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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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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一纸曲谱,故人余音
又是一年秋深,层林尽染。
沈砚搁置手头编曲的工作,心底压了许久的念想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这些年他很少提起这片山谷,可每到秋风起的时候,总会想起溪水、梅树,还有随风漫上山梁的琴声。他没有打算进村,只是想来山口看一看,只远远望一眼群山便离开。
老周劝过他,时过境迁,山谷里面早已经物是人非。沈砚只是淡淡笑了笑,还是独自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进山的老路,他记得清清楚楚。车子停在山口,余下的山路,他一步一步徒步往里走。林木比数年前更加茂密,落叶厚厚铺在山道上,踩上去沙沙作响。他原本只打算站在山口望向山谷深处,走着走着,脚步不受控制,朝着那条通往山梁石屋的小径拐了过去。
石屋依旧立在山巅,木门被风吹得微微歪斜,屋内积了薄灰,一切还保留着当年他离开时的模样。木桌、粗陶水杯,全都安安静静留在原处。
沈砚缓步走出石屋,来到崖边那块青石旁。
一阵山风吹过来,一张薄纸被风掀起边角,搭落在青石的表面。
他目光一顿,快步上前弯腰拾起。
是手写的曲谱。纸上字迹清隽,是吉他谱,标题两个字:青石望。
指尖抚过纸面,一笔一画都熟悉。是温叙的笔迹。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连忙低头往下看,音符一行行铺开,末尾还有一行极短的小字批注:昔有人立此石,隔岭听琴。今枷锁已散,山海自由。
枷锁已散。
短短四个字,撞进他眼底。
他捏着曲谱,指尖微微发颤。原来那纸困住她多年的婚约,早就解除了。她来过这里,站在他曾经日日眺望谷底的青石之上,写下这支曲子,留在原地,像是特意留给不知何时会归来的他。
他抬眼望向谷底,那座夯土小院静悄悄的,院门落锁,院内梅树枝叶舒展,只是再也看不见梅树下抱着吉他的人影。
她来过,又走了。两个人又一次擦肩而过。
沈砚坐在青石上,将曲谱摊开放在膝头,一遍一遍默读旋律。曲子温柔绵长,没有《别青山》那样刺骨的别离伤痛,藏着释然,藏着浅浅的惦念。她已经得到了期盼已久的自由,只是等到她重回山谷的时候,他不在;等到他踏上山梁,她又已经远去。
错过的,依旧是时序。
风卷着枯叶从崖边掠过。他低声自语:“你自由了。”
只是他们之间横亘的,早已不再是一纸婚约,而是一年又一年错过的光阴。
他小心把曲谱折好,贴身放进内兜,舍不得再让山风吹坏。走进石屋,在那张旧木桌前静静坐了许久。很多往事一一浮上来,北疆风雪里暗中护她,滨海公路的深夜险情,山梁上朝夕听琴,小院里面对面的交心,还有那场暮色里的别离。
所有的执着、煎熬、欢喜与心痛,都是真的。
待到夕阳往山后沉落,漫天霞色染红整片山谷,沈砚才起身离开石屋。下山的时候脚步缓慢,怀里揣着那张薄薄曲谱。他没有去打听温叙如今落脚在哪一座城市,没有四处托人寻找她的联系方式。
他读懂了曲子里面的心意。她来这里,是和往事和解,不是奔赴一场重逢。
走出山谷,回到山口等候的车上。沈砚拿出平板,点开尘封多年的加密文档,在文档的最末尾,轻轻添上一行短句:
拾得青石曲,山远故人安。
往后他依旧做编曲,只是常常会一个人,在夜深的时候拿出那张曲谱,轻轻在心里默念一遍旋律。
他们没有奔赴彼此,没有迎来世俗意义里圆满的相守。可一段隔着青山的爱恋,终于有了温柔的收尾。她卸下枷锁,他拾到她留在山梁的琴声。两个人各自安好,遥遥相念,互不打扰。
第三十八章匿名合曲,不言姓名
又是数载光阴流转。
国内一家音乐平台发起匿名共创企划,参与的音乐人全部隐去姓名,只以编号相称,搭档随机匹配,全程只能透过后台留言沟通编曲思路,看不到对方照片、真实名字,没有人知道和自己搭档的是谁。
