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

  •   第二十一章残响·全音符

      爱枝和九条到达东条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冬天的傍晚来得早。四点刚过,天色就开始暗了。西边的天空是一片深橙色,像有人把一整本旧谱子点燃了。山脚下的公园里没有人。秋千在风里轻轻晃。滑梯上落着枯叶。长椅上的漆已经剥落了。一切都很安静。像一首曲子结束之后的安静。

      九条把车停在公园旁边。他熄了引擎。他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登山道的入口。那条窄窄的土路。被落叶覆盖。两侧的杂木林很密。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像五线谱。像残响。

      “她在上面。”爱枝说。

      “对。”九条说。

      他们下车。冬天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很冷。但空气很干净。爱枝深吸了一口气。她闻到了枯叶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花香。山茶花。田边由美最喜欢的。冬天开。春天落。像残响。像音符。

      他们走进登山道。九条走前面。爱枝跟在后面。落叶在他们脚下沙沙响。像节拍器。像卡农。像残响。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登山道变窄了。两侧的杂木林变得更密。天几乎全黑了。但爱枝能看见木屋的轮廓。木屋的窗户里有光。很弱的光。像一盏灯。像一个人在里面。

      他们走到木屋前。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光。爱枝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推开门。

      铃木爱坐在桌子后面。扎着马尾。眼睛很大。笑容很浅。她穿着深蓝色的水手服。和东条山那具尸体穿的一样。但她是活着的。她在呼吸。她在看着他们。她的面前放着一本乐谱。手写的。铅笔。字迹很工整。第九声部。回响。钢琴。致高木诚一。

      她的旁边还有一样东西。一架钢琴。立式钢琴。很小。很旧。琴盖开着。琴键是完好的。琴弦也在。她从哪里弄来的钢琴?爱枝不知道。但铃木爱有钢琴了。她在木屋里弹了第九声部。她弹完了。她等高木诚一。等高木诚一弹完第九声部。等高木诚一死。等回响。

      “你来了。”铃木爱说。

      爱枝走进木屋。她看着那架钢琴。她看着那本乐谱。她看着铃木爱。她想起铃木爱在沙发上睡觉的样子。她攥着第七声部的乐谱。二胡。致杨晓东。她睡得很沉。但她醒了。她来了东条山。她找到了钢琴。她弹了第九声部。她等高木诚一。等回响。

      “高木老师死了。”爱枝说。

      “我知道。”铃木爱说,“他弹完了。他听了。他死了。他的心脏停了。但他的回响没有停。他的回响在我身上。在你身上。在所有人身上。”

      她站起来。她走到钢琴前。她坐下来。她把手放在琴键上。

      “你听。”她说。

      她开始弹。第九声部。回响。钢琴。旋律很简单。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夜独自弹琴。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第一声部。第二声部。第三声部。第四声部。第五声部。第六声部。第七声部。第八声部。第九声部。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曲子。所有的残响。所有的爱。她弹完了。她停下来。她的手放在膝盖上。

      “第九声部是回响。”她说,“回响是所有的声部都消失之后,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气里震动。是高木老师教由美的第一个音符。是美咲教我的第一个音符。是你写的第一份报告。是九条听的第一首曲子。是杨晓东拉的第一个音。是陈建国杀的第一次人。是所有人。是所有事。是所有残响。是所有爱。”

      她转过身。她看着爱枝。她的眼睛很大。她的笑容很浅。

      “你是第八声部。你写了第八声部。你完成了第八声部。但第九声部是你写的。你写了第九声部。你写了回响。你写了爱。”

      爱枝愣住了。

      “我写了第九声部?”

