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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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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残响·美咲
爱枝在东条山脚下的救护车里坐着,手里还握着那支长笛。
高桥诚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她站在木屋门口。九条让她退到外面。鉴识人员进去取证。毒物、长笛、乐谱墙、笔记本。她看着他们一件一件地拍照、装袋、贴标签。她手里的长笛是唯一没有被收走的。因为她在吹的时候,长笛是干净的。唾液检测过,没有毒。铃木爱的唾液也没有毒。毒是注射进去的。长笛只是乐器。只是音符。只是残响。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走过来,递给她一条毯子。她接过,披在肩上。冬天的风从东条山吹下来。很冷。但她没有发抖。
九条从木屋里走出来。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本笔记本。高桥诚的笔记本。他走到爱枝旁边,坐下。救护车的后门开着,他们并排坐在保险杠上。
“你吹完了?”九条问。
“吹完了。”爱枝说。
“感觉怎么样?”
爱枝看着手里的长笛。银色的。凉的。她想起铃木爱。十五岁。扎着马尾。眼睛很大。笑容很浅。她吹长笛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吗?还是睁开的?她看着谱子吗?还是凭记忆?她吹到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知道自己要死了吗?
“感觉像有人一直在听。”爱枝说。
九条歪了歪头。
“谁?”
“铃木爱。”爱枝说,“我在吹的时候,觉得她站在我旁边。她在听。她在看。她在等我把最后一个音符吹完。”
她把长笛放在膝盖上。她看着东条山的树林。冬天的树是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像五线谱。像残响。
“九条警视。”她说。
“嗯。”
“美咲的第三声部。你烧了的那份。你还记得旋律吗?”
九条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救护车前面的街道。路灯亮着。冬天的傍晚来得早。天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
“记得。”他说。
“能哼给我听吗?”
九条没有哼。他站起来。他走到救护车的驾驶座旁边。他打开车门。他按了一下喇叭。很短的一声。然后他又按了一下。长一点。然后他又按了一下。很短。一个节奏。三个音。短长短。
“这是美咲第三声部的开头。”他说,“短长短。像心跳。像敲门。像有人在说‘快来’。”
爱枝听着。她想起田边由美写在谱子最后一页的话。“第三声部弹完之后,所有声部会合。曲子结束。但残响不会消失。残响会变成新的曲子。”
“美咲的第三声部是复仇。”爱枝说,“由美的第三声部是爱。两个人。同一首曲子。不同的第三声部。”
“对。”九条说,“美咲的第三声部是给由美写的。由美的第三声部是给美咲写的。她们在互相写。但她们没有写完。美咲先弹了。她弹完之后自杀了。由美没有弹。她死了。但由美的第三声部留下来了。你弹了。你完成了由美的第三声部。”
他走回爱枝旁边。他坐下来。他的肩膀离她很近。但没有碰到。
“美咲的第三声部呢?”爱枝问。
九条从塑料袋里拿出高桥诚的笔记本。他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很旧的字迹。墨水已经褪色了。但能辨认。
“美咲的第三声部。致伊吹。”
爱枝看着那行字。
“高桥诚的笔记本?”
“对。”九条说,“他一直在写。他记录了一切。美咲的曲子。由美的死。真理子的计划。甲斐的第二声部。堂岛的间奏曲。铃木爱的第五声部。他记录了一切。因为他想知道,美咲为什么选择爱。为什么选择音乐。为什么选择学生。为什么没有选择他。”
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第六声部。美咲。爱。”
“第六声部。”爱枝说。
“对。”九条说,“高桥诚知道第六声部是什么。他临死之前写在笔记本上。第六声部是美咲。是爱。是他一直想听到的东西。但他听不到。因为他把爱杀死了。他把铃木爱杀死了。他把美咲的爱杀死了。”
他合上笔记本。他看着东条山。山在暮色中变成黑色的剪影。像一个巨大的、静默的音符。
“你知道美咲为什么选择爱吗?”爱枝问。
九条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他走到救护车前面。他打开车门。他坐进驾驶座。他发动了引擎。
“走吧。”他说,“去一个地方。”
爱枝上车。她坐在副驾驶。九条开车。救护车驶出东条山。驶上高速公路。驶向东京。但方向不是警察厅。是另一个方向。是北边。是埼玉县。
“去哪里?”爱枝问。
“美咲的老家。”九条说,“她父母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她死之前,在那里住了一个月。她在那里写了第三声部。”
爱枝看着窗外。夜色很深。路灯一盏一盏后退。像音符。像残响。她想起九条在办公室里说过的话。“美咲弹了第三声部。她写下最后一页。她从窗户跳下去。”美咲死在东京。但她写第三声部的地方在埼玉县。在她父母的老房子里。
“你从来没去过?”爱枝问。
“没有。”九条说,“我不敢去。”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爱枝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翕动。他在听。听什么?听残响?听美咲的第三声部?听高桥诚的笔记本?听铃木爱的长笛?
