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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第二十章残响·第九声部

      铃木爱在沙发上一觉睡了十四个小时。

      爱枝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她还在睡。蜷缩在沙发上,马尾彻底散了,黑发铺满了整个沙发垫。她的呼吸很轻,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爱枝凑近听。听不清。像是名字。由美。美咲。杨晓东。所有的名字混在一起。像卡农。像残响。

      爱枝没有叫醒她。她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她翻开笔记本。第九声部。空白的一页。她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她不知道第九声部是什么。第八声部是铃木爱活着。第八声部是爱枝写自己的曲子。但第九声部呢?小野寺昨天说了“第九声部”就走了。没有解释。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她站起来。她走到推理墙前。她看着那些照片。第一声部。田边由美。第二声部。三浦真理子。第三声部。甲斐素子。第四声部。九条伊吹。第五声部。铃木爱。第六声部。九条美咲。第七声部。杨晓东。第八声部。铃木爱枝。第九声部。空白。没有照片。没有红线。没有名字。

      她翻到推理墙的最右边。有一小块空白。九条昨晚用磁铁贴了一张小纸条。她之前没注意到。她拿起来看。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九条的笔迹。很潦草。

      “第九声部:回响。”

      回响。残响的回响。残响的回响是什么?

      她放下纸条。她走到窗边。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二月快要结束了。春天还没有来。但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变化。像是雪快要化了。像是土里的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残响在空气里颤动。

      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是刑事局的中村。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淡,但多了一种她听不懂的紧张。

      “埼玉县。”他说,“川越市。一个老人死了。你马上去。九条已经知道了。”

      “什么老人?”

      “退休的。七十三岁。名叫高木诚一。他以前是音乐老师。”

      爱枝的手指收紧了。

      “音乐老师?”

      “对。”中村说,“东条山音乐学校的前任校长。九条美咲的导师。田边由美的启蒙老师。铃木爱的第一个老师。”

      爱枝放下电话。她看着沙发上的铃木爱。她还在睡。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第七声部的乐谱。二胡。致杨晓东。她攥得很紧。纸角已经皱了。

      爱枝没有叫醒她。她拿起包和录音笔。她走出办公室。电梯还是那么慢。她跑出别馆。二月的风从北边吹来。很冷。但阳光很好。照在警察厅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川越市。”她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川越?很远。埼玉县那边。”

      “对。”

      出租车上了高速公路。爱枝靠在座椅上。她拿出手机。她给九条发了一条消息。

      “高木诚一。东条山音乐学校前校长。美咲的导师。由美的启蒙老师。铃木爱的第一个老师。”

      九条回了一条消息。

      “我知道。我在路上。川越市立图书馆。高木诚一死在那里。”

      “图书馆?”

      “对。”九条说,“他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死的。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乐谱。手写的。铅笔。字迹很工整。和铃木爱的字一样。”

      爱枝的心跳加快了。

      “第九声部?”

      “对。”九条说,“第九声部。高木诚一。回响。”

      出租车在川越市的街道上穿行。川越是一个老城。有很多江户时代的建筑。藏造老街。时之钟。但爱枝没有心情看风景。她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古老的街道变成现代的马路,又变成一片安静的住宅区。图书馆在川越市立公园旁边。一栋三层的浅灰色建筑。门口有两棵很大的樱花树。虽然是冬天,枝丫光秃秃的,但树干很粗。像是看了很多年的残响。

      爱枝下车。她走进图书馆。一楼是借还书处和儿童阅览室。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脚步声。她走上三楼。三楼是成人阅览室。很大的房间。四面都是书架。中间是长条桌和台灯。靠窗的位置有一排单人桌。她看见了九条。他站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面前坐着一个人。一个老人。七十三岁。满头白发。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圆框眼镜。他的头歪向窗户。他的眼睛闭着。他的面前摊着一本乐谱。手写的。铅笔。字迹很工整。

      他的右手旁边有一支圆珠笔。蓝色的。笔帽被拔开。放在一边。笔尖对着窗户方向。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间夹着一张折叠的纸。九条正在看那张纸。他抬起头。他看见爱枝。他歪了歪头。

      “你来了。”他说。

      爱枝走过去。她看着高木诚一。他的呼吸没有了。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很安详。像是在听什么。像是在听残响。

      “死因?”爱枝问。

      “还没验尸。”九条说,“但他的嘴唇没有发紫。没有注射痕迹。没有刀伤。没有勒痕。没有中毒迹象。他可能是自然死亡。”

      “自然死亡?”

