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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三章旧约红笺,一语惊雷

      山风正软,梅树的新叶在日光里轻轻晃动。温叙指尖还停留在吉他琴弦上,方才那一曲《隔岭音》余韵还飘荡在山谷之间。她抬眼望向山梁青石的方向,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我结婚了。”

      崖边立着的沈砚,脸上淡淡的笑意骤然僵住。风穿过林木的声响一下子在耳边静了下去。他定定望着谷底梅树下那道身影,一时之间,几乎疑心是山风吹出来的幻听。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微微发哑。

      温叙垂落双手,吉他静静搁在石凳上。她抬眼,目光直直对上对面山梁的方向,隔着一道幽深山谷,遥遥和他相望,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山风:
      “进山闭关之前,我便已成婚。一纸婚书,早就在我南下奔赴这片山谷的时候,就已经签好了。”

      沈砚的脚步踉跄半步,扶住身侧粗糙的树干,才稳住身形。一路所有的奔赴、北疆风雪、滨海长路、山梁石屋数月守望,还有前几日小院交心时那些关于爱而不能的对白,一幕幕飞快掠过脑海。他读懂了她所有的克制、所有刻意装出来的绝情,读懂那句“爱你,却不能爱着你”里面深重的无力,原来这句话背后,藏着这样一层他从未猜到的缘由。

      难怪她反复说着不可能变成可能,反复劝他不要无止境沉沦。不是单单隔着世俗与身份的阻碍,她早已属于另一个人。

      “为什么……”沈砚的声音很轻,带着猝不及防的钝痛,“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早些说了,你还会一路追着我走过那么多路吗?”温叙轻轻闭了闭眼,眼底漫上酸涩,“最开始我打算,借着那些伤人的狠话,把你彻底推开,让你回到北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永远不必知晓这件事。我以为一别之后,时间久了,你慢慢就会放下。可一首曲子把你重新带回山谷,你戳破我全部伪装,我再也瞒不住。”

      她成婚,并非满心欢喜的良缘,是一场提前定下的婚约,家人早早敲定,无法推脱。巡演结束,婚约履行完毕,她寻到这座深山古村闭关,便是想要寻一处安静的地方安放自己,躲开喧嚣,躲开新婚之后需要面对的一切。她没有和丈夫一同生活,独自来到山谷,两人只是维持一纸名分。可婚书摆在那里,是实打实、挣脱不开的牵绊。

      “那日我说,我不是你该爱的人,不是随口一说。”温叙缓缓坐在石凳上,指尖轻轻抚过吉他面板,“我身上已有婚约在身。我们之间,从来不止隔着一道山谷,横在中间的,还有一纸红笺。这便是我口中那个,永远不可能变成可能的缘由。爱从来不是只靠着想念,就能相聚。”

      沈砚靠在树干上,望着谷底那道单薄的身影。心口沉甸甸地疼,却生不出半分怨她的心思。回想过往所有细节,一下子全都通顺。她一次次拼命推开他,不是不爱,恰恰是清楚自己身上这份婚约,给不了他任何结果,不忍心让他困在一段注定见不得光、没有归宿的感情里。

      “你的丈夫……知道你在这里吗?”

      “知晓。我们约好互不打扰,各自安身。”温叙低声道,“只是名分不会消。只要婚书还在,我便永远不能坦然走向你,不能站在你的身侧。那日我狠下心赶你下山,最担心的便是走到今日这一步——彼此交付真心之后,你才得知这件事,承受双倍的痛苦。”

      山风掠过山谷,琴声断了,往日两山之间温柔的默契,蒙上一层厚重的怅然。

      沈砚静静立在山梁之上,沉默很久,缓缓开口:
      “我懂了。”

      他早做好准备接纳所有“不能相守”的阻碍,却不曾料到,最重的一重枷锁,是她身上的婚约。

      “我不会再奢求有朝一日能够跨过山谷走到你的身边。”沈砚望着谷底小院,声音安静而疲惫,“只是我想问一句,那日你对我说的那句‘最痛的是爱你,却不能爱着你’,是真心的吗?”

