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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七章故作疏离,斩断痴念

      山谷里洪水退去之后,溪岸满是淤泥。温叙站在梅树下,远远望向对面那道高高的山梁。这些日子,她心里隐隐明白,山梁之上的石屋里住着那个人——一路默默护她走过赛场风波、北疆风雪、滨海长路的人。

      她辗转托村里上山采菌的老乡悄悄看过那间石屋,果然有人长住,日日隔着山谷眺望她的小院。

      心底又暖,又沉重。

      她清楚他的执念有多深。他守在这里,抛却家中诸事,数月栖身在简陋石屋,只换来遥遥一望。这份爱太苦,见不得光,没有结局,耗下去只会困住他一辈子。唯有她亲手扮作薄情冷淡,狠狠推开,才能叫他放下这份无望的牵挂。

      打定主意,温叙收起了往日安静柔和的模样。

      往日清晨,她坐在梅树下弹琴,调子清浅温柔,风会把旋律送上山梁。这天一早,她抱起吉他,指尖重重扫过琴弦,弹出嘈杂刺耳的调子,弹到一半便猛地把琴放在石凳上,高声对着空荡的院子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顺着山谷飘向山梁:
      “天天有人在山头上偷看,真是扰人清静。躲躲藏藏的,不敢露面,看着叫人心烦。”

      山梁石屋的门前,沈砚刚刚踏出脚步,正要像往常一样站在崖边望向小院。这话顺着风落进耳中,脚步猛地顿住。心口猝然一沉。

      他站在林木之后,静静望着谷底的身影。

      温叙继续收拾洪灾过后满院的淤泥,村里大婶好心过来搭把手,劝她:“对面山上那位先生,听说一直远远照看你,是个好心人哩。”

      温叙擦了擦手上泥水,唇角浮起一层淡淡的冷意,声音清晰:
      “我从来没有求着谁来护我。一路走到今天,所有曲子、所有路都是我自己一步一步闯出来的。不需要一个躲在暗处的人,自作主张为我安排一切。这般暗中窥视,于我而言,不是恩情,是负担。”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从前他以为,她隐约感念长风相送的善意。原来在她眼里,长久的遥遥守望,只是惹人厌烦的窥探。

      他往后退了半步,藏进树干更深的阴影里,原本望向小院的目光,慢慢黯淡下去。

      午后,有上山的村民捎来一袋野果,说是谷底那位弹琴的姑娘,特意托他送到石屋。沈砚拆开布包,里面鲜果完好,底下压着一张素白纸条,是温叙的字迹,寥寥数语:

      不必再守在此处。你的庇护我不需要,日日相望,徒增彼此牵绊。请下山去吧。

      沈砚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僵。

      老周恰好这时上山送来补给,一眼看见纸条,低声惊呼:“她知道了?她故意这样说的?”

      “是。”沈砚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她要我走。”

      可温叙站在谷底梅树底下,目光一直望着山梁的方向。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写完这张字条的时候,鼻尖发酸。只有她自己清楚,说出这些冷漠言语的时候,心口一样疼。可长痛不如短痛。他本该拥有安稳顺遂的人生,不该困在这一道山谷之间,守一段永远不能落地的情意。

      接下来几日,温叙半点没有收敛这份冷淡。

      往日她会坐在溪边静静谱曲,如今只要抬眼望见山梁的方向,便会皱眉起身,关上小院木门,拉上窗板,将谷底的一切尽数遮住,不肯给他一丝可以眺望的身影。

      村里有人提起山上的来客,她便淡淡一笑,言语之间满是不在意:
      “萍水相逢罢了,他愿意待在山上,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我并不感念。那些匿名送来的药、修缮院墙、路上一次次解围,我早就不放在心上。就算没有他,我一样可以跨过所有险境。”

      每一句,都刻意顺着山谷的风,送进山梁。

      沈砚再也没有走到崖边眺望。大多时候只安坐在石屋的木桌前,一遍遍翻看加密文档里一行行写给她的短句。那些“朝朝望君院,静候出新篇”的温柔字句,此刻读来格外刺人。

      他不是没有察觉一丝异样。从前她写《风遇》,字字感念长风相送,绝非如今这般漠然。可她口中的厌弃那样真切,白纸黑字的字条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去信。

