堂岛是田边由美和三浦真理子的舅舅。”九条说,“他带大了她们。他知道一切。三浦真理子告诉他了她的计划。他支持她。但三浦真理子不知道村上诚一的事。堂岛知道。”
“堂岛先生告诉过你?”
“没有。”九条说,“但我看他的眼睛。他在三浦真理子被捕之后,一直在看推理墙。他看大野正人的照片。他看那张照片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是遗憾。”
“遗憾?”
“遗憾少了一个人。”九条说,“大野正人的照片旁边,有一张空位。他在等那张空位被填上。”
出租车停在千代田区的一栋写字楼前。雨很大。爱枝和九条没有伞。他们跑进大楼,衣服已经湿了一半。村上诚一的办公室在七楼。他们乘电梯上楼。电梯里有一面镜子。爱枝看见自己的脸。湿漉漉的。眼睛很亮。
电梯门打开。走廊很安静。铺着灰色的地毯。两侧是深色的木门。村上诚一的法律事务所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牌上写着“村上·大野法律事务所”。
爱枝看着那个门牌。“大野”两个字是灰色的。有人用马克笔把它涂掉了。
九条推了推门。门锁着。他看了看门框。门框和墙壁之间有一条细缝。缝里有一小撮灰色的粉末。
“滑石粉。”他说。
爱枝蹲下来看。滑石粉。和三浦真理子用的一样。
“堂岛在模仿。”九条说,“他在完成三浦真理子的曲子。他用她的手法。她的签名。”
他走到走廊尽头,看窗户。窗户开着一条缝。雨从缝里飘进来。窗台上有几粒黑色的碎屑。蚂蚁。
“从这里进去的。”九条说。
他推开窗户。外面是一条狭窄的消防通道。铁质的栏杆上爬满了蚂蚁。从窗台到栏杆,一条黑色的线。
九条翻窗出去。爱枝跟着他。雨水打在她脸上。她抓着栏杆,脚下是七层楼的高度。她往下看。街道上的车像玩具。行人像蚂蚁。她抓紧栏杆,跟着九条沿着消防通道走。通道尽头有一扇小门。门虚掩着。
九条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储物室。很暗。空气里有纸和灰尘的味道。还有血腥味。
爱枝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储物室很小,堆满了纸箱和旧文件。地上有一个人。男人。圆脸。戴眼镜。灰色的西装。村上诚一。
他脸朝下,手伸向门口。背部有一处刀伤。血迹在地板上洇开。他的后颈上有一个红点。
爱枝蹲下来看。红点只有一个。这次,凶手没有失败。
九条站在储物室中央,闭上眼睛。他听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
“他还在。”他说。
“谁?”
“堂岛。”九条说,“他刚走。蚂蚁的路线还没有断。他从窗户进来。从门出去。他走得很慢。他在等我们。”
爱枝站起来。她看着储物室的门。门通向走廊。走廊很安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节拍器。像卡农。像残响。
“他为什么要等我们?”她问。
“因为他要说完最后一句话。”九条说。
他走出储物室。爱枝跟在后面。走廊里没有人。但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着。电梯里的灯亮着。像在等他们。
九条走进电梯。爱枝跟着进去。电梯门关上。电梯没有往下走。而是往上。
“他在顶楼。”九条说。
电梯门打开。顶楼是露天平台。雨已经小了。变成了细密的雾。平台上没有人。但栏杆旁有一把伞。伞是黑色的。伞下有一个人的背影。瘦小。戴眼镜。深色的外套。是堂岛。
他站在栏杆旁,看着东京的街景。雨雾中,远处的东京塔若隐若现。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他的眼镜片上有水珠。他的表情很平静。
“你们来了。”他说。
九条站在电梯门口。爱枝站在他旁边。雨雾打在她脸上。很凉。
“堂岛先生。”爱枝说。
堂岛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几乎成形的微笑。
“你的报告写得很好。”他说,“由美会喜欢的。”
“你为什么要杀村上诚一?”爱枝问。
堂岛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身看着栏杆外的东京。雨雾让城市变得模糊。像一幅未完成的画。
“真理子的曲子缺了一个音符。”他说,“大野正人不是一个人做的。村上诚一才是真正伪造证据的人。由美死的时候,村上诚一帮黑田武做了不在场证明。他找了一个假证人。他威胁了真正的目击者。他做了所有的事。”
“三浦真理子不知道。”
“对。”堂岛说,“她不知道。她以为她杀完了所有人。她以为曲子结束了。但没有。村上诚一还活着。他改了名字。他搬了家。他继续做律师。他继续帮坏人脱罪。”
他转过身,看着爱枝。
“所以我替他补上了那个音符。”他说,“间奏曲。第七和第八之间。三浦真理子没有写。我写了。”
