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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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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残响·新谱
铃木爱枝在埼玉县三浦真理子被捕后的第三周,收到了一份人事调令。
调令上写着:“铃木爱枝,自即日起调往特案专职搜查课,担任随行官,负责九条警视的现场记录及报告整理工作。原部门分配取消。”落款是人事课长。日期是三周前。也就是说,在她入职的第一天,这份调令就生效了。她想起那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把通知单递给她时的表情。他那时候就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她把调令放在桌上。窗外是东京的秋天,银杏叶开始变黄,从别馆的狭长窗户望出去,能看见主楼后面那排银杏树,叶子在风里翻动,像一页页被掀开的旧报告。
这三周里,她写了九十三页报告。从第一起案件写到第七起,从田边由美写到三浦真理子。九条看了报告,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报告一张一张贴在了推理墙上。现在那面墙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档案库。九十三页报告,几十张照片,上百条红线。像一张结了很久的网。网的中心是三浦真理子的照片。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弯成月牙。
刑事局的中村没有再打电话来。据堂岛说,中村看完报告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重写”。但堂岛没有重写。他把报告原样交上去了。之后就没有了下文。
爱枝开始习惯这份工作。每天早上到办公室,泡一杯煎茶,整理前一天的报告。如果有案件,就跟着九条去现场。如果没有案件,就帮他整理旧档案。九条仍然每天听四个小时古典乐,仍然躺在沙发上,仍然不写报告。但爱枝发现,他开始在推理墙上写新的字。在“第五乐章:终曲”下面,他写了一行新的字:
“新谱。未完成。”
爱枝问过他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歪了歪头,戴上耳机,继续听音乐。但爱枝注意到,他最近听的曲子变了。不再是《卡农》了。而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轻,像一个人在深夜独自弹琴。没有卡农的循环,没有赋格的复杂。就是简单的旋律,一个一个音符,慢慢地往前走。
她问了甲斐。甲斐正在看一本关于音乐治疗的书。她抬起头,听了听九条耳机里漏出来的声音。
“萨蒂。”甲斐说,“《裸体歌舞》第一首。”
“什么意思?”
“不知道。”甲斐说,“但他每次听这首曲子,都意味着有事情要发生了。”
爱枝等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九条不在。甲斐不在。小野寺不在。堂岛在文件柜后面,正在接电话。他看见爱枝,用手捂住了听筒。
“出事了。”他说。
爱枝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
“九条被逮捕了。”
爱枝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什么?”
“今天早上,警视厅监察课的人来过。”堂岛说,“他们带走了九条的配枪、证件和CD机。说他在三浦真理子案件中涉嫌‘过度接触嫌疑人’和‘妨碍公务’。”
“妨碍公务?”
“他提前知道了三浦真理子的计划。”堂岛说,“从第二起案件开始就知道了。但他没有报告。他自己调查,自己跟踪,自己布局。监察课认为他利用职务之便,为三浦真理子提供了便利。”
爱枝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他在哪里?”
“监察课的审讯室。主楼三楼。”
爱枝跑出办公室。她跑过走廊,跑进电梯,跑出别馆。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跑进主楼,跑上三楼。监察课的审讯室门口站着两个她不认识的制服警察。
“我找九条伊吹。”她说。
“你是谁?”
“铃木爱枝。特案课的。他的随行官。”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
“审讯中。不能进。”
爱枝站在门口。她能听见审讯室里的声音。很模糊,但能辨认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冷淡而平稳。是九条。他在说什么。她凑近门缝,听见了几个词。
“……残响……音符……不是妨碍……是记录……”
然后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更尖锐,更愤怒。是监察课的人。
“你为什么不报告?你从第二起案件就知道三浦真理子的计划,为什么不报告?”
沉默。
“回答我。”
沉默。
“九条警视,你这是在包庇罪犯。”
又是沉默。然后九条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我不是在包庇她。我是在听。”
“听什么?”