温叙看到企划邀约的时候,心底一动。这些年她依旧抱着吉他四处行走,不再被婚约束缚,可也始终孤身一人。她用一个简单的代号报名,上传了一段清简的吉他动机,交由平台分配搭档。
平台后台,这段吉他小样流转到沈砚面前。
沈砚作为幕后编曲,受邀加入企划,代号只是一串简单数字。点开音频的一瞬,琴弦震颤的第一个音落进耳朵,他指尖顿住。
是她独有的弹琴的气息。指法的停顿、音符之间留白的分寸,这么多年过去,他一听便能认出来。
可后台页面,只显示代号,没有任何身份信息。他没有戳破,也没有在留言栏问一句你是不是温叙。
两个人就这样,开启了匿名的合作。
沟通全部留在企划后台的留言框,文字简短,只聊曲子。
她写:这里的旋律想留空半拍,像风穿过山谷,不必填满。
他回:明白,低音铺垫做得淡一些,不抢吉他的人声。
一来一往,句句都是音律,半句不提私人过往,不提青山、不提青石,不提那些风雪赶路、隔岭听琴的旧事。旁人看他们沟通冷静克制,像两个素未谋面、只专心打磨作品的合作者。只有他们二人心里清楚,屏幕另一端的那个人是谁。
温叙每次看见后台更新的编曲片段,听见底下沉稳的配乐,心底便轻轻一动。没有人能把低音写得这般贴合她曲子里的空旷与怅然,除了沈砚。
他们很默契,不必过多解释心意,单单一句“留一点山风的留白”,另一方立刻就能懂得。
曲子慢慢成型。没有浓烈撕心的悲恸,是淡淡的、岁月安然的调子,名字二人不约而同选定,叫《风渡岭》。
上线的前一日,企划开放搭档之间唯一一次留言机会,可以留给对方一句话,随歌曲一同发布,依旧匿名。
温叙敲下一行字:愿山风长顺,行路无寒。
沈砚看见这句话,静静看了很久,回复:愿琴音常在,岁岁安闲。
歌曲正式上线,没有标注他们任何一人的真名,只有两个不起眼的代号并排挂在曲目下方。歌迷听完,只觉整首歌悠远干净,像是隔着一重青山遥遥相望,纷纷猜测两位匿名音乐人之间,藏着一段什么样的故事。
没有人猜得到,写这首歌的两个人,曾经在深山一谷隔岭相守,曾经一纸婚书被迫别离,曾经山梁青石留下一曲惦念,人海相逢只敢轻轻点头致意。
歌曲大火,邀约接踵而至,平台想安排两位匿名搭档线下同台,摘下面具相见。
企划负责人分别联系二人。
温叙轻声婉拒:不必见面,曲子做完,便已是最好的结局。
同一时间,沈砚也回复了同样的答复。
他们不约而同拒绝了线下的碰面。不必摘下面具,不必面对面,不必再去追问这些年各自的生活。这首《风渡岭》,是跨越漫长岁月,二人一次无声的并肩。
曲成,缘止。
往后他们依旧各自在音乐路上往前走。偶尔在榜单上看见对方新发的作品名字,心底轻轻掠过一丝暖意,却不会主动前去联络。山风曾经渡岭,琴声曾两相闻,这一场匿名的合作,是岁月赠予他们最温柔的一次并肩。
第三十九章爱作灯盏,不必同归
秋阳斜斜落进山谷,溪水漫过白石,叮咚不息。
温叙坐在梅树下,指尖轻轻拨响琴弦。方才那句话,正是这么多年她慢慢悟出来的道理。爱不一定是朝夕相守,一纸婚书,柴米朝夕。这份藏在青山风雪里的情意,早已变成源源不断的灵感,一笔一笔融进她每一段旋律之中,照亮她漫长独行的路。
沈砚坐在山梁那块青石之上,手里摩挲着那张早已熟记于心的《青石望》曲谱,心底也是同样的答案。
一路走来,他们曾拼命想要跨过山谷奔赴彼此,被一纸婚约生生隔开;人海匆匆一眼重逢,只能寒暄数句;山梁错过,匿名合曲,始终没有选择走到一处。从前总以为相爱便要相聚相伴,才算圆满,历经岁岁流年,才慢慢通透。
爱还有另外一种模样。
不必相守一室,不必日日相见,不必将两个人的人生强行拧成同一条轨迹。这份心动、牵挂、那些隔着山风听琴的朝暮、离别之时隐忍的痛、久别重逢心底泛起的暖意,全都化作笔下的音符,变成创作最鲜活的素材。
温叙所有曲子里的空旷、温柔、对山野长风的眷恋,源头都是山谷之间遥遥相望的那段时光。沈砚编曲之中独有的细腻留白,懂得旋律里面未说出口的情绪,也是因她而来。他们互相照亮,在各自孤独前行的路上,心底记得世间有这样一个人,懂自己曲子里所有未尽之言。
是爱人,更是灵魂的同路人。只是他们选择了不共居,不分彼此的生活,各自保有完整的自我,沿着属于自己的道路往前走。