      “对。”九条说,“但他的手里有一张纸。折叠的。上面写着字。”

      他把那张纸递给爱枝。爱枝展开。纸上是手写的字。很工整。很娟秀。是铃木爱的字。

      “第九声部。回响。致高木老师。”

      爱枝看着那行字。她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细。

      “高木老师:谢谢你教我弹第一个音符。谢谢你教由美弹第一声部。谢谢你教美咲弹第三声部。谢谢你教铃木爱吹第五声部。所有的声部都从你开始。你是第一个听残响的人。你是第一个回响。”

      爱枝把纸翻过来。正面是乐谱。五线谱。音符。手写的。铅笔。标题是“第九声部。回响。钢琴。”

      “她写了第九声部。”爱枝说,“她给了高木老师。”

      “对。”九条说,“高木诚一是东条山音乐学校的校长。他创办了那所学校。他聘请了美咲。他收了由美。他收了铃木爱。他教了所有人。他是所有声部的起点。”

      他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的公园。樱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像五线谱。像残响。

      “高木诚一死之前,弹了第九声部。”他说,“图书馆的角落里有一架钢琴。他每天下午来弹。他弹了一个月。今天他弹完了。他坐在桌子旁。他写下最后一页。然后他死了。”

      “自然死亡?”

      “对。”九条说,“他七十三岁。他有心脏病。他弹完最后一个音符。他听了最后一个残响。然后他死了。他的心脏停了。但他的曲子没有停。他的回响没有停。”

      他转过身。他看着爱枝。

      “你听。”

      爱枝闭上眼睛。她听。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脚步声。远处有人在打电话。但在这些声音下面,她听见了别的东西。很轻。像钢琴。像长笛。像二胡。像卡农。像残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琴。旋律很熟悉。像是第九声部。像是回响。

      “钢琴。”她说。

      九条走到她旁边。他低头看着她。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一个音符。

      “第九声部是回响。”他说,“高木诚一是回响。他教了所有人。他听了所有人。他等了所有人。他活了七十三岁。他听了七十三年的残响。今天他听到了最后一个。然后他死了。但他的回响没有停。他的回响在你身上。在铃木爱身上。在所有人身上。”

      他走到桌子旁。他拿起高木诚一面前那本乐谱。他翻开。第一页写着:“第九声部。回响。钢琴。致高木诚一。”第二页是乐谱。手写的。铅笔。字迹很工整。和铃木爱的字一样。但更老。更抖。像是高木诚一自己写的。他写了第九声部。他弹了第九声部。他听了第九声部。然后他死了。

      九条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高木诚一的字。很老。很抖。但很清晰。

      “第九声部弹完之后,所有声部都汇合了。第一声部。第二声部。第三声部。第四声部。第五声部。第六声部。第七声部。第八声部。第九声部。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残响。所有的曲子。所有的爱。都汇合在全音符上。全音符是空心圆圈。是所有声部的起点。也是终点。是第一个音符。也是最后一个音符。是爱。”

      九条合上乐谱。他看着爱枝。

      “第九声部。”他说,“回响。已完成。”

      他走到推理墙前——不,这里没有推理墙。那是办公室才有的。但高木诚一的桌子旁有一面墙。墙上贴满了乐谱。手写的。铅笔。字迹很工整。第一声部。第二声部。第三声部。第四声部。第五声部。第六声部。第七声部。第八声部。第九声部。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曲子。所有的残响。所有的爱。高木诚一贴的。他每天来图书馆。他每天弹琴。他每天贴一张乐谱。他贴了一个月。他贴完了。

