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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第十四章残响·铃木爱

      爱枝在回到警察厅的路上一直在看那份验尸报告。

      出租车后座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纸面上的字。她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发现新的东西。铃木爱,十五岁,东条山音乐学校学生。主修长笛。副修钢琴。她的长笛是银色的,雅马哈牌,型号是二四四。她的校徽被扯掉了,但制服左内侧的口袋里有一张学生证。学生证上的照片里,她扎着马尾,眼睛很大,笑容很浅。她的出生日期是七月十七日。和田边由美同一天生日。

      爱枝盯着那个日期。七月十七日。田边由美的生日。也是田边由美尸体的发现日。九条美咲教了田边由美十年钢琴。田边由美死在七月十七日。铃木爱出生在七月十七日。这不是巧合。这是设计。铃木爱是为了成为田边由美的延续而被培养的。

      她翻到验尸报告的最后一页。法医的结论写着:“死因:颈部注射。毒物类型与前三起七宗罪案件一致。注射点位于左手腕内侧。注射角度:自我注射。死亡时间:下午两点至三点之间。死者体内检测出微量长笛吹奏时的唾液残留。唾液中含有毒物,但浓度低于致死量。吹奏行为发生在注射之后。死者在注射毒物后,仍然吹奏了长笛。吹奏持续约三分钟。然后停止。”

      爱枝看着“三分钟”这个词。三分钟。三分钟的长笛。第五声部的第一个音符。然后她停了。手指停在按键上。没有按。因为她死了。

      她翻回验尸报告的第一页。在死者物品清单里,有一个她之前漏掉的东西。铃木爱的书包。书包在登山道入口附近的树丛里被找到。书包里有一本乐谱本。乐谱本的封面写着:“第五声部。长笛。全曲。”但里面的谱子全部被撕掉了。只剩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着:“第五声部。长笛。从第三声部结束的地方开始。卡农。但旋律向上走。”和九条从死者手里取走的那张一样。但第一页的背面还有一行字。爱枝之前没有看到。因为字是铅笔写的。很浅。她放大照片。

      “第五声部弹完之后,第六声部会进来。第六声部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第五声部是谁。第五声部是铃木爱。也是铃木爱枝。是爱。所有的声部最终都会汇合在爱上。”

      爱枝放下验尸报告。她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出租车已经进了东京。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像音符。像残响。她想起九条在东条山脚下说的话。“她的名字是铃木爱。她是你。”她想起木屋墙上的乐谱。第五声部。长笛。致——名字被涂掉了。涂得很黑。但她现在知道了。那个被涂掉的名字是她。铃木爱枝。

      出租车停在警察厅别馆门口。爱枝付了车费,下车。冬天的夜风很冷。她跑进大楼。电梯还是那么慢。她推开特案专职搜查课的门。

      九条坐在沙发上。他的CD机放在茶几上。耳机没戴。他看见爱枝进来,歪了歪头。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爱枝说。

      她走到推理墙前。墙上多了一张新照片。铃木爱的学生证照片。扎着马尾。眼睛很大。笑容很浅。照片下面写着:“第五声部。铃木爱。十五岁。东条山音乐学校。长笛。”

      爱枝看着那张照片。她想起木屋笔记本上的名单。田边由美。三浦真理子。甲斐素子。然后是她的名字。铃木爱枝。第五个名字。但铃木爱也在名单上。第五个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字。“铃木爱。第五声部。”所以名单上有两个人叫铃木。铃木爱和铃木爱枝。一个十五岁死了。一个二十三岁活着。

      “九条警视。”爱枝说,“铃木爱是美咲的学生?”

      “对。”九条说,“美咲在东条山音乐学校教了五年。田边由美是她最出名的学生。但田边由美毕业后,美咲继续教。她教了一个新的学生。铃木爱。从铃木爱十岁开始。教了五年。”

      “她为什么叫铃木爱?”