温叙新写完一段旋律,抱着吉他,抬眼望向高高的山梁。她知道沈砚不会再长久栖身在石屋,可每当她弹琴的时候,仿佛山风依旧会将琴声送上山巅。
她低声自语:“原来最好的结局,不是我们终于跨过山谷,并肩站在一起。而是因为遇见你,我变成了更好的作曲人,你做出了动人的编曲。我们借着这份爱意,各自发光。”
千里之外的工作室,沈砚刚刚完成一首新编曲。旋律里带着淡淡的山野气息,是受《风渡岭》的启发写下。他点开播放器,安静听完,唇角浮起浅淡笑意。
他不必拥有她的朝夕。这份爱意,早已经融进他的骨血,化作指尖流淌的音律,长久陪伴着他往后漫长岁月。
他们依旧互不打扰,没有频繁的消息往来,没有奔赴彼此的行程。偶尔看见对方新发的作品,静静听完,心里轻轻道一句安好,便是全部的惦念。
世人大多以为情爱只有两种归宿,或是相守白头,或是相忘江湖。唯独他们走出了第三条路。
爱意长久鲜活,成为一生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遥遥照亮两个人独行的漫漫长路。相爱,但不强求相聚;惦念,却尊重彼此的人生。
山谷的梅树年年抽叶,溪水岁岁奔涌。
琴声会一直响,编曲会一直写。那段隔着青山相遇的爱,不会被时光磨灭,不必落地成家,只永远留在一首又一首曲子之中,岁岁回响。
番外·溪上听风
光阴倏忽,已是暮年。
温叙的黑发掺了霜白,脊背依旧挺直,吉他换成一把更轻便的老琴,琴身布满经年摩挲出来的温润痕迹。她放下手头所有演出,寻了长居山野的住处,时常回到这座山谷小住。夯土小院稍加修葺,梅树早已参天,枝桠舒展,年年春时开满繁花。
这天午后,日头暖融融的。她搬了木凳坐在溪边,手指慢悠悠拨着琴弦,弹的是早年那支《风渡岭》。调子放得极缓,少了年少时的怅惘,只剩如水一般的平和。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琴声没有断,她指尖只顿了半拍,便继续往下弹。不必回头,她认得那脚步里沉静的节奏。
沈砚也老了,鬓边尽是白丝,一身素色长衫,手里拎着一只粗陶茶罐,慢慢走到溪边,在隔了一块青石的木凳上坐下,没有出声打扰,静静听完整首曲子。
余音散在林间,溪水叮咚淌过石块。
“好久没有这样,一同听山溪了。”沈砚先开口,声音温和沙哑。
温叙轻轻将吉他靠在梅树树干,侧过头看他,眼底漾着浅淡笑意:“我以为,你不会再来。”
“时常想来。只是不想贸然寻你。今日上山,看见院门半开,听见琴声,便顺着声音走下来。”他掀开茶罐盖子,里面盛着晒干的山茶花,“路上采的,泡水清甜。”
没有提起当年山梁石屋的朝暮,不提一纸婚约的桎梏,不提人海里仓促的擦肩,不提那些辗转难眠的日夜。那些爱恨、煎熬、割舍与惦念,都变成久远的往事,安安稳稳沉在岁月深处,不必再翻出来细说。
只聊琴,聊曲子,聊山间四时。
“前些日子,我把早年所有曲谱整理完毕,最偏爱《青石望》。”温叙拾起脚边一块光滑卵石,轻轻丢进溪中,漾开一圈细碎涟漪,“如今再弹,已经品不出当初离别之痛,只记得山谷长风。”
“《风渡岭》的编曲,我至今偶尔还会拿出来重听。”沈砚望着奔流不息的溪水,“一辈子编过无数曲子,唯有那一首,落笔的时候心里格外安宁。”
山风吹过梅树枝条,落下来几片干枯的叶子,飘落在水面,顺着溪水缓缓漂远。
他们并肩坐在溪边,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近。这一生,他们从来没有牵过手,没有相伴同行奔赴远方,没有朝夕相守的缘分。可这份相遇馈赠的爱意,化作源源不断的灵感,照亮了两个人整整一辈子的创作长路。
爱不必锁在同一个屋檐之下,不必柴米相守。它是音符,是山风,是跨越山岭遥遥的懂得,是漫长独行路上,心底长明的一盏灯。
“梅树长势很好。”沈砚抬眼望向院中老树。
“嗯,年年开花。”
日头慢慢向西斜去,投下长长的树影。两人不再多言,就安安静静坐着,听溪水潺潺,听林间飞鸟轻啼。
不必相约来日,不必许诺余生。
此番山谷偶遇,共听一曲,同饮一杯山茶,已是最好的相逢。
溪水流向山外,琴声藏进山林。
故事到此,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