      温叙抬眼望向山梁,泪水顺着脸颊慢慢滑落,轻轻点头。
      “是真心的。正因为真心爱你,才更不能误了你。”

      老周拎着补给走上山梁,一眼看见沈砚失魂落魄立在崖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谷底小院,看见梅树下低头垂泪的温叙,心中瞬间明白了大半,放轻脚步不敢出声打扰。

      沈砚缓缓转过身,走回石屋。平板摊开在木桌,文档里一行行写给她的诗句,字字滚烫。他伸出手,指尖抚过屏幕上那句“不求朝夕伴,只愿听君琶”。

      原来就连遥遥听琴,都是一件不该长久继续下去的事情。

      第三十四章一曲辞山,两处分途

      暮色一点点漫进山谷,将溪水、林木与夯土小院全都浸在浅灰的柔光里。

      沈砚简单收拾行囊。这一回,不再是被她一句句冷言逼走,是清清楚楚知晓了那一份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婚书。名分在前,再停留于此,反复听她弹琴、遥遥相望,于她是负累,于他是一场没有终点、不能言说的执念。

      他走出石屋,立在崖边青石之上,朝着谷底的方向望过去。

      温叙已经抱起吉他,安安静静坐在梅树下。琴弦轻响,熟悉的旋律缓缓浮起。不是轻快的山间小调,也不是缱绻的《隔岭音》,是那一首写满别离的《别青山》。

      这是专门弹给他的送别曲。

      风穿过山谷,将琴声送到山梁。每一个音符都轻轻沉沉,裹着化不开的无奈。她垂着眼帘,长睫上凝着泪光,指尖稳稳拨动琴弦,一遍一遍。明明心中万般不舍,却清楚这是最好的结局。她身上的婚约无法轻易抹去,不能放任两个人继续沉溺下去,长此以往,只会生出更多剪不断的牵绊,落一身是非。

      沈砚静静站着,从头听到尾。一曲终了,谷底传来她清浅的声音,随风飘上山头:
      “前路山高水远,愿你寻到属于你的安稳,不必再为我奔赴千里。”

      “我记住了。”沈砚的声音顺着山谷传下去,温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往后,我不会再来这片山谷。你安心留在这里写歌,好好生活。”

      他没有再多说别的情话,不再许诺遥遥相守。所有一路的风雪相伴、海岸长路、北疆落雪、山梁数月的朝夕守望,全都收进心底。

      沈砚转身,踏上下山的小径。脚步缓慢,一步一步远离石屋,远离可以看见谷底小院的崖边。

      温叙坐在梅树下,望着山梁那条蜿蜒下山的小路。林木遮挡,看不见他行走的身影,可她知道,他正在离开。吉他轻轻放在石凳上,她抬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散在晚风之中。

      她爱他,却早已签下另一份婚约。不能抛开一切奔赴他,便只能亲手送走他。再多的情深,敌不过一纸红笺。

      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山梁上石屋的灯火再也不会亮起。

      沈砚走出山谷,坐上老周等候在山口的车子。车厢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开口说话。车子驶离群山,向着平原、向着北方一路前行。沈砚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连绵青山,山谷的轮廓一点点消失在视野尽头。

      平板放在膝头,那份加密文档,里面一句一句为她写下的短句,他没有删除。只是再也不会添上新的字句。

      “就这样放下吗?”许久,老周低声开口。

      沈砚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漆黑的窗外。
      “放不下。可不能再往前了。她身上有她的牵绊,我不能再做那个隔着山谷守望她的人。”

      深山古村的日子还在继续。溪水日夜奔流,梅树的新叶慢慢舒展。温叙依旧会坐在梅树下弹吉他,只是再也不会朝着山梁的方向弹奏。有时候弹着弹着,便会停住,望向空荡荡的山巅。那里再也没有一个人,站在青石上静静听她的琴声。

      她写完了整张专辑。主打歌便是《别青山》,扉页只写了短短的一行字:
      有缘听曲,无缘同行。

      专辑发行之后迅速走红,很多人被歌里隐忍悲伤的爱意打动,四处猜测这首歌背后的故事,却没有人知晓,曲子里的那个人,已经转身远离这片青山,回到千里之外的北方。

      沈砚回到北方的城市,重新埋首录音棚的工作。旁人看着他一如往常,冷静沉稳,编曲依旧细腻动人。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悄悄点开那首《别青山》,安静听完一遍,再关上播放器。