“听残响。她留下的每一个音符。如果我报告了,你们会逮捕她。逮捕她之后,她的曲子就断了。最后一个音符就不会出现。真相就永远不会完整。”
“真相?什么真相?”
“三浦真理子为什么要杀七个人。她为什么选择七宗罪。她为什么要在现场留下蚂蚁和柠檬片。你们知道吗?”
沉默。
“你们不知道。”九条说,“因为你们只关心定罪。你们不关心真相。你们不关心为什么。”
“九条伊吹——”
“但我关心。”九条说,“我关心每一个音符。我关心每一个残响。因为只有听完所有的音符,才能知道曲子的名字。”
爱枝站在门口。她的手指按在冰冷的门板上。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卡农。像残响。
审讯室的门开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出来。他的脸很红,像是被气得不轻。他看见爱枝,瞪了她一眼。
“你是谁?”
“铃木爱枝。九条警视的随行官。”
男人上下打量她。
“你就是那个写报告的?”
“是。”
“你的报告我看过了。”他说,“写得不错。但你漏了一样东西。”
爱枝看着他。
“什么?”
“九条在第二起案件现场捡到了一根纤维。黑色。棉质。来自一条黑色内裤。对吧?”
爱枝点头。
“那根纤维不在证物清单上。”男人说,“九条没有把它交给鉴识科。他把它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爱枝的心沉了下去。
“那根纤维是证据。”男人说,“他藏匿证据。这已经构成妨碍公务。”
他转身走了。爱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走进审讯室。九条坐在一张铁桌子后面。他的衬衫比平时更皱。头发比平时更乱。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他看见爱枝,歪了歪头。
“你来了。”他说。
“那根纤维。”爱枝说,“你真的藏了?”
九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袋子。袋子里有一根黑色的纤维。他把它放在桌上。
“我没有藏。”他说,“我是在等。”
“等什么?”
“等它变成音符。”九条说,“那根纤维来自三浦真理子的内裤。她在第二起案件现场留下的。但你们不知道的是,那根纤维上还有别的东西。”
爱枝凑近看。纤维上有一层极薄的白色粉末。她之前没有注意到。
“这是什么?”
“面粉。”九条说,“三浦真理子在那天早上做了面包。她烤面包的时候沾上了面粉。然后她去了现场。纤维上沾着面粉。面粉是她的日常生活。她在杀人之前,还在过普通的日子。”
他抬起头,看着爱枝。
“如果我当时把纤维交给鉴识科,他们只会化验出棉质和纤维。他们会把它当作普通的证据。但我留着它,是因为我知道,有一天我们需要证明——三浦真理子不是一个天生的杀手。她是一个普通人。她做了面包,然后去杀人。她的曲子不是在仇恨中写成的。是在日常生活中写成的。”
爱枝看着那根纤维。白色的面粉。黑色的棉线。像两个音符。像残响。
“监察课会怎么说?”她问。
“他们会让我停职。”九条说,“但不会起诉。因为三浦真理子已经认罪了。所有案件都结了。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把我关几天。”
“那你的报告呢?”