      一日黄昏,天边漫开橘红色晚霞。温叙推开院门,刻意高声对着山谷扬声:
      “我很快便会离开这座古村,去往很远的地方开启新生活。希望往后,不要再有人一路追着我,不必再为我费心费力。我不需要。”

      说完,她立刻转身回到院中,背靠木门缓缓闭上眼。眼底泛起湿意。

      她做得这般绝情,只盼山梁上那个人,能够收回满心执着,转身回到属于他自己的生活里,不要再为她千里奔赴,不要再困在无望的爱恋之中。

      石屋之内,沈砚听见了。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石屋门口,远远望着谷底那一方紧闭的小院木门。暮色漫过连绵群山。

      他低声自语:“原来,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

      老周看着他落寞的侧脸,轻轻叹气:“若是她本意就是要赶你走,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望向蜿蜒下山的小路,沉默许久。

      第二十九章曲中藏恸,旧疑重生

      沈砚回到北方的家。

      阔别数月,庭院里草木依旧,苏晚见他归来,只淡淡一句山里闭关可有所得,便转身继续打理案头的书画。沈砚勉强扯出一点平和神色,应了几句,将行囊放回客房。

      他试着拾起往日的生活。每日按时去往录音棚,和乐手沟通编曲,参与老歌的重制,傍晚按时归家。旁人看着,只觉得他和从前并无两样,只有老周清楚,他常常长久地坐着,一言不发,目光落在窗外遥遥远山。

      那份加密文档依旧安安稳稳躺在平板深处,他不敢轻易点开,却也舍不得删掉。不去南下,不去寻小城,不再打听古村的消息,是他答应温叙的。

      可心底那根牵念的线,并没有随下山的脚步斩断,只是小心翼翼收起来,压到最深处。

      转眼两月时光悠悠而过。

      一日傍晚,录音棚休息,棚里年轻的实习生戴着耳机,随口放出一首新歌。清浅的吉他旋律缓缓流淌,调子沉而怅,不是从前温叙笔下开阔舒展的曲风,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

      沈砚原本低头翻着乐谱,听见第一个音符,指尖骤然顿住。

      是温叙。

      他抬眼,安静听完整首曲子。整首歌没有激烈的起伏,像是一个人独自对着空荡荡的山谷轻声自语,词句淡淡的,细细读来,字字都是别离的苦楚。君自青山去,梅下独留风,不敢高声唤,唯恐君再逢。

      一句歌词撞进沈砚耳中。

      他猛地站起身。

      若是当初,她当真厌烦他的窥视,一心盼着他离开,又怎会写出这样的歌。若是满心都是对他的嫌恶,曲子里不该藏着这样深重、隐忍的离别伤痛。

      往日所有的疑点,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山谷里她刻意拔高、顺着山风说出的伤人言语,递上山梁那张冷淡的字条,看见山梁方向便紧闭门窗的举动。一切都太干脆,太刻意。回想那日他动身下山,明明晨雾浓重,远远望向小院的时候,总隐约看见梅树后方一晃而过的白色衣角。

      是她。她躲在树后,一直在看着他离开。

      沈砚的呼吸微微发紧。

      老周恰好过来送资料,看见他盯着手机播放页面上温叙新歌封面,便轻声道:“这首是她待在深山古村写完的新曲,刚刚上线,很多歌迷都说,听着觉得难过,像是和什么重要之人别离。”

      “她是故意赶我走的。”沈砚低声开口,眼底沉寂许久的光一点点亮起来,“那些冷话,全部都是装出来的。她不是厌烦我,是不想我继续困在山谷,耗在她身上。”

      老周一怔,随即长长叹了一口气:“其实当初我心里也隐隐猜到几分,只是不敢和你说。她是舍不得你继续这样没有结果地守望,才选择做那个狠心的人。”

      沈砚立刻转身,脚步急促。
      “订去往古村的机票。”

      “沈哥,你想清楚了?一旦再回去,她苦心做的一切,全都白费了。她拼了命推开你,就是想要你回到原本的生活。”

      “我必须回去。”沈砚抬眼,目光笃定,“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守在山谷里面,独自吞下这份离别之苦。我要当面问她一句,是不是全部都是谎言。”

      千里之外的深山古村。

      温叙写完这首歌,坐在梅树下静静拨着琴弦。洪水冲损的院墙,她已经一点点修补完毕,老梅树慢慢缓过来,枝头冒出细碎的新叶。只是山谷太静,风穿过林间,再也没有另一个人,在对面山梁静静听她弹琴。

