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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十五章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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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残响·第五声部
早上七点,爱枝在办公室里醒来。
她睡在沙发上。九条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茶几上留着一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但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东条山。九点。带上谱子。”
爱枝坐起来。她的脖子很酸。她昨晚写报告写到凌晨三点,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她看了看手表。七点零七分。她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她站起来,走到推理墙前。墙上又多了几张照片。九条昨晚贴的。一张是东条山音乐学校的大门。铁门关着。门牌上写着“东条山音楽学校”。门旁边的门卫室窗户上贴着报纸。看不清里面。第二张照片是一间音乐教室。钢琴。黑板。黑板上还留着五线谱。第三张照片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灰色的门卫制服。站在学校操场上。手插在口袋里。第四张照片是铃木爱的长笛。银色的。放在证物袋里。照片下面写着:“第五声部。乐器。”
爱枝看着第四张照片。铃木爱的长笛。她想起验尸报告上写的。“长笛的吹口处有唾液残留。她死之前吹过。”她吹了第五声部。但第五声部只有一页。第一页。后面被撕掉了。被谁撕的?高桥诚。他在杀了铃木爱之后,撕掉了第五声部的谱子。但他不知道,铃木爱在木屋的墙上贴了副本。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曲子。所有的残响。
爱枝走到自己的桌前。她拿起那本从木屋带回来的笔记本。她翻开。第一页。学生名单。田边由美。三浦真理子。甲斐素子。铃木爱枝。铃木爱。五个名字。第二页。一架钢琴。一个女孩在吹长笛。第三页。空白的。第四页。空白的。第五页。空白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铃木爱写的字。“如果我不见了,请找铃木爱枝。她知道第五声部。”
爱枝合上笔记本。她把谱子放进包里。她拿起录音笔。她走出办公室。
电梯还是那么慢。她走出别馆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冬天的早晨很冷。路面上的雪已经化了,变成黑色的泥水。但空气很干净。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东条山。”她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昨天是不是去过?”
爱枝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昨天下午,有个男的,头发乱糟糟的,也打了我的车去东条山。”司机说,“他给的钱多。我记得。”
九条。他昨天下午就去了。比爱枝早。他在那里等了多久?
出租车上了高速公路。爱枝靠在座椅上。她拿出手机。她给九条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路上。四十分钟到。”
九条回了一条消息。很短。
“好。他在。”
爱枝的手指收紧了。
“他在”是什么意思?高桥诚在学校里?在门卫室?在等爱枝?
她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的田野。冬天的田野是灰色的。残雪点缀在枯草之间。远处的东条山是深灰色的。像一个巨大的、静默的剪影。像一首尚未完成的曲子。像一扇尚未打开的门。
出租车在东条山脚下的公园前停下。爱枝下车。她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九条的。轿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九条和小野寺。小野寺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对讲机。九条还是那件皱巴巴的衬衫。但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九条穿羽绒服。爱枝第一次见。她差点没认出来。
她走过去。
“九条警视。”
九条转过身。他的头发还是乱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他看见爱枝,歪了歪头。
“谱子带了?”他问。
爱枝拍了拍包。
“带了。”
“走吧。”九条说。
他转身走向登山道。爱枝跟在后面。小野寺留在原地。她朝爱枝点了点头。爱枝也点了点头。她跟上九条。
登山道和昨天一样。窄窄的土路。被落叶覆盖。两侧的杂木林很密。冬天的树是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像五线谱上被擦掉音符的线条。九条走得很慢。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像音符。像残响。
“九条警视。”爱枝说。
“嗯。”
“高桥诚在门卫室吗?”
“不在。”九条说,“他在木屋。”
爱枝的脚停了一瞬。
“木屋?铃木爱死的那个木屋?”
“对。”九条说,“他昨晚在那里。我在山下看着他上去的。他在木屋里待了一整夜。今天早上,他还在。”
“他在做什么?”
“在等你。”九条说,“他知道你会来。他知道你带着谱子。他在等你弹第五声部。”
爱枝继续走。她的心跳很快。像节拍器。像卡农。像残响。她想起铃木爱。十五岁。扎着马尾。眼睛很大。笑容很浅。她吹长笛。她写第五声部。她死在木屋外面的登山道上。高桥诚从她身后注射了毒物。她甚至不知道是谁杀了她。
“九条警视。”爱枝说。
“嗯。”
“高桥诚为什么要杀铃木爱?”