“报告是你写的。”九条说,“你写的就是真相。我只是在听。记录是第四个声部的事。”
他站起来。监察课的制服警察没有拦他。他走到门口,经过爱枝身边。他停下来。
“你回去之后,”他说,“推理墙上多了一张照片。你看看。”
他走了。爱枝站在审讯室里,看着空荡荡的铁桌。桌上的透明袋子还在。黑色的纤维,白色的面粉。她把它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她回到办公室时,甲斐和小野寺都在。堂岛在文件柜后面。推理墙上多了一张照片。她走过去看。照片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她站在一间厨房里,系着围裙,面前是一个烤面包的烤盘。烤盘上有几个刚做好的面包卷。她的头发用发夹别在脑后。看不见脸。
照片下面写着:“三浦真理子。案发前一周。面包。”
爱枝看着这张照片。她想起九条的话——“她在杀人之前,还在过普通的日子。”
她回到桌前,坐下来。她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她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她开始写。
她写三浦真理子。她写面包。她写那根纤维。她写九条在审讯室里说的话。她写残响。
她写了很久。窗外的银杏叶从黄色变成棕色,从棕色飘落。办公室里的灯亮着。甲斐在看一本新书。小野寺在整理证物。堂岛在文件柜后面打电话。九条不在。但他的CD机放在沙发上。耳机挂在CD机旁边。钢琴声还在放。萨蒂的《裸体歌舞》。很轻,很慢。
爱枝写着写着,忽然听见CD机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钢琴声。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像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她放下笔,走到沙发旁边。她戴上耳机。
耳机里传来九条的声音。他在说话。他在说:
“残响之槛。第四乐章。终曲。所有的声部都在这里。序曲。间奏。变奏。倒影。不协和音。终曲。七个音符。七宗罪。七个残响。但曲子的名字不是七宗罪。曲子的名字是——”
他停顿了一下。
“爱。”
耳机里恢复了钢琴声。萨蒂的《裸体歌舞》。很轻,很慢。爱枝摘下耳机。她站在沙发旁边,看着推理墙。三浦真理子的照片。田边由美的照片。黑田武的照片。高桥真纪的照片。中岛洋一的照片。三浦香织的照片。川口美咲的照片。大野正人的照片。木村香的照片。十张照片。十个音符。
但曲子的名字是爱。
她回到桌前。她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她写下:
“残响之槛。第四乐章。终曲。七个音符。七宗罪。七个残响。曲子的名字是爱。”
她合上笔记本。窗外,秋天的风从银杏树间穿过。叶子纷纷落下。像音符。像残响。像一首终于完成的曲子。
她拿起笔,继续写。因为明天还会有新的案件。新的残响。新的音符。但今天,此刻,在这间地下室的办公室里,在推理墙的注视下,在九条伊吹的耳机里传来的钢琴声中,她终于听懂了那首曲子。
它叫爱。
而残响之槛的门,永远打开着。
爱枝醒来时,发现自己在沙发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她的笔记本掉在地上,摊开在最后一页。她捡起来,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曲子的名字是爱。”
她站起来。办公室里没有人。但推理墙上多了一张新的照片。照片是一架钢琴。一架旧钢琴。放在一个她没见过的房间里。钢琴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乐谱。乐谱的名字是《卡农》。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新,像是今天早上写的。
“新谱。第一乐章。从爱开始。”
爱枝看着这张照片。她想起九条在审讯室里说的话——“真相就永远不会完整。”她想起他说“我是在听”。她想起他说“记录是第四个声部的事”。
她拿出手机,拨了九条的号码。这次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她放下手机。她走到推理墙前。她看着那架钢琴的照片。她看着那行字。她看着那些音符。
然后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她开始写新的报告。第一页。第一行。
“新谱。第一乐章。从爱开始。”
她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东京的秋天很深。但办公室里很暖。九条的CD机还放在沙发上。耳机还挂在CD机旁边。钢琴声还在放。萨蒂的《裸体歌舞》。很轻,很慢。
爱枝写着写着,忽然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她抬头。九条伊吹站在门口。他的衬衫比平时更皱。头发比平时更乱。但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乐谱。乐谱的封面上写着《卡农》。
“九条警视。”爱枝说。
九条走进来。他把乐谱放在桌上。他走到推理墙前,看着那张钢琴的照片。他站了很久。
“新谱开始了。”他说。
“我知道。”爱枝说。
九条转过身,看着她。
“你准备好写新报告了吗?”
爱枝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开始。某种期待。
“准备好了。”她说。
九条歪了歪头。他走到沙发旁,躺下来,戴上耳机。钢琴声响起。萨蒂的《裸体歌舞》。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夜独自弹琴。
爱枝回到桌前。她翻开笔记本。她拿起笔。她开始写。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飘落。东京的秋天很深。但办公室里很暖。推理墙上的照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九条的CD机还在转。钢琴声还在放。
而残响,还在继续。新谱的第一个音符,已经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