      九条站起来。他走到推理墙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是一间教室。钢琴。黑板。黑板上写着五线谱。钢琴旁边有两个女孩。一个坐着弹琴。一个站着吹长笛。坐着弹琴的是田边由美。站着吹长笛的是铃木爱。铃木爱大概十岁。扎着马尾。眼睛很大。笑容很浅。

      “美咲给她起的名字。”九条说,“铃木爱。爱是美咲最喜欢的字。她说爱是所有音乐的起点。是所有残响的终点。田边由美的曲子叫爱。铃木爱的曲子也叫爱。所有的声部最终都会汇合在爱上。”

      他指着照片。田边由美在弹钢琴。铃木爱在吹长笛。两个女孩。一个十八岁。一个十岁。但她们在合奏。卡农。第一声部。第二声部。田边由美弹第一声部。铃木爱吹第二声部。她们在合奏。

      “铃木爱是田边由美的第二声部。”爱枝说。

      “对。”九条说,“田边由美是第一声部。三浦真理子是第二声部。甲斐素子是第三声部。铃木爱是第五声部。但铃木爱也是田边由美的延续。田边由美死后,美咲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铃木爱身上。她教铃木爱弹琴。吹长笛。写曲子。她告诉铃木爱,田边由美没有完成的曲子,由她来完成。”

      “所以铃木爱一直在写第五声部。”

      “对。”九条说,“从田边由美死后开始。写了五年。她十五岁。她写了五年。她写完了第五声部。但第五声部需要一个人来弹。需要一个人来听。需要一个人来完成。”

      “那个人是我。”

      九条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完成。某种满足。某种——悲伤。

      “对。”他说,“铃木爱知道你的名字。美咲告诉她的。美咲在死之前,写了一封信。给铃木爱。信里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去找铃木爱枝。爱枝会完成曲子。”

      爱枝的手指收紧了。

      “美咲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九条走到窗边。窗外正在下雪。细密的雪。像音符。像残响。

      “因为你是我的随行官。”他说,“美咲死之前,我告诉她,我找到了一个新的随行官。一个叫铃木爱枝的女孩。她会写报告。她会记录残响。她会弹第三声部。美咲听了之后说,那第五声部就有人了。”

      他转过身。他看着爱枝。

      “美咲死的时候,铃木爱才十岁。但美咲已经替她安排好了。她告诉铃木爱,第五声部要写给铃木爱枝。铃木爱写了。她写了五年。她写完了。然后她死了。”

      爱枝看着推理墙。铃木爱的照片。田边由美的照片。三浦真理子的照片。甲斐素子的照片。堂岛的照片。九条美咲没有照片。但她的名字在推理墙上。在“第三声部”下面。写着“九条美咲。第三声部。已弹完。”

      “铃木爱为什么自杀?”爱枝问。

      九条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桌前。他拿起那本从东条山木屋带回来的笔记本。他翻开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的字。“如果我不见了,请找铃木爱枝。她知道第五声部。”

      “她不是自杀。”九条说。

      爱枝愣住了。

      “什么?”

      “验尸报告说是自我注射。但注射的角度不对。”九条说,“手腕内侧的注射点。如果是自我注射,针头会朝向手指方向。但铃木爱的注射点朝向手肘方向。有人从她身后注射。然后她把针头拔出来。放在自己手里。伪装成自我注射。”

      “所以是谋杀?”

      “对。”九条说,“有人杀了铃木爱。在她吹完第五声部之后。在她写完第五声部之后。有人不想让第五声部完成。”

      “谁?”

      九条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完成。某种满足。某种——悲伤。

      “美咲的丈夫。”他说。

      爱枝的呼吸停住了。

      “美咲的丈夫?”

      “美咲死后,她的丈夫离开了东京。他去了东条山。他在东条山音乐学校附近住下来。他改了名字。他变成了学校的门卫。他观察每一个学生。他等铃木爱长大。他等铃木爱写完第五声部。然后他杀了她。”

      “为什么?”

      “因为美咲的第三声部是复仇。”九条说,“美咲写了复仇的第三声部。她弹了。然后她自杀了。她的丈夫认为,美咲的死是因为田边由美。因为由美的死让美咲崩溃。所以他恨由美。他恨由美的曲子。他恨爱。他不想让第五声部完成。因为第五声部是爱。他不想让爱完成。”

      他走到推理墙前。他在“第五声部。铃木爱。十五岁。东条山音乐学校。长笛。”下面写了一行字。

      “凶手:九条美咲的丈夫。原名:高桥诚。现名:佐藤诚。东条山音乐学校门卫。”

      爱枝看着那行字。她想起东条山登山道上的脚印。男式皮鞋。四十二码。鞋底花纹很浅。像是室内鞋。门卫。穿室内鞋的门卫。他跟着铃木爱上了山。他在她吹完长笛之后,从她身后注射了毒物。他把针头放在她手里。他伪装成自杀。然后他走了。

      “他在哪里?”爱枝问。

      九条看着她。

      “他在等你。”

      “等我?”