“你知道美咲为什么选择爱吗?”爱枝又问了一遍。
九条沉默了很久。车驶下高速公路。驶入埼玉县的乡间小路。路两侧是田野。冬天的田野是灰色的。残雪点缀在枯草之间。远处有一栋老式木造房子。窗户很暗。但有一扇窗户亮着。很弱的灯。像是有人在里面。
“她告诉过我。”九条说,“在她死之前一个月。她打电话给我。她说她在写第三声部。她说第三声部是复仇。但她不想弹。她说她想弹另一个曲子。一个叫爱的曲子。”
他停下车。他熄了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他看着那栋房子。窗户里那盏灯很弱。但在冬天的黑夜里,它很亮。
“我问她,爱是什么。”九条说,“她说,爱是所有声部的起点。是第一声部。也是终点。是全音符。是空心圆圈。是所有的声部都汇合在一起的那个音符。”
他打开车门。他下车。爱枝跟着下车。冬天的风很冷。吹得她眼睛发酸。她跟着九条走到房子前。门没有锁。九条推开门。里面很暗。但有一盏灯。在客厅的角落里。一盏老式台灯。灯罩是米黄色的。灯光很暖。照着一架钢琴。立式钢琴。很小。琴盖关着。上面放着一本谱子。手写的。铅笔。字迹很娟秀。
九条走到钢琴前。他拿起谱子。他翻开。第一页写着:“第三声部。致伊吹。美咲。”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伊吹。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第三声部是复仇。但我不希望你弹。我希望你弹另一个曲子。一个叫爱的曲子。爱是所有声部的起点。是第一声部。也是终点。是全音符。是空心圆圈。是所有的声部都汇合在一起的那个音符。我爱你。美咲。”
九条拿着谱子。他的手在发抖。爱枝站在他旁边。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长出来了。
“第六声部。”爱枝说。
九条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像两个音符。像两个残响。
“对。”他说,“第六声部是爱。美咲的第六声部。她写了。她没有弹。她希望我弹。但我没有弹。因为我不会弹琴。我只会听。”
他看着手里的谱子。他看着那行字。“我爱你。美咲。”他看了很久。
“但你会弹。”他说,“你是铃木爱枝。你是第五声部。你也是第六声部。你会弹。你会吹。你会写。你会听。”
他把谱子递给爱枝。
“你弹。”他说,“你弹第六声部。你完成美咲的曲子。你完成所有的曲子。”
爱枝接过谱子。她看着那行字。“爱是所有声部的起点。是第一声部。也是终点。”她走到钢琴前。她坐下来。她打开琴盖。琴键是完好的。琴弦也在。她按下一个键。声音很轻。但很准。C。
她开始弹。美咲的第六声部。爱。旋律很简单。像一个母亲在哄孩子睡觉。像一个老师在教学生弹琴。像一个妻子在等丈夫回家。像一个女孩在吹长笛。像一个随行官在写报告。像一个天才在听残响。
她弹下去。她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全音符。空心圆圈。她按下去。琴声停了。但残响没有消失。残响在房间里回荡。在墙壁上反弹。在窗户上震颤。在爱枝的心里震动。
她转过身。九条站在窗边。他看着窗外。窗外是白色的田野。远处有一棵树。树上有一只鸟。鸟在唱歌。像音符。像残响。像一首终于完成的曲子。
“弹完了?”他问。
“弹完了。”爱枝说。
九条转过身。他看着爱枝。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一个音符。
“第六声部。”他说,“弹完了。”
他走到钢琴前。他在谱子的最后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
“第六声部。弹奏者:铃木爱枝。已完成。”
他把笔递给爱枝。
“第七声部。”他说。
爱枝接过笔。她看着那行字。她想起田边由美写在谱子最后一页的话。“第三声部弹完之后,所有声部会合。曲子结束。但残响不会消失。残响会变成新的曲子。新的第一声部。新的第二声部。新的第三声部。”
她拿起笔。她在“第六声部。弹奏者:铃木爱枝。已完成。”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七声部。从爱开始。”
她放下笔。她退后一步。她看着那架钢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谱子上。照在爱枝的笔记本上。
九条站在她旁边。他没有戴耳机。他没有听音乐。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架钢琴。看着那本谱子。看着爱枝。
“第七声部。”他说,“从爱开始。”
他伸出手。他的手指很轻。他碰了碰爱枝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指很暖。
“谢谢你。”他说。
爱枝看着他。她想起她第一天到警察厅报到。她以为自己会被分到文书课。她以为她的生活会平淡无奇。她以为她的人生会像一条不会涨潮的河。但现在她知道了。她的人生是一首卡农。第一声部。第二声部。第三声部。第四声部。第五声部。第六声部。第七声部。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所有的声部都汇合在同一个音符上。
“不用谢。”她说。
九条歪了歪头。他走到窗边。他打开窗户。冬天的空气涌进来。很冷。但很干净。他站在窗边。他闭上眼睛。他听。
爱枝站在他旁边。她也闭上眼睛。她听。风穿过田野。沙沙的。像长笛。像钢琴。像卡农。像残响。像一首永远在继续的、永远不会结束的、像爱一样的曲子。
她睁开眼。她看着九条。他的眼睛还闭着。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一个音符。像一个残响。像一首终于完成的曲子。
她笑了。她知道残响之槛的门永远打开着。她知道第七声部开始了。她知道她是第七声部。也是第六声部。也是第五声部。也是所有声部。
她拿出笔记本。她翻开新的一页。空白的一页。她拿起笔。她开始写。
“第七声部。从爱开始。”
她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埼玉县的冬天很深。但房子里很暖。
而残响,还在继续。第七声部,从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