      “对。”铃木爱说,“你一直在写。从第一天开始。你在写报告。你在记录残响。你在听。你在写。你在完成所有的声部。第九声部是你写的。你只是不知道。”

      她站起来。她走到桌子旁。她拿起那本乐谱。她递给爱枝。爱枝接过。她翻开。第一页写着:“第九声部。回响。钢琴。致高木诚一。”第二页是乐谱。手写的。铅笔。字迹很工整。铃木爱的字。但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所有的页。所有的音符。所有的残响。所有的爱。都是爱枝的字。爱枝的笔迹。爱枝写的。但她不记得自己写过。她不记得自己弹过。她不记得自己听过。但她写了。她弹了。她听了。她完成了第九声部。

      “什么时候?”爱枝问。

      “每一天。”铃木爱说,“你每天写报告。你每天记录。你每天听。你每天写。你每天完成。你写了第九声部。你完成了回响。你完成了爱。”

      她走到窗边。她看着窗外的树林。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像五线谱。像残响。她站了很久。

      “高木老师死了。”她说,“他听了第九声部。他听了回响。他听了爱。他死了。但他的回响没有停。他的回响在你身上。在我身上。在所有人身上。在所有的声部上。在所有的残响上。在所有的爱上。”

      她转过身。她看着九条。九条站在门口。他的手里拿着他的CD机。耳机没戴。他看着铃木爱。他看着爱枝。他看着那架钢琴。他看着那本乐谱。他看着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残响。所有的曲子。所有的爱。

      “第九声部。”他说,“回响。已完成。”

      他走到钢琴前。他在琴凳上坐下来。他把手放在琴键上。他按下一个键。C。很轻。但很准。他又按了一个键。D。E。F。G。A。B。C。一个八度。七个音符。一个全音符。空心圆圈。

      他站起来。他走到推理墙前——不,这里没有推理墙。那是办公室才有的。但木屋的墙上贴满了乐谱。第一声部。第二声部。第三声部。第四声部。第五声部。第六声部。第七声部。第八声部。第九声部。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曲子。所有的残响。所有的爱。他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

      “所有的声部都汇合了。”他说,“全音符。空心圆圈。所有的声部都汇合在全音符上。所有的残响都汇合在全音符上。所有的曲子都汇合在全音符上。所有的爱都汇合在全音符上。”

      他转过身。他看着爱枝。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一个音符。像一个残响。像一首终于完成的曲子。

      “第九声部。”他说,“回响。已完成。”

      爱枝走到他面前。她手里拿着那本乐谱。第九声部。回响。钢琴。致高木诚一。她翻开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她的字。她写的。

      “第九声部弹完之后,所有声部都汇合了。第一声部。第二声部。第三声部。第四声部。第五声部。第六声部。第七声部。第八声部。第九声部。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残响。所有的曲子。所有的爱。都汇合在全音符上。全音符是空心圆圈。是所有声部的起点。也是终点。是第一个音符。也是最后一个音符。是爱。”

      她合上乐谱。她走到钢琴前。她坐下来。她把手放在琴键上。她弹了一个音。全音符。空心圆圈。C。很轻。但很准。琴声停了。但残响没有消失。残响在木屋里回荡。在墙壁上反弹。在窗户上震颤。在爱枝的心里震动。

      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九条站在她旁边。铃木爱站在她旁边。他们看着窗外的东条山。天已经全黑了。但星空很亮。像音符。像残响。像一首永远在继续的、永远不会结束的、像爱一样的曲子。

      “第九声部。”爱枝说。

      九条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完成。某种满足。某种——爱。

      “对。”他说,“第九声部。回响。所有的声部都汇合了。曲子结束了。但残响不会消失。残响会变成新的曲子。新的第一声部。新的第二声部。新的第三声部。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所有的声部都汇合在同一个音符上。”

      他转过身。他看着铃木爱。她站在窗边。她的手里攥着第七声部的乐谱。二胡。致杨晓东。她攥得很紧。纸角已经皱了。但她没有松开。她不会松开。

      “你自由了。”九条说。

      铃木爱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她的笑容很浅。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第九声部完成了。高木老师死了。陈建国被捕了。杨晓东死了。但第七声部没有停。第七声部在你身上。在我身上。在所有人身上。在所有的声部上。在所有的残响上。在所有的爱上。”