      “对。”九条说,“铃木爱在笔记本上写了‘请找铃木爱枝’。高桥诚知道。他看到了。他在等铃木爱枝来东条山。他在等你。”

      爱枝的心跳加快了。

      “为什么等我?”

      “因为你是第五声部。”九条说,“铃木爱写了第五声部。但第五声部需要一个人来弹。需要一个人来听。需要一个人来完成。铃木爱死了。第五声部没有人弹了。但高桥诚不想让第五声部完成。他要在你弹之前,杀了你。”

      他走到爱枝面前。他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轻。但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某个她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所以你不能一个人去东条山。”他说。

      爱枝看着他。她的心跳很快。像节拍器。像卡农。像残响。她想起她第一天到警察厅报到。她以为自己会被分到文书课。她以为她的生活会平淡无奇。她以为她的人生会像一条不会涨潮的河。但现在她知道了。她的人生是一首卡农。第一声部。第二声部。第三声部。第四声部。第五声部。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所有的声部都汇合在同一个音符上。

      “我不怕。”她说。

      九条歪了歪头。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一个音符。

      “我知道。”他说,“但你要写报告。”

      他走到沙发旁。他拿起CD机。他戴上耳机。钢琴声响起。舒伯特的《冬之旅》。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

      “明天。”他说,“我们去东条山。你去弹第五声部。我去抓高桥诚。”

      爱枝点头。她走到自己的桌前。她坐下来。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空白的一页。她拿起笔。她开始写。

      “第十四章。东条山。铃木爱。第五声部。高桥诚。”

      她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东京变成了白色。像一张空白的谱纸。等待被写下。等待被弹奏。等待被听见。

      她写了很久。她写了铃木爱。她写了长笛。她写了木屋。她写了乐谱墙。她写了她的名字在名单上。她写了高桥诚。她写了美咲。她写了爱。她写了所有的声部。她写了所有的残响。她写了所有的曲子。

      她写完最后一页。她放下笔。她站起来。她走到推理墙前。她在“凶手:九条美咲的丈夫。原名:高桥诚。现名:佐藤诚。东条山音乐学校门卫。”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五声部。弹奏者:铃木爱枝。明天弹。”

      她退后一步。她看着那面墙。所有的照片。所有的红线。所有的报告。所有的音符。所有的残响。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曲子。所有的爱。她看着那面墙。她忽然觉得,那面墙不再是墙了。那是一首曲子。一首完整的曲子。一首卡农。所有的声部都追着同一个旋律。但每个声部都比前一个晚一拍。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所有的声部都汇合在同一个音符上。

      那个音符是全音符。空心圆圈。所有的声部最终都会汇合在全音符上。

      她转过身。九条站在她身后。他的手里拿着他的CD机。耳机没戴。他看着她。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一个音符。

      “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爱枝说。

      九条走到推理墙前。他在“第五声部。弹奏者:铃木爱枝。明天弹。”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残响之槛。已打开。第五声部。明天完成。”

      他把笔递给爱枝。

      “第六声部。”他说。

      爱枝接过笔。她看着那面墙。所有的照片。所有的红线。所有的报告。所有的音符。所有的残响。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曲子。所有的爱。她拿起笔。她在“残响之槛。已打开。第五声部。明天完成。”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六声部。从东条山开始。”

      她放下笔。她退后一步。她看着那面墙。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里照下来。照在推理墙上。照在铃木爱的照片上。照在爱枝的笔记本上。

      九条戴上耳机。CD机里放着《冬之旅》。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但这次,爱枝听懂了。那不是一个人在走。是所有人。田边由美。三浦真理子。甲斐素子。堂岛诚。九条美咲。铃木爱。还有她。所有的声部都在走。追着同一个旋律。但每个声部都比前一个晚一拍。

      她坐下来。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空白的一页。她拿起笔。她开始写。

      “第六声部。东条山。明天。”

      她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东京的冬天很深。但办公室里很暖。

      而残响,还在继续。第六声部,明天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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