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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十七章残 ...

  •   第十七章残响·回声

      铃木爱枝在早上八点四十分接到通报的时候,正在给推理墙贴新的照片。

      东条山的案子结了。高桥诚在救护车上确认死亡。他注射的毒物和美咲用的是同一种。他在笔记本里写满了关于美咲的回忆、关于音乐的思考、关于爱的追问。最后一页写着“第六声部。美咲。爱。”他没有写完。但他写下了。爱枝把那张照片贴在了推理墙上。第五声部。铃木爱。长笛。高桥诚。美咲。第六声部。爱。所有的音符都在一起。所有的残响都在墙上。

      电话响的时候她正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磁铁。她跳下来,接起电话。是刑事局的中村。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淡,但带着一种她听不太懂的紧张。

      “东大。”他说,“本乡校区。男生宿舍。一个中国留学生死了。你马上过去。九条已经知道了。”

      爱枝记下地址。她拿起包和录音笔。她走出办公室。电梯还是那么慢。她跑出别馆的时候,东京的早晨很冷。二月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干涩的寒意。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东京大学。”她说,“本乡校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东大?宿舍区在弥生门那边。”

      “对。”

      出租车驶入本乡通。路两侧是东京大学的老建筑。红砖墙。灰瓦顶。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像五线谱上被擦掉音符的线条。校园里有人骑车。有人走路。有人站在门口看手机。一切都很平静。但爱枝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又一道残响正在形成。

      宿舍楼在弥生门附近。灰色的混凝土建筑,六层,窗户密集。楼下停着两辆警车和一辆鉴识车。爱枝下车,出示证件。她走进宿舍楼。玄关很暗。楼梯很窄。墙壁上有学生贴的海报和通知。日文。中文。英文。她看见一张通知:“关于宿舍用电安全的提醒。”下面写着中文:“各位同学,请勿使用大功率电器。”落款是“东京大学中国留学生学友会”。

      她走上三楼。走廊很长。铺着灰色地毯。两侧是宿舍门。303室门口站着两名制服警察和一名鉴识人员。门开着。里面很暗。但能看见有人影在走动。爱枝走进去。

      房间不大。单人床。书桌。书架。衣柜。小厨房。一切都是学生宿舍的标准配置。但此刻,书桌上的东西全被扫到了地上。书本。笔记本。笔。一个泡面碗。筷子。手机充电线。地上散落着一地碎片。像一场微型的风暴。

      死者趴在书桌前面的地板上。脸朝下。双手伸向门口方向。背部有一处刀伤。血迹在地板上洇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深红色形状。他穿着灰色的卫衣和黑色的运动裤。赤脚。头发很黑。很短。体格偏瘦。

      爱枝蹲下来看。死者的后颈上有一个红点。注射痕迹。和七宗罪一样。和东条山一样。

      她站起来。她环顾房间。她开始找残响。

      书桌。电脑还开着。屏幕是锁屏界面。壁纸是一张风景照。雪山。蓝天。白云。很干净。很安静。键盘上有指纹。鼠标旁边有一张便签纸。上面用中文写着:“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别迟到。”字迹很娟秀。不是死者的字。是另一个人写的。

      书架。书很多。中文的。日文的。英文的。有小说。有教材。有漫画。有一本《卡农的数学结构》。和甲斐素子看的那本一样。但这是中文版。译者不同。出版社不同。但书名一样。

      爱枝抽出那本书。书脊有些松动,像是被反复翻阅过。她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中文。字迹很工整。“致晓东——愿你听见所有声部。小杨。”

      致晓东。死者叫杨晓东。送书的人叫小杨。小杨是谁?

      她合上书。她继续看。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男的穿着学士服。女的穿着白裙子。两人站在东京大学的赤门前面。笑着。男的戴着眼镜。女的长发。背景是蓝天。

      爱枝拿起相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毕业快乐。小杨。”

      死者是杨晓东。照片里的男人。那么女人就是小杨。小杨是谁?女朋友?同学?朋友?

