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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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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田村家的书桌
中野区役所是一栋方方正正的八层建筑,外墙贴着浅灰色的瓷砖,入口处摆着一排自动贩卖机和两个巨大的垃圾桶。清水到的时候六点五十分,天刚蒙蒙亮,路上只有几个赶早班的地铁通勤者,脚步匆匆地从役所门前的广场上穿过。
立花已经到了。
他坐在役所门前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清水没见过的深绿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帽子没戴。头发比平时稍微整齐了一点,像是用手沾水拢过。脚上还是那双蓝色塑料拖鞋,在清晨的凉风里,脚趾头缩着。
旁边放着两只纸杯咖啡,一杯已经空了,另一杯还冒着热气。
“给你的。”立花用下巴指了指那杯没动的咖啡。
清水拿起来喝了一口。微甜,奶放多了。他看了立花一眼,没说什么。
“田村健二的女儿叫田村美咲,”立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住在中野区野方三丁目。离这里步行二十分钟。”
“你查到了地址?”
“昨晚查的。”立花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田村健二一九九九年失踪之后,他妻子带着女儿搬了家。妻子五年前去世,女儿一个人住在野方的旧公寓里。地址没变过。”
清水跟上立花的脚步,两人往野方方向走。清晨的中野街道很安静,沿路是成排的团地住宅楼和零星的小便利店。有人在遛狗,狗绳在晨光里晃来晃去。立花走在前面的速度比平时快,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响。
“田村健二失踪的时候,”清水边走边问,“警方怎么处理的?”
“失踪人口报案。没有尸体,没有现场,没有嫌疑人。查了半年,归为‘自行失踪’。”立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但他的书桌一直在他女儿手里。田村美咲今年应该四十出头。她父亲失踪的时候她十几岁。”
“你去见过她吗?”
“没有。昨晚之前我都不知道她在哪。”立花吸了口烟,“我查了田村健二的户籍档案,他失踪之前在一家印刷厂工作。那个印刷厂——就是给佐伯印日记本的那家。”
清水停下脚步。“什么?”
“佐伯的日记本,纸张右下角有印刷厂的暗纹。我昨晚对比了暗纹图案。那家印刷厂叫‘昭文堂’,在世田谷区。田村健二在那里工作了十二年。”立花吐出一口烟,“他就是那个把日记本从印刷厂带出来的人。”
清水重新迈开步子。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昨夜残留的湿气。他脑子里飞速转着——田村健二在印刷厂工作,佐伯的日记本从那里出来。田村健二很可能就是第一个发现日记内容的人。他买了一本书桌——或者是被分配了一本书桌——在夹层里发现了什么。然后他失踪了。
“田村健二会不会是第一个楢崎?”清水问。
“有可能。”立花在路口等红灯,把烟蒂扔进路边的烟灰缸,“但他和石田不一样。石田杀了人,田村健二没有。他选择了消失。”
绿灯亮了。两人穿过马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老旧的木造公寓和几栋战后建的水泥团地,墙面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走到巷子尽头,一栋三层灰泥公寓出现在眼前。外墙的涂料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和水泥。入口没有门禁,铁门上的油漆裂成了龟甲状。
立花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门前停下。门牌上贴着“田村”两个字,字体娟秀,像是女性写的。门边挂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但还活着。
立花抬手敲门。等了将近半分钟,门内传来拖鞋蹭地板的声音,然后是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门后露出半张女人的脸。四十出头,头发扎得紧,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细长,眼角有细纹,嘴唇抿成一条薄线。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领口洗得发白。
“哪位?”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防备。
“警察厅特案专职搜查课的。”立花亮出证件,“想跟您聊聊您父亲田村健二的事。”
田村美咲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她看了看立花的证件,又看了看清水,然后把门开大了一点。
“进来吧。”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客厅的榻榻米已经泛黄,边缘有几处磨损。矮桌上放着一只茶杯和一份没读完的报纸。电视柜上摆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一家三口——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笑容温和的女人,和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背景是一张书桌。深褐色的书桌,左三抽右一柜,和清水在足立区旧货市场找到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
“那张书桌,”清水指着照片,“还在吗?”
田村美咲正在厨房烧水。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水壶放在炉子上。
“在卧室。我爸的遗物里,只有那张书桌我留着了。”
“能看看吗?”
她端着茶壶和三个茶杯走过来,放在矮桌上。然后她转身推开客厅旁边一扇推拉门,露出里面一间六叠大的卧室。卧室角落里,那张书桌靠墙放着。深褐色的木面,桌角有虫蛀的痕迹,左侧三个抽屉,右侧一个柜门。和清水在铁婆婆摊位上找到的那张书桌是同一个型号,同一个批次。
清水走近。书桌表面有一层薄灰,但整体干净,没有被拆过或撬过的痕迹。他蹲下来,依次拉了拉三个抽屉。第一个抽屉很涩,但能拉开。第二个正常。第三个拉不开。
“第三个抽屉,”田村美咲站在门口说,“从我记事起就打不开。我爸说钥匙丢了。他一直当那个抽屉不存在。”
清水从口袋里掏出瑞士