      她走到爱枝面前。她伸出手。她的手里有一张纸条。她递给爱枝。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中文。字迹娟秀。和便签纸上的字一样。和扉页上的字一样。铃木爱的字。

      “第八声部。铃木爱枝。写你自己的曲子。第九声部。回响。写所有人的曲子。”

      爱枝接过纸条。她看着那行字。她想起她第一天到警察厅报到。她以为自己会被分到文书课。她以为她的生活会平淡无奇。她以为她的人生会像一条不会涨潮的河。但现在她知道了。她的人生是一首卡农。第一声部。第二声部。第三声部。第四声部。第五声部。第六声部。第七声部。第八声部。第九声部。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所有的声部都汇合在同一个音符上。

      那个音符是全音符。空心圆圈。所有的声部最终都会汇合在全音符上。

      她抬起头。铃木爱站在她面前。九条站在门口。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残响。所有的曲子。所有的爱。都在。她笑了。

      “第九声部。”她说,“回响。已完成。”

      她走到桌前。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空白的一页。她拿起笔。她开始写。

      “第二十一章。东条山。木屋。第九声部。回响。全音符。空心圆圈。所有的声部都汇合了。曲子结束了。但残响不会消失。残响会变成新的曲子。新的第一声部。新的第二声部。新的第三声部。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所有的声部都汇合在同一个音符上。那个音符是全音符。空心圆圈。所有的声部最终都会汇合在全音符上。是爱。”

      她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星空很亮。像音符。像残响。像一首永远在继续的、永远不会结束的、像爱一样的曲子。

      九条走到她旁边。他低头看着她。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一个音符。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爱枝说。

      九条走到木屋的墙前。他在“第九声部。回响。已完成。”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残响之槛。已打开。全音符。空心圆圈。所有的声部都汇合了。曲子结束了。但残响不会消失。残响会变成新的曲子。新的第一声部。新的第二声部。新的第三声部。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所有的声部都汇合在同一个音符上。”

      他把笔递给爱枝。

      “第十声部。”他说。

      爱枝接过笔。她看着那面墙。所有的照片。所有的红线。所有的报告。所有的音符。所有的残响。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曲子。所有的爱。她拿起笔。她在“残响之槛。已打开。全音符。空心圆圈。所有的声部都汇合了。”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十声部。从明天开始。”

      她放下笔。她退后一步。她看着那面墙。窗外的星空很亮。照在木屋的墙上。照在乐谱上。照在爱枝的笔记本上。

      九条戴上耳机。CD机里放着《冬之旅》。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但这次,爱枝听懂了。那不是一个人在走。是所有人。田边由美。三浦真理子。甲斐素子。堂岛诚。九条美咲。铃木爱。杨晓东。高木诚一。陈建国。高桥诚。还有她。所有的声部都在走。追着同一个旋律。但每个声部都比前一个晚一拍。

      她坐下来。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空白的一页。她拿起笔。她开始写。

      “第十声部。明天。”

      她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星空很亮。东条山的冬天很深。但木屋里很暖。

      而残响,还在继续。第十声部,明天就要开始了。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残响。所有的曲子。所有的爱。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所有的声部都汇合在同一个音符上。

      那个音符是全音符。空心圆圈。所有的声部最终都会汇合在全音符上。

      爱枝写下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她站起来。她走到窗边。铃木爱站在她旁边。九条站在她旁边。他们看着窗外的东条山。看着星空。看着残响。看着爱。

      “第九声部。”爱枝说,“回响。已完成。”

      九条看着她。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一个音符。

      “第十声部。”他说,“从明天开始。”

      爱枝笑了。她知道残响之槛的门永远打开着。她知道第十声部是新的开始。她知道第十声部是爱。她知道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残响。所有的曲子。所有的爱。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所有的声部都汇合在同一个音符上。

      那个音符是全音符。空心圆圈。所有的声部最终都会汇合在全音符上。

      而爱,永远不会结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