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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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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残响·图书馆
爱枝在下午两点四十分到达东京大学图书馆。
图书馆在安田讲堂旁边,是一栋现代风格的建筑,浅灰色的外墙,大面积的玻璃窗。门口有两棵很大的银杏树,虽然是冬天,枝丫光秃秃的,但树干很粗,树皮上刻满了岁月的纹路。爱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有人背着书包。有人抱着笔记本电脑。有人戴着耳机。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走进去。一楼是大厅和借还书处。空气里有纸和灰尘的味道。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脚步声。她拿出手机,给九条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你在哪?”
九条回了一条消息。
“三楼。东侧。靠窗的位置。他也在。”
爱枝走上楼梯。三楼是人文社科阅览室。书架很高,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中间是长条桌和台灯。靠窗的位置有一排单人桌。她看见了九条。他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放着一本书。但他没有看。他在看对面。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二十出头。瘦。戴眼镜。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有些长,遮住了耳朵。他面前摊着几本中文书。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他在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爱枝走过去。她在九条旁边坐下。她看着对面的男人。他抬起头。他看见爱枝。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
“你是铃木爱枝?”他问。中文。口音很重。
“是。”爱枝说。她用的是日语。
男人坐下来。他看着爱枝。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我叫周明。”他说,“杨晓东的同学。也是他的室友。”
爱枝和九条对视了一眼。
“你知道杨晓东的事?”爱枝问。
周明点头。
“今天早上。警察来宿舍。我看见他们抬走了他。”
他低下头。他看着桌面。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像是在弹什么。又像是在按什么。
“你和杨晓东是什么关系?”爱枝问。
“室友。”周明说,“也是朋友。我们一起从北京来。一起读东大。一起住弥生宿舍。三年了。”
“你知道谁杀了他?”
周明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最近在帮一个人。”
“谁?”
周明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条。他递给爱枝。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铃木爱。电话号码。还有一个地址。在练马区。
“这个女孩。”周明说,“一个月前,杨晓东在图书馆认识了她。她坐在他对面。她在看一本中文书。她问他能不能帮她翻译。他们认识了。她让他帮忙找一个人。一个叫铃木爱枝的人。”
爱枝的手指收紧了。
“他找到了吗?”
“找到了。”周明说,“他查了。他查到了你。在警视厅。特案专职搜查课。他把你的信息给了那个女孩。然后那个女孩让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周明从笔记本电脑旁边拿起一个U盘。他递给爱枝。U盘是黑色的。很小。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中文。“给铃木爱枝。第七声部。”
爱枝接过U盘。她看着那张纸条。中文。字迹娟秀。和便签纸上的字一样。和扉页上的字一样。铃木爱的字。
“杨晓东给了你这个?”爱枝问。
“对。”周明说,“昨天下午。他在图书馆把这个U盘给我。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你会来。他说你是铃木爱枝。”
爱枝握着U盘。她看着九条。九条点了点头。
“杨晓东还说了什么?”爱枝问。
周明想了想。
“他说,那个女孩在躲一个人。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黑色外套。戴帽子。他跟踪她。她换了好几个地方。她需要有人帮她。杨晓东帮她。然后杨晓东死了。”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杨晓东说,那个男人走路很慢。左腿有点瘸。他说话声音很低。像在说悄悄话。”
爱枝看着九条。九条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的银杏树。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
“高桥诚的腿。”他说,“在东条山。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比右腿慢一拍。我注意到了。但当时没有在意。”
“高桥诚死了。”爱枝说。
“对。”九条说,“但高桥诚的同伙还活着。那个瘸腿的男人。不是高桥诚。是另一个人。铃木爱一直在躲他。”
他走到周明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中国留学生。
“铃木爱在哪里?”他问。
周明看着他。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打开一条消息。他递给爱枝。
消息是用中文写的。“周明,我是铃木爱。杨晓东死了。我知道是谁。我在东条山。老地方。告诉铃木爱枝。让她来。一个人来。”
发送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杨晓东尸体被发现之后一个小时。
爱枝看着那条消息。她看着那个地址。东条山。老地方。木屋。铃木爱在木屋等。一个人来。
“她在等我。”爱枝说。
九条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完成。某种满足。某种——悲伤。
“你不能一个人去。”他说。
“她让我一个人去。”
“她在躲一个人。”九条说,“一个瘸腿的男人。那个男人在找她。如果她去木屋,那个男人也会去。你会变成靶子。”
爱枝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她看着那个地址。东条山。木屋。她想起铃木爱。十五岁。扎着马尾。眼睛很大。笑容很浅。她在木屋的墙上贴满了乐谱。她在笔记本上写了“请找铃木爱枝”。她伪造了自己的死亡。她躲了一个月。她在等爱枝。她需要帮助。
“我会去。”爱枝说,“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九条看着她。他歪了歪头。
“你说。”
爱枝把U盘放进包里。她站起来。
“你去查那个瘸腿的男人。”她说,“高桥诚的同伙。他叫什么。他在哪里。他为什么跟踪铃木爱。我去东条山。我去木屋。我去见铃木爱。我会把她带回来。”
九条看着她。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一个音符。
“好。”他说,“但你要带录音笔。你要带手机。你要实时开着定位。”
“我知道。”
爱枝转身走出图书馆。她跑下楼梯。她跑出安田讲堂。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东条山。”她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又是东条山?你昨天不是去过?”