      她把相框放回去。她走到窗边。窗户关着。锁扣扣着。纱窗完好。窗台上有几粒黑色的碎屑。蚂蚁。

      她蹲下来看。蚂蚁从通风口爬出来。沿着窗框爬行。路线很清晰。和七宗罪一样。和东条山一样。

      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门锁是普通的球形锁。从里面锁上的。锁舌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门框上也没有异常。她看了看门上的猫眼。猫眼从外面看是黑的。从里面看应该能看见走廊。

      她转身。她看见九条站在门口。

      他的衬衫还是皱的。头发还是乱的。但他的眼神很专注。他看着地上的尸体。他看着书桌上的电脑。他看着窗户上的蚂蚁。他看着爱枝手里的书。

      “你找到了什么?”他问。

      爱枝把《卡农的数学结构》递给他。

      “扉页上写着‘致晓东——愿你听见所有声部。小杨。’”

      九条翻开书。他看了扉页。他翻了翻内页。他合上书。他走到书桌前。他看着电脑。他看着便签纸。他看着地上的碎片。他看着尸体。

      他蹲下来。他拨开死者颈后的头发。他看着那个红点。

      “注射。”他说,“和七宗罪一样。和东条山一样。但这次,凶器不在现场。”

      “凶器?”

      “注射器。”九条说,“有人从他身后注射了毒物。然后拔出了针头。带走了注射器。和东条山一样。”

      他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台上的蚂蚁。他顺着蚂蚁的路线看。从通风口到窗框。到窗台边缘。到纱窗。路线很清楚。

      “蚂蚁。”他说,“和七宗罪一样。和东条山一样。”

      他转过身。他看着爱枝。

      “你听。”他说。

      爱枝闭上眼睛。她听。宿舍楼里有声音。隔壁房间有人在放音乐。很轻。楼上有脚步声。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中文。她听见“论文”“导师”“延期”几个词。但在这些声音下面,她听见了别的东西。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旋律很陌生。但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长笛。”她说。

      九条歪了歪头。

      “不对。”他说,“是二胡。”

      “二胡?”

      “二胡。”九条说,“中国乐器。两根弦。弓在弦之间。声音像人声。像哭。像说话。”

      他走到书桌前。他看着那张便签纸。“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别迟到。”他拿起便签纸。他闻了闻。

      “墨水的味道。”他说,“圆珠笔。蓝色的。写字的人右手握笔。因为字迹向□□斜。”

      他放下便签纸。他走到衣柜前。他打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外套。衬衫。裤子。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一条围巾。他翻了翻。他摸到一件衣服的口袋里有东西。他掏出来。是一张纸。折叠的。他展开。是一张乐谱。手写的。铅笔。字迹很工整。标题写着:“第七声部。二胡。致杨晓东。”

      “第七声部。”爱枝说。

      九条看着那张乐谱。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字。中文。字迹娟秀。和便签纸上的字一样。和扉页上的字一样。

      “如果我不见了,请找铃木爱枝。她知道第七声部。”

      爱枝的手指收紧了。

      “又是我的名字。”她说。

      九条把乐谱递给她。爱枝接过。她看着那行字。中文。字迹娟秀。和铃木爱在木屋笔记本上写的一样。和铃木爱在东条山写的字一样。一样的笔迹。一样的话。“如果我不见了,请找铃木爱枝。她知道第七声部。”

      “铃木爱还活着?”爱枝问。

      九条没有回答。他走到尸体旁边。他蹲下来。他看着死者。他看着死者身上的灰色卫衣。他看着死者赤脚。他看着死者的手。

      “他的手上有茧。”九条说,“左手。食指和中指。很深。是拉弦留下的。”

      “二胡。”爱枝说。

      “对。”九条说,“杨晓东拉二胡。他是中国留学生。他拉二胡。他认识铃木爱。”

      “铃木爱才十五岁。杨晓东是大学生。他们怎么认识的?”