      爱枝站在那面墙前。她看着那些乐谱。她想起东条山木屋里的乐谱墙。铃木爱贴的。第五声部。第七声部。所有的声部。高木诚一也贴了一面墙。第九声部。回响。所有的声部都在。所有的残响都在。所有的爱都在。

      她转过身。九条站在她身后。他的手里拿着他的CD机。耳机没戴。他看着她。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一个音符。

      “第九声部。”他说,“弹完了。”

      爱枝走到桌前。她坐下来。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空白的一页。她拿起笔。她开始写。

      “第二十章。川越市。高木诚一。第九声部。回响。”

      她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川越的冬天很深。但图书馆里很暖。

      九条站在窗边。他看着窗外的樱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像五线谱。像残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

      “走吧。”他说,“回东京。”

      爱枝站起来。她合上笔记本。她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她没有回头。

      “九条警视。”她说。

      “嗯。”

      “第九声部是回响。回响是什么?”

      九条走到她旁边。他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轻。但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某个她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回响是残响的回响。”他说,“是残响的回声。是残响的回声的回声。是所有的声部都消失之后,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气里震动。是爱。是所有的爱。是所有的残响。是所有的曲子。是所有的声部。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是全音符。是空心圆圈。”

      他转过身。他走出图书馆。爱枝跟在后面。他们走下楼梯。他们走出图书馆。川越的冬天很冷。但阳光很好。照在樱花树上。照在藏造老街上。照在时之钟上。一切都很平静。但爱枝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第九声部正在回响。钢琴的声音。像残响。像回音。像一首终于完成的曲子。

      他们上了出租车。九条坐在副驾驶。爱枝坐在后座。她拿出手机。她给铃木爱发了一条消息。

      “高木老师死了。他弹了第九声部。他贴了一面墙。第九声部是回响。”

      铃木爱回了一条消息。很短。

      “我知道。我在东条山。木屋。我在等他。”

      爱枝看着那条消息。她想起铃木爱在沙发上睡觉的样子。她攥着第七声部的乐谱。二胡。致杨晓东。她睡得很沉。但她醒了。她去了东条山。她在木屋等。等高木诚一。等第九声部。等回响。

      “她在木屋。”爱枝说。

      九条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她一直在等。等高木老师弹完。等回响。等第九声部。现在她等到了。”

      他转过头。他看着爱枝。

      “回东京。”他说,“去东条山。去木屋。去接铃木爱。她的曲子完成了。她的残响完成了。她的回响完成了。”

      出租车驶上高速公路。驶向东京。驶向东条山。驶向木屋。驶向铃木爱。驶向第九声部。驶向回响。驶向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残响。所有的曲子。所有的爱。

      爱枝靠在座椅上。她闭上眼睛。她听见钢琴声。在很远的地方。像残响。像回音。像一首永远在继续的、永远不会结束的、像爱一样的曲子。

      她睁开眼。她拿出笔记本。她翻开新的一页。空白的一页。她拿起笔。她开始写。

      “第九声部。回响。铃木爱。东条山。木屋。”

      她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东京的冬天很深。但出租车里很暖。

      九条戴上耳机。CD机里放着《冬之旅》。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但这次,爱枝听懂了。那不是一个人在走。是所有人。田边由美。三浦真理子。甲斐素子。堂岛诚。九条美咲。铃木爱。杨晓东。高木诚一。还有她。所有的声部都在走。追着同一个旋律。但每个声部都比前一个晚一拍。

      她合上笔记本。她靠在座椅上。她闭上眼睛。她听见钢琴声。在很远的地方。像残响。像回音。像一首终于完成的曲子。

      而残响,还在继续。第九声部,回响。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残响。所有的曲子。所有的爱。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所有的声部都汇合在同一个音符上。

      那个音符是全音符。空心圆圈。所有的声部最终都会汇合在全音符上。

      她睁开眼。出租车驶入东京。驶入东条山。驶入木屋。驶入铃木爱。驶入第九声部。驶入回响。驶入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残响。所有的曲子。所有的爱。

      她笑了。她知道残响之槛的门永远打开着。她知道第九声部是回响。她知道回响是爱。

      而爱,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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