“对。”爱枝说,“再去一次。”
出租车上了高速公路。爱枝靠在座椅上。她拿出手机。她给九条发了一条消息。
“定位开了。我在路上。”
九条回了一条消息。
“好。我在查。那个瘸腿的男人叫陈建国。中国人。四十八岁。三年前来日本。在埼玉县一家工厂工作。他是高桥诚在工厂的同事。高桥诚死之前,给他留了一封信。信里写了一切。陈建国在替高桥诚完成他的计划。”
爱枝看着那条消息。陈建国。中国人。四十八岁。高桥诚的同事。他在替高桥诚杀人。他杀了杨晓东。他还在找铃木爱。
她又收到一条消息。九条发的。
“陈建国的地址在埼玉县。我已经通知小野寺。她去查了。你去东条山。小心。”
爱枝把手机放进口袋。她看着窗外的田野。冬天的田野是灰色的。残雪点缀在枯草之间。远处是东条山。深灰色的。像一个巨大的、静默的剪影。像一首尚未完成的曲子。
出租车在东条山脚下的公园前停下。爱枝下车。她走进登山道。她走得很慢。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落叶上。沙沙的。像音符。像残响。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她看见木屋。木屋的门关着。窗户里有光。很弱的光。像一盏灯。像一个人在里面。
她走到木屋前。她推开门。
铃木爱坐在桌子后面。扎着马尾。眼睛很大。笑容很浅。她穿着深蓝色的水手服。和东条山那具尸体穿的一样。但她是活着的。她在呼吸。她在看着爱枝。
“你来了。”她说。
爱枝站在门口。她看着铃木爱。她想起东条山那具尸体。不是铃木爱。是另一个人。也是十五岁。也是长笛手。也是美咲的学生。铃木爱认识她。她让她替死。
“你是铃木爱。”爱枝说。
“对。”铃木爱说,“我是铃木爱。第五声部。也是第七声部。也是所有声部。”
她站起来。她走到窗边。她看着窗外的树林。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像五线谱。像残响。
“杨晓东死了。”她说,“陈建国杀了他。陈建国在替高桥诚完成计划。高桥诚要杀所有写声部的人。他杀了铃木爱——不,他杀了那个女孩。他以为那是我。他没有杀到我。他让陈建国继续。陈建国找到了杨晓东。陈建国杀了杨晓东。”
她转过身。她看着爱枝。
“现在陈建国在找我。”她说,“他知道我在这里。他在路上。他很快就会来。”
爱枝拿出手机。她给九条发了一条消息。
“铃木爱在木屋。陈建国在来。快来。”
九条回了一条消息。
“小野寺在埼玉县扑空了。陈建国不在。他可能已经去了东条山。我马上到。你带着铃木爱离开木屋。往山下走。不要停。”
爱枝把手机放进口袋。她走到铃木爱面前。
“跟我走。”她说,“陈建国在来。我们要离开这里。”
铃木爱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大。她的笑容很浅。她摇了摇头。
“我不走。”她说,“第七声部还没有完成。二胡的声音还没有停。杨晓东死了。第七声部没有人拉了。我要在这里等。等陈建国来。等他杀我。然后第七声部就完成了。”
爱枝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你不能死。”爱枝说,“杨晓东不会希望你死。田边由美不会希望你死。美咲不会希望你死。你写了第五声部。你写了第七声部。你写了所有的声部。你要活下去。你要把它们弹完。”
铃木爱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水。像是光。像是残响。
“你会弹吗?”她问。
“我会。”爱枝说,“我会弹。我会吹。我会拉。我会写。我会听。我会把所有的声部都完成。但你要活着。你要听。”
铃木爱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和田边由美一样。和美咲一样。
“好。”她说,“我跟你走。”
她们走出木屋。她们走进登山道。她们往山下走。爱枝走在前面。铃木爱跟在后面。她们走得很慢。但很稳。
然后爱枝听见了脚步声。
从登山道上面传来。很慢。左腿比右腿慢一拍。瘸腿。陈建国。
爱枝转过身。她看见一个男人。四十多岁。黑色外套。戴帽子。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他的左腿有点瘸。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铃木爱。”他说。
铃木爱站在爱枝身后。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眼睛很亮。
“陈建国。”她说。