“你用了三浦真理子的手法。”九条说。
“对。”堂岛说,“滑石粉。蚂蚁。柠檬片。电视机。密室。我在模仿她。因为这是她的曲子。我只是替她补完。”
“那你为什么要等我们?”爱枝问。
堂岛看着她。他的眼镜片上有水珠。他的眼睛很亮。
“因为我想告诉你最后一句话。”他说,“由美的曲子,其实没有名字。真理子以为叫复仇。但她错了。由美死的时候,她在听《卡农》。她最喜欢的曲子。她说卡农就像人生。每个人都在追着同一个旋律。但每个人都比前一个人晚一拍。但只要一直追下去,总有一天会追上的。”
他停顿了一下。
“由美没有追上。真理子替她追上了。但她追上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变成了杀人犯。她忘了由美喜欢的不是复仇。由美喜欢的是卡农。是循环。是重复。是爱。”
他转身,看着东京的雨雾。
“所以我补上了那个音符。”他说,“不是复仇。是爱。由美爱这个世界。真理子也爱这个世界。但她们都忘了。她们以为复仇就是爱。但复仇不是爱。复仇是残响。残响会消失。但爱不会。”
他翻过栏杆。
爱枝冲上去。九条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堂岛站在栏杆外。
“堂岛先生!”爱枝喊。
堂岛看着她。雨雾打在他脸上。他的眼镜片上有水珠。他笑了。一个真正的微笑。
“告诉真理子。”他说,“由美的曲子,终于完整了。”
他松开手。
爱枝冲到栏杆旁。她往下看。雨雾中,七层楼下的街道很模糊。她看不见堂岛。她只看见雨雾。像残响。像音符。像一首终于完成的曲子。
九条走到她旁边。他没有往下看。他抬头看着天空。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照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照在远处东京塔的尖顶上。
“间奏曲。”九条说,“第七和第八之间。”
爱枝站在栏杆旁。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稳。像卡农的最后一个音符。
她想起堂岛说的话——“由美喜欢的不是复仇。她喜欢的是卡农。是循环。是重复。是爱。”
她低头看着街道。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残响。像音符。像一首尚未完成的曲子。
她转过身,看着九条。他站在阳光里。他的衬衫还是皱的。头发还是乱的。但他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一个音符。
“走吧。”他说。
“去哪里?”
“回去写报告。”九条说,“间奏曲。第七和第八之间。堂岛。村上诚一。爱。”
爱枝跟着他走进电梯。电梯下降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湿漉漉的。眼睛很亮。她想起堂岛在推理墙前看田边由美照片的样子。她想起三浦真理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的样子。她想起九条在审讯室里说的话——“真相就永远不会完整。”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出大楼。雨后的东京很干净。空气里有泥土和银杏的味道。天空很蓝。阳光很暖。
爱枝拿出手机。她给甲斐发了一条消息:“堂岛杀了村上诚一。然后他跳楼了。遗言是‘由美的曲子,终于完整了。’”
甲斐回了一个字:“知道了。”
爱枝把手机放进口袋。她跟着九条走向路边。出租车来了。他们上车。九条戴上耳机。CD机里放着《冬之旅》。舒伯特。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
爱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回荡着钢琴声。还有堂岛的声音。还有三浦真理子的声音。还有田边由美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卡农。像残响。像一首终于完整的曲子。
她睁开眼。东京塔在前方。橙色的灯光。像一个音符。像一个残响。像一个等待被听见的、尚未完成的、永远不会完成的——爱。
她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案件。新的残响。新的音符。但今天,此刻,在这辆出租车里,在九条伊吹的耳机里传来的钢琴声中,她终于听懂了堂岛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由美的曲子,终于完整了。
而残响之槛的门,永远打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