      九条站起来。他走到书桌前。他打开电脑。屏幕亮了。需要密码。他试了几个。0000。1234。生日。都不对。他看了看键盘。有几个键磨损得特别厉害。E。R。T。N。M。他试了“memory”。不对。他试了“canon”。开了。

      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第七声部”。他打开。里面是音频文件。一个。名字是“二胡。第七声部。demo”。他点开。播放器启动了。扬声器里传出声音。二胡。两根弦。弓在弦之间。声音像人声。像哭。像说话。旋律很简单。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夜独自说话。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

      爱枝听着。她想起铃木爱。十五岁。扎着马尾。眼睛很大。笑容很浅。她吹长笛。她写第五声部。她死在东条山。但铃木爱没有死。她还在写。她写了第七声部。她把它给了杨晓东。杨晓东拉二胡。他拉了第七声部。然后他死了。

      “铃木爱在哪里?”爱枝问。

      九条看着电脑屏幕。他听完了整个音频。然后他关掉播放器。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照片。很多照片。杨晓东和另一个女孩。扎着马尾。眼睛很大。笑容很浅。铃木爱。十五岁。穿着水手服。和杨晓东站在一起。在东京大学赤门前。在图书馆前。在音乐教室。在拉面店。在公园。很多照片。很多日期。最近的一张是两周前。

      “他们在一起。”爱枝说。

      “对。”九条说,“铃木爱没有死。她伪造了自己的死亡。她在东条山的那具尸体不是她。是另一个人。但那个人也是十五岁。也是长笛手。也是美咲的学生。铃木爱认识她。她让她替死。”

      他转身看着爱枝。

      “铃木爱还活着。”他说,“她写了第七声部。她给了杨晓东。杨晓东拉二胡。他拉了。然后他死了。有人杀了他。因为有人不想让第七声部完成。”

      “谁?”

      九条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完成。某种满足。某种——悲伤。

      “高桥诚。”他说。

      “高桥诚死了。”

      “对。”九条说,“但高桥诚不是一个人。他有同伙。铃木爱知道。她一直在躲。她躲过了高桥诚。但她没有躲过另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台上的蚂蚁。他顺着蚂蚁的路线看。从通风口到窗框。到窗台边缘。到纱窗。路线很清楚。和七宗罪一样。和东条山一样。但这次,蚂蚁的路线在窗台中间断开了。和第三起案件一样。

      “有人擦掉了。”他说,“有人用湿布擦掉了那一段路线。和第三起案件一样。但这次,擦的人不是高桥诚。是另一个人。铃木爱。她在保护自己。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路线。”

      他转过身。他看着爱枝。

      “她在等你。”他说。

      “等我?”

      “对。”九条说,“第七声部。铃木爱写了第七声部。她给了杨晓东。杨晓东死了。第七声部没有人拉了。但铃木爱知道你会来。她知道你是铃木爱枝。她知道你会来找她。她在等你。”

      爱枝站在宿舍房间里。她看着电脑屏幕。她看着杨晓东的照片。她看着铃木爱的照片。她想起东条山。她想起木屋。她想起那面乐谱墙。她想起笔记本上的名单。田边由美。三浦真理子。甲斐素子。铃木爱枝。铃木爱。五个名字。第五个名字是铃木爱。第六个名字是铃木爱枝。第七个声部。二胡。致杨晓东。

      “她在哪里?”爱枝问。

      九条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图书馆。”他说,“明天下午三点。别迟到。”

      他走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残响。像音符。像一首尚未完成的曲子。

      爱枝站在宿舍房间里。她看着杨晓东的尸体。她看着窗台上的蚂蚁。她看着书桌上那张便签纸。“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别迟到。”她拿起便签纸。她把它放进包里。她拿出手机。她给九条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我去。”

      九条回了一条消息。很短。

      “好。我在。”

      爱枝把手机放进口袋。她走出宿舍。她走下楼梯。她走出宿舍楼。东京的早晨很冷。但阳光很好。照在银杏树上。照在赤门上。照在来来往往的学生身上。一切都很平静。但爱枝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第七声部正在演奏。二胡的声音。像人声。像哭。像说话。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