      两座遥遥相隔的城市,两个人,各自守着自己的人生。一场相遇,一路奔赴,隔着风雪、长路、山谷,最后隔着一纸婚书,止于青山之外。

      第三十五章人海擦肩,一眼经年

      岁月一晃,便是三年。

      沈砚依旧留在北方,深耕编曲,经手好几首广为流传的曲子,渐渐成了圈内低调却受人敬重的制作人。日常奔波于录音棚与工作室之间,日子过得沉静有序,旁人只道他性子素来淡然,很少有人知道,他心底深处,曾藏着一段埋在深山幽谷里的牵挂。那份加密文档还安安静静躺在平板深处,他很少点开,却始终舍不得删掉。

      温叙早已结束古村的闭关生活。整张专辑一经推出便大火,接连开启多场全国音乐会,不再是从前独自抱着一把吉他的小众歌者。只是她始终独来独往,极少提起家人,对外也很少谈及自己的私事,那桩一纸名分的婚事,被她藏得极好,几乎没有歌迷知晓。

      深秋,北方一座滨海城市,大型原创音乐人音乐会。

      沈砚受主办方邀约,作为幕后编曲嘉宾前来观演,坐在观众席靠后的位置。会场灯光半暗,台上一名歌手唱完,主持人报幕,下一位登场的名字落在耳中时,沈砚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温叙。

      聚光灯缓缓打向舞台入口。

      她走出来,一身素色长裙,怀里还是那把旧木吉他。眉眼比三年前在山谷里清瘦了些许,气质沉静从容,站在偌大的舞台中央,抬眼望向台下茫茫人海。

      前奏响起,正是《别青山》。

      熟悉的旋律漫满整个场馆。沈砚靠在座椅背上,呼吸轻轻滞住。山谷的溪水、梅树的嫩叶、山梁上呼啸的晚风,一幕幕全部翻涌上来。

      一曲终了,台下掌声如潮。温叙浅浅鞠躬,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后排观众席。

      视线猛地撞上。

      隔着密密麻麻涌动的人影,遥遥相望。

      一瞬间,她的动作顿了半拍。台下那个深色衣衫的男人,眉眼她绝不会认错。是沈砚。

      偌大的会场喧嚣仿佛瞬间退远,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之间,横跨数排座位的距离。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可她什么都不能说。台下万千听众,镜头、工作人员全都在侧,她有自己的身份,那纸婚书依旧还在。

      沈砚静静望着她,眼底翻涌过三年的思念、山谷别离的怅然,最后慢慢归于一片温和的平静。他没有起身,没有挥手,只是轻轻朝她,极淡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极轻、旁人几乎捕捉不到的致意。

      温叙唇角浮起一抹极浅、带着酸涩的浅笑,微微颔首回应。仅仅一瞬,她便移开目光,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从容地开口和台下听众说着话,继续下一首曲目。

      整场余下的演出,沈砚安静坐着听完。他没有再抬眼频繁望向舞台,可每一段旋律入耳,都能想起当年山谷里随风飘上山梁的琴声。

      音乐会落幕,观众散场,人流汹涌涌向出口。沈砚刻意放慢脚步,不想在拥挤的后台出入口碰面。可去往停车场的长廊之上,二人还是遇上了。

      长廊灯光柔和,来来往往皆是工作人员与乐迷。他们之间只隔几步远。

      四目再次相对。没有人上前一步。

      “好久不见。”最终是温叙先轻声开口,声音很低。

      “好久不见。”沈砚应声,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把吉他上,“曲子,写得很好。”

      “你也一样,你编的那些歌,我听过。”

      两句客套寒暄,便再也找不到别的话。横在中间的,依旧是三年前那道无法跨过的鸿沟,一纸婚约,两段各自前行的人生。当年山谷里的心意是真的,不得不别离也是真的。

      身边工作人员轻声唤温叙准备离场,等候的车子已经备好。

      “我该走了。”她轻轻攥紧吉他背带。

      “一路平安。”

      她轻轻应了一声,转身随着工作人员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长廊拐角。

      沈砚独自站在空旷长廊,晚风从落地窗外吹进来。没有挽留,没有相约再见。

      一场重逢,只是人海里短暂的一眼相逢,简单两句问候,然后再度别离。

      往后,他们依旧各自奔赴自己的前路。或许还会在某个行业活动远远瞥见对方的身影,或许再也不会相见。那段藏在青山之间,山风传琴、隔岭相望的爱恋,变成两个人心底,一段安静、不能与人诉说的往事。

      第三十六章梅归旧谷,一纸释约

      又是数年光阴悄然淌过。

      一纸困了温叙许多年的婚约,终于平和解除。没有纷争,没有沸沸扬扬的风波,双方早有约定,待到时机合适便放手还给彼此自由。签字的那一日,她握着已经盖上印鉴的文书,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积压心底多年的重负,终于落了地。