      她常常望向那条通往山梁的小路,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人走来。夜深的时候,偶尔会拿出纸笔,想写下一句想念,落笔又全部划掉。

      她以为,他已经回到北方,好好回归属于他的人生,终于放下了这一段无望的牵挂。

      她不知道,沈砚已经踏上奔赴她的路途。
      第三十章柴门相见,一语破心

      盘山的土路依旧颠簸,沈砚一路马不停蹄。下车之后,沿着步行山道快步往山谷深处走,一路草木风声入耳,和数月之前他日日往返山梁石屋时一模一样。

      还没有走到小院,隔着一片竹林,他便听见了吉他声。调子低沉,正是刚刚上线的那首《别青山》。

      沈砚放轻脚步,穿过竹林。夯土小院的木门半敞着,温叙坐在梅树下,指尖轻轻拨动琴弦,神色淡淡的,眼底藏着散不去的落寞,全然没有往日弹琴时舒展的笑意。

      一曲终了,她垂手看着琴弦,轻声自言自语:“这下,你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

      “我没有。”

      一道男声,忽然在院门口响起。

      温叙身子猛地一僵,指尖一下子松开吉他弦。她难以置信地慢慢转头,看向院门。

      沈砚站在木门边,一身简单的深色外套,眼底沉沉,直直望着她。

      一瞬间,温叙脸上血色几乎褪去。她慌忙站起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神色重新绷紧,想要重新拾起那日冷漠疏离的模样。
      “你怎么又来了。我当初说得很清楚,不需要你守在这里。”

      “不必再演了。”沈砚慢慢跨进小院,目光落在她脸上,“新歌我听见了。君自青山去,梅下独留风。若是心底当真厌烦我,写不出这样的句子。那日我下山的时候,梅树后面躲着的人,是你,对不对?”

      温叙抿紧嘴唇,别开眼,不肯答话。双手攥得紧紧的,指尖微微发颤。

      “洪水来临,你明明感念我托人预警避险,却刻意对着山谷说,我的守护是负担。你托村民送到石屋的字条,字字冰冷,可我上山留的那只粗陶水杯,你去石屋的时候,小心翼翼碰过,杯身上面留着浅浅的指印。”沈砚一步步走到梅树下,停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你全部都是故意的。你怕我一辈子困在遥遥相望的执念里,没有出路,所以你来做那个狠心的人,亲手把我赶走。”

      一句一句,戳破她精心编织的伪装。

      温叙再也撑不住,鼻尖一酸,眼底瞬间漫上水光。她猛地抬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依旧硬撑:
      “就算是又如何?你本就不属于这片山谷。你有家,有你自己的生活,长久耗在这里,日日隔着山谷眺望我,我们之间不会有结局。长痛不如短痛,分开才是最好的。”

      “那是你以为的最好。”沈砚望着她,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我的爱,从来不是需要被推开的累赘。当初北疆风雪、滨海长路、秋云谷深山随行,山梁石屋数月相守,每一趟奔赴,都是我心甘情愿,没有人逼迫我。我清楚前路所有的阻碍,可我依旧想要守着你。”

      “可是这样太苦了!”温叙的声音微微哽咽,“你只能远远看着我,不能光明正大站在我的身边,不能陪我往前走。我不想你一辈子,都只能藏在暗处,偷偷奔赴一场没有名分的情意。我希望你平安顺遂,不必跟着我四处历险,不必住在山梁漏风的石屋里吃苦。”

      “能看见你好好弹琴,好好写歌,于我便不是苦。”沈砚伸出手,顿了顿,没有贸然触碰她,只是停在半空,“我不求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把所有离别的苦楚全部扛下来,独自坐在梅树下怀念远去的人。你赶我走,自己却日日望着山梁的方向难过。”

      风穿过小院的梅枝,新长出的嫩叶轻轻晃动。

      温叙望着他,积压多日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所有伪装的冷淡、薄情全部碎掉。她原本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决绝,他会安安稳稳留在北方,放下牵挂,好好过完自己的人生。万万没有想到,一首曲子,将所有心事泄露,又把他带回了这座山谷。

      “我以为……我做得足够像,你不会察觉。”她低声道。

      “你写的旋律骗不了人。”沈砚浅浅一笑,眼底带着温柔,“你可以骗过我的耳朵,骗过山谷的风,但是你写出来的歌,藏不住真心。”

      小院安安静静,只有溪水从院外缓缓流过。

      温叙抬手擦掉眼角泪水,抬眼看向沈砚:“就算你留下来,依旧只能遥遥相望,不能相伴同行,你还是愿意?”