      她拿出笔记本。她翻开新的一页。空白的一页。她拿起笔。她开始写。

      “第十七章。东京大学。杨晓东。二胡。第七声部。铃木爱。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

      她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音符。像残响。像一首永远在继续的、永远不会结束的、像爱一样的曲子。

      她合上笔记本。她走向出租车。她上车。她靠在座椅上。她闭上眼睛。她听见二胡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像残响。像回音。像一首尚未完成的曲子。

      她睁开眼。她拿出手机。她给九条发了一条消息。

      “第七声部。从二胡开始。”

      九条回了一条消息。很短。

      “对。从爱开始。”

      爱枝把手机放进口袋。她靠在座椅上。她闭上眼睛。她听见二胡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像残响。像回音。像一首永远在继续的、永远不会结束的、像爱一样的曲子。

      她睡着了。在梦里,她看见一个女孩。扎着马尾。眼睛很大。笑容很浅。她在拉二胡。两根弦。弓在弦之间。声音像人声。像哭。像说话。她旁边站着另一个女孩。圆脸。短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在弹钢琴。两个女孩。一个拉二胡。一个弹钢琴。她们在合奏。卡农。所有的声部都追着同一个旋律。但每个声部都比前一个晚一拍。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所有的声部都汇合在同一个音符上。

      那个音符是全音符。空心圆圈。所有的声部最终都会汇合在全音符上。

      她醒了。出租车停在警察厅别馆门口。她下车。她走进大楼。她乘上那部呻吟的电梯。她推开特案专职搜查课的门。

      九条伊吹坐在沙发上。他的CD机放在茶几上。耳机没戴。他看见爱枝进来,歪了歪头。

      “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爱枝说。

      九条站起来。他走到推理墙前。墙上多了一张新照片。杨晓东。中国留学生。东京大学。二胡。照片下面写着:“第七声部。杨晓东。已死。铃木爱。在逃。”

      爱枝走到推理墙前。她在“第七声部。杨晓东。已死。铃木爱。在逃。”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七声部。弹奏者:铃木爱枝。明天弹。”

      她放下笔。她退后一步。她看着那面墙。所有的照片。所有的红线。所有的报告。所有的音符。所有的残响。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曲子。所有的爱。她看着那面墙。她忽然觉得,那面墙不再是墙了。那是一首曲子。一首完整的曲子。一首卡农。所有的声部都追着同一个旋律。但每个声部都比前一个晚一拍。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所有的声部都汇合在同一个音符上。

      她转过身。九条站在她身后。他的手里拿着他的CD机。耳机没戴。他看着她。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一个音符。

      “明天。”他说,“图书馆。下午三点。”

      “我知道。”爱枝说。

      九条走到推理墙前。他在“第七声部。弹奏者:铃木爱枝。明天弹。”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残响之槛。已打开。第七声部。明天完成。”

      他把笔递给爱枝。

      “第八声部。”他说。

      爱枝接过笔。她看着那面墙。所有的照片。所有的红线。所有的报告。所有的音符。所有的残响。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曲子。所有的爱。她拿起笔。她在“残响之槛。已打开。第七声部。明天完成。”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八声部。从图书馆开始。”

      她放下笔。她退后一步。她看着那面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东京的冬天很深。但办公室里很暖。

      九条戴上耳机。CD机里放着《冬之旅》。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但这次,爱枝听懂了。那不是一个人在走。是所有人。田边由美。三浦真理子。甲斐素子。堂岛诚。九条美咲。铃木爱。杨晓东。还有她。所有的声部都在走。追着同一个旋律。但每个声部都比前一个晚一拍。

      她坐下来。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空白的一页。她拿起笔。她开始写。

      “第八声部。图书馆。明天。”

      她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东京的冬天很深。但办公室里很暖。

      而残响,还在继续。第八声部,明天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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