      没有大肆庆祝,谁也不曾对外声张这件事。她推掉了一整年大半的商演与音乐会,只带上那把跟着她走过风雨的旧木吉他,独自踏上去往深山古村的路途。

      进山的土路依旧颠簸,草木比当年更加繁茂。踏入山谷的那一刻,溪水叮咚入耳,熟悉的山风迎面吹来。

      夯土小院还在。洪灾损毁的院墙,当年她一点点修补妥当,屋主一直替她妥善看管,院里那株老梅树依旧立在原地,枝干苍劲,抽出满树翠绿的新叶。

      温叙推开半旧的木门,踏入院中,目光第一时间望向对面高高的山梁。

      山梁之上,那间石屋依旧静悄悄的,木门虚掩,早已经人去屋空。石屋门前那块他曾经日日站立眺望谷底的青石,静静立在崖边,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落叶。

      她放下行囊,将吉他放在梅树下那张老旧石凳上。沿着山间那条熟悉的小路,一步一步往山梁上走。山路难行,和多年前她独自上山探访石屋的时候一模一样。

      站到崖边,脚下就是她曾经居住的小院。视野开阔,整条山谷尽收眼底。

      这里,曾是沈砚遥遥守望她的地方。

      温叙走到青石旁,伸手轻轻抚过粗糙的石面。风掠过山林,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往日自己弹奏的曲子顺着山谷飘上来,仿佛还能看见一道深色身影静静立在这里,安安静静听琴。

      “如今,我自由了。”她轻声对着空荡荡的山梁低语。

      只是山谷寂静,没有人应答。

      她不知道,沈砚这些年过得如何。只偶尔从圈内零碎的消息听说,他依旧做编曲,很少出席公开活动,生活低调,一直孤身一人。自当年滨海城市那场音乐会长廊一别,他们再也没有遇见过。

      她回到谷底小院,打扫干净屋舍。白日坐在梅树下弹琴,不再是带着离别苦楚的《别青山》,弹出的曲调舒展清宁,是重获自在之后的松弛。琴声顺着山谷飘向山梁,只是再也没有人,立在崖边静静聆听。

      夜里,她躺在屋内,望着窗外面沉沉的山影。从前一心想着,解除婚约,便能消去横在两人之间最大的阻碍。等到真的拿到释约文书,重回这片山谷,才慢慢明白一件事:困住他们的从不止一纸婚书,还有那些错身而过的岁岁年年。

      当年他转身离开青山,是以为她终身都有牵绊,下定决心不再奔赴。数年岁月流转,各自往前走了很远,人生的轨迹,早已拉开长长的距离。

      一日午后,村里上山采菌的老婆婆来小院串门,闲聊间随口说起一桩旧事。
      “好几年前,有位先生,时常来山里,不进村,就坐在山口那块大石头上,往山谷里面望,望上大半日,就悄悄走了,连着来了好几个秋天哩。”

      温叙的心猛地一跳。
      “是什么时候?”

      “就是你离开古村之后的那两三年,每年入秋就来,一个人,安安静静,不跟村里人多说话。后来,就再也没有来过。”

      原来是这样。

      就算离开了山梁的石屋,他依旧放不下,悄悄来过山口,远远望向这片藏着他们故事的山谷,却从来没有踏进谷中一步。知晓她尚有名分在身,不愿再来打扰她的生活。

      温叙坐在梅树下,指尖轻轻拨动琴弦,谱了一首新曲。调子温柔,没有离别之痛,只剩浅浅的念想。取名叫《青石望》。

      她没有试着去打听沈砚的联系方式。

      有些心意,不必急着奔赴相见。她留在山谷小住月余,看朝暮溪水,看山间云起云落,好好和这段埋藏心底多年的往事好好相逢一回。

      离村的前一日黄昏,她再次登上山梁,在崖边青石上,放下一张薄薄的曲谱,是刚刚写完的《青石望》。风吹起纸页,轻轻晃动。

      她低声道:
      “若是你有一日再来到这里,便能听见。”

      第二日清晨,温叙背上吉他,离开了这座深山古村。来时是卸下枷锁,走的时候心底安宁。她不必强求一定要寻到他,只是终于不留遗憾地,走完了这一场属于她一个人的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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