      “愿意。”沈砚望着她,“只是往后,不必你一个人硬起心肠,逼我离开了。不必再讲伤人的假话。我们照旧,你安心在谷底写曲子,我还在对面山梁的石屋。只是这一回,你知道我在那里,我也清楚,你不是想要我离开。”

      温叙轻轻点头,唇角浮起浅浅的笑意,是许久都不曾见过的柔和。

      山风吹过山谷,吉他静静放在石凳上。这一场亲手推开的别离,到此落幕。

      第三十一章一语锥心,爱隔山海

      风卷着梅树新生的细叶,沙沙落在石凳上。温叙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还沾着未干的湿意,方才卸下的冷漠,又裹上一层沉沉的清醒。她抬眼望向沈砚,声音轻而清晰,一字一句,像浸过山涧寒凉的泉水。

      “最痛的是爱你,却不能爱着你。我不是你该爱的人,不值得你无止境的沉沦,不可能该变可能,爱不是想念就能相聚。”

      沈砚伸在半空的手,缓缓落回身侧。方才重逢心底翻涌的欢喜,一点点静了下去。他静静看着她,眼底的温柔没有褪去,只是多了一层沉甸甸的疼。

      他早知晓横在二人之间所有的桎梏,不是这一道山谷,不是千里长路,是早已定好的人生轨迹,是跨不过的现实。他以为只要彼此心意相通,隔着山谷遥遥相守,便已经足够。可这句话,道破了最根本的苦楚。

      她不是不爱。正是心底藏着这份爱意,才看得比他更加透彻。

      温叙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一点距离,目光落在潺潺流动的溪水之上。
      “你能放下北方的一切来山梁上守我一时,可守不住一辈子。你原本的生活,你的责任,都在山外。我们就算隔着山谷遥遥相望,可这份情意永远见不得天光。日日相见却不能相伴,念着彼此却不能相守,这样的沉沦,到最后两个人都会熬得遍体鳞伤。”

      “我从来没有觉得,为你奔赴是沉沦。”沈砚声音很稳,“我知晓所有的不能,知晓相聚艰难。可这份心意不是一时兴起,一路走到现在,不是单凭想念二字支撑。”

      “可它终究没有结果。”温叙轻轻摇头,喉间微微发紧,“爱若是只能藏在暗处,只能借着山风传递琴声,不能并肩走在人前,不能光明正大同行去往想去的地方。这样的爱,太重了。我舍不得你一直这样耗下去。我不愿做困住你的那个人。”

      当初狠心说出伤人的话赶他下山,便是早已想透这一层。短暂的相守换来漫长无望的煎熬,不如早早斩断,让他回归原本的人生。一首《别青山》泄了心事,把他重新带回山谷,可横在两人之间的阻碍,半分都不曾消失。

      沈砚缓步走到溪边,和她并肩立着,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一同望着奔流向远的溪水。
      “你说不值得。可于我而言,世间值得的事情本就不多。我不求彻底的相聚,不求世人皆知我们的情意。我只想要,不必再互相欺瞒。不必你硬起心肠讲假话推开我,我也不必压抑想念强迫自己不再奔赴。”

      他侧过头看向她。
      “我明白你的顾虑。我不会逼你去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只是不要独自扛下所有,不要一个人判定我所有的奔赴都是无谓的沉沦。我爱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甘愿承受这份爱里所有求而不得的苦楚。”

      温叙望着他,眼底又浮起水光。她何尝不想坦然接纳这份心意,可前路横亘的高墙实实在在立在那里。爱很简单,相守太难。

      “可是每多一日相望,就多一分执念。往后分别的时候,便会痛上十分。”

      “那便好好珍惜眼下还能够遥遥相见的朝夕。”沈砚看向对面那一条通往山梁的蜿蜒小路,石屋静静隐在林木之间,“前路如何,我们不去强行预判。至少此刻,你在谷底写歌,我在山梁之上,听风送来你的琴声。不必伪装厌烦,不必强忍别离。”

      温叙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高高的山梁。

      许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角浮起一抹凄清却柔软的浅笑。
      “就算是这样,你依旧不肯转身离开?”

      “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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