九条沉默了一会儿。他跨过一根倒下的树干。他的脚步很轻。像猫。
“因为铃木爱写了第五声部。”他说,“第五声部是爱。美咲的第三声部是复仇。由美的第三声部是爱。真理子的七宗罪是面具。甲斐的第二声部是桥梁。堂岛的间奏曲是补完。铃木爱的第五声部是——新生。”
“新生?”
“对。”九条说,“第五声部是新的曲子。是从旧谱里长出来的新谱。是从残响里长出来的新声部。铃木爱写完了第五声部。她弹了第一个音符。然后她死了。高桥诚不想让新生发生。他不想让爱完成。因为他恨爱。他恨美咲对由美的爱。他恨美咲对铃木爱的爱。他恨美咲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学生,没有留给他。”
他停下来。他站在登山道的岔路口。左边通向山顶。右边通向木屋。他站在岔路口。他等着爱枝。
“你恨他吗?”爱枝问。
九条没有回答。他看着木屋的方向。木屋的轮廓在冬天的树枝间隐约可见。很小。很旧。像一个被遗忘的音符。
“我不恨他。”九条说,“我恨我自己。”
爱枝愣住了。
“什么?”
“美咲死的时候,我在工作。”九条说,“我在查一个案子。一个普通的案子。一个小案子。我三天没有回家。美咲弹了第三声部。她写下最后一页。她从窗户跳下去。我甚至不知道她写了第三声部。我甚至不知道她在弹。我甚至不知道她在写。我甚至不知道她在死。”
他转过身。他看着爱枝。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完成。某种满足。某种——悲伤。
“所以我不恨高桥诚。”他说,“我理解他。他恨爱。因为爱夺走了他的妻子。美咲爱由美。美咲爱铃木爱。美咲爱音乐。美咲爱卡农。美咲爱所有声部。但她没有爱他。至少他没有感觉到。所以他恨。他杀。他以为杀了爱,就能让美咲回来。”
他走到爱枝面前。他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轻。但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某个她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但爱不会消失。”他说,“爱会变成残响。残响会变成新谱。新谱会变成第五声部。第五声部会变成你。你是新的爱。你是新的残响。你是新的第五声部。”
他转过身。他走向木屋。爱枝跟在后面。她的心跳很快。像节拍器。像卡农。像残响。她想起她第一天到警察厅报到。她以为自己会被分到文书课。她以为她的生活会平淡无奇。她以为她的人生会像一条不会涨潮的河。但现在她知道了。她的人生是一首卡农。第一声部。第二声部。第三声部。第四声部。第五声部。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所有的声部都汇合在同一个音符上。
他们走到木屋前。木屋的门开着。里面很暗。但能看见一个人。坐在木屋最里面。桌子后面。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灰色的门卫制服。他的手放在桌上。他面前放着一样东西。铃木爱的长笛。银色的。表面有氧化变暗的痕迹。
他抬起头。他看着爱枝。他的眼睛很暗。像两口枯井。
“你来了。”他说。
爱枝站在门口。九条站在她旁边。她看着那个男人。高桥诚。原名高桥诚。现名佐藤诚。东条山音乐学校门卫。九条美咲的丈夫。铃木爱的杀人犯。
“你是铃木爱枝。”高桥诚说。不是问句。
“是。”爱枝说。
高桥诚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包。移到她包里的谱子。移到她包里的笔记本。移到她包里的录音笔。
“你带了谱子。”他说。
“带了。”
“铃木爱的谱子。”
“对。”
高桥诚站起来。他拿起桌上的长笛。他走到门口。他站在爱枝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他的手里拿着长笛。银色的。在冬天的光里泛着冷光。
“她吹了第一个音符。”他说,“她吹的时候,毒已经在她体内了。但她还是吹了。她吹了三分钟。然后她停了。她的手指停在按键上。没有按。因为她死了。”
他看着爱枝。他的眼睛很暗。像两口枯井。
“你想弹第五声部?”他问。
“对。”爱枝说。
高桥诚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长笛递给爱枝。
“那你弹。”他说,“你吹。你吹完第五声部。你完成铃木爱的曲子。你完成美咲的曲子。你完成所有的曲子。然后你告诉我——爱有什么用。”
爱枝接过长笛。银色的。凉的。她握在手里。她想起铃木爱。十五岁。扎着马尾。眼睛很大。笑容很浅。她吹长笛。她写第五声部。她死在木屋外面的登山道上。
爱枝走到木屋里面。她看着那面贴满乐谱的墙。第一声部。第二声部。第三声部。第四声部。第五声部。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曲子。所有的残响。她拿起长笛。她放在嘴边。她吹。