陈建国看着爱枝。他的眼睛很暗。像两口枯井。
“你是铃木爱枝。”他说。不是问句。
“是。”爱枝说。
“你写了第八声部。”陈建国说,“高桥诚告诉我的。你写了第八声部。第八声部是新的开始。高桥诚不想让第八声部开始。他让我杀你。”
他举起刀。爱枝看着他。她没有退。她想起九条。她想起铃木爱。她想起田边由美。她想起美咲。她想起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残响。所有的曲子。所有的爱。
“你杀不了我。”爱枝说。
陈建国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暗。但井底有光。像是犹豫。像是动摇。
然后爱枝听见了另一串脚步声。从山下传来。很快。很稳。像节拍器。像卡农。像残响。
九条伊吹跑上登山道。他的手里拿着枪。他的后面跟着小野寺。还有两个制服警察。
“陈建国。”九条说,“放下刀。”
陈建国转过身。他看着九条。他看着枪。他看着小野寺。他看着制服警察。他的刀停在半空。他的左腿在发抖。他的眼睛很暗。像两口枯井。
“高桥诚死了。”九条说,“美咲死了。由美死了。真理子被捕了。甲斐保释了。堂岛死了。铃木爱活着。杨晓东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但曲子没有结束。残响还在继续。新谱还在写。第八声部还没有开始。你为什么要阻止?”
陈建国看着他。他的刀慢慢放下。他的眼睛很暗。但井底有光。像是完成。像是满足。像是——悲伤。
“因为高桥诚是我朋友。”他说,“他救过我。在工厂。我工伤。他替我付了医药费。他告诉我他的故事。他说美咲不爱他。他说美咲爱音乐。爱学生。爱由美。爱铃木爱。爱所有声部。但不爱他。他恨。他杀。他以为杀了爱,就能让美咲回来。”
他看着铃木爱。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水。像是光。像是残响。
“但美咲不会回来。”他说,“爱不会消失。爱会变成残响。残响会变成新谱。新谱会变成第八声部。第八声部会变成你。你是新的爱。你是新的残响。你是新的第八声部。”
他把刀扔在地上。他跪下来。他的左腿跪着。右腿跪着。他低下头。他的帽子掉了。他的头发很乱。像九条。像爱枝。像所有人。
小野寺跑上去。她铐住陈建国。制服警察把他拉起来。他经过爱枝身边。他停下来。
“告诉铃木爱。”他说,“杨晓东死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说‘第七声部不要停’。”
他走了。被制服警察带下山。登山道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杂木林。沙沙的。像二胡。像长笛。像钢琴。像卡农。像残响。
铃木爱站在爱枝旁边。她的手里握着一样东西。是那张第七声部的乐谱。杨晓东的乐谱。二胡。致杨晓东。
“他死了。”铃木爱说。
“对。”爱枝说。
“但第七声部没有停。”
“对。”
铃木爱看着乐谱。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递给爱枝。
“你弹。”她说,“你吹。你拉。你写。你听。你把所有的声部都完成。”
爱枝接过乐谱。她看着铃木爱。她想起东条山那具尸体。不是铃木爱。是另一个人。也是十五岁。也是长笛手。也是美咲的学生。铃木爱认识她。她让她替死。她活着。她写了第五声部。她写了第七声部。她写了所有的声部。
“我会的。”爱枝说。
九条走到她旁边。他收起枪。他看着爱枝。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一个音符。
“第八声部。”他说。
爱枝看着他。她拿出笔记本。她翻开新的一页。空白的一页。她拿起笔。她开始写。
“第十八章。东条山。铃木爱。陈建国。杨晓东。第七声部。第八声部。”
她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音符。像残响。像一首永远在继续的、永远不会结束的、像爱一样的曲子。
九条站在她旁边。他没有戴耳机。他没有听音乐。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爱枝。看着铃木爱。看着东条山。看着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残响。所有的曲子。所有的爱。
而残响,还在继续。第八声部,从东条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