第一个音符。C。很轻。但很准。她吹第二个音符。D。第三个。E。旋律向上走。卡农。但方向不同。像卡农的变体。她吹。她吹。她吹。她吹完了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第五声部。全曲。铃木爱写的。她在木屋的墙上贴了副本。爱枝在吹。她在弹。她在听。她在完成。
最后一个音符。全音符。空心圆圈。她吹下去。她吹完了。
长笛的声音在木屋里回荡。在墙壁上反弹。在窗户上震颤。在爱枝的心里震动。她放下长笛。她转过身。
高桥诚站在门口。他的脸上有泪。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暗。像两口枯井。但井底有光。
“爱有什么用?”他说。
爱枝看着他。她想起九条说的话。“爱不会消失。爱会变成残响。残响会变成新谱。新谱会变成第五声部。第五声部会变成你。”
“爱没有用。”爱枝说,“爱不是用来用的。爱是用来听的。你听。”
高桥诚听。木屋外面有风。风穿过杂木林。沙沙的。像长笛。像钢琴。像卡农。像残响。
他闭上眼睛。他听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他看着爱枝。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一个音符。
“我听到了。”他说,“美咲的声音。她在弹琴。”
他伸出手。他的手腕内侧有一个红点。和铃木爱的一样。和七宗罪的一样。
“我注射了。”他说,“在你们来之前。我注射了美咲用的毒物。我听了美咲的曲子。我听了铃木爱的长笛。我听了你的第五声部。我听到了爱。”
他倒下去。爱枝冲上去。但九条拉住了她。
“别碰。”九条说,“毒物还在。”
高桥诚躺在地上。他的眼睛闭着。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一个音符。像一个残响。像一首终于完成的曲子。
爱枝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握着长笛。她看着高桥诚。她看着九条。她看着木屋外面的冬天。她想起铃木爱。十五岁。扎着马尾。眼睛很大。笑容很浅。她吹长笛。她写第五声部。她死在木屋外面的登山道上。但她没有白死。她的第五声部被弹了。被吹了。被听见了。
“第五声部。”爱枝说。
九条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完成。某种满足。某种——悲伤。
“弹完了?”他问。
“弹完了。”爱枝说。
九条走到推理墙前——不,这里没有推理墙。那是办公室才有的。但木屋的墙上贴满了乐谱。第一声部。第二声部。第三声部。第四声部。第五声部。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曲子。所有的残响。他站在那面墙前。他站了很久。
“第五声部。”他说,“弹完了。铃木爱。铃木爱枝。爱。”
他转过身。他看着爱枝。
“第六声部。”他说。
爱枝看着他。她的心跳很快。像节拍器。像卡农。像残响。她想起她第一天到警察厅报到。她以为自己会被分到文书课。她以为她的生活会平淡无奇。她以为她的人生会像一条不会涨潮的河。但现在她知道了。她的人生是一首卡农。第一声部。第二声部。第三声部。第四声部。第五声部。第六声部。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所有的声部都汇合在同一个音符上。
“第六声部。”她说。
九条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轻。但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某个她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第六声部是你。”他说,“但你还没有弹。你一直在写。你一直在记录。但你还没有弹自己的曲子。铃木爱写了第五声部。你弹了第五声部。但第六声部是你的。你自己的曲子。你自己的残响。你自己的爱。”
他伸出手。他的手指很轻。他碰了碰她手里的长笛。银色的。凉的。
“你的曲子是什么?”他问。
爱枝看着他。她的心跳很快。像节拍器。像卡农。像残响。她想起铃木爱。十五岁。扎着马尾。眼睛很大。笑容很浅。她吹长笛。她写第五声部。她死在木屋外面的登山道上。但她没有白死。她的第五声部被弹了。被吹了。被听见了。
“我的曲子。”爱枝说。
她走到木屋里面。她看着那面贴满乐谱的墙。她拿起笔。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她翻开新的一页。空白的一页。她开始写。
“第六声部。铃木爱枝。”
她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木屋的墙上。照在乐谱上。照在爱枝的笔记本上。
九条站在门口。他看着她。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一个音符。
而残响,还在继续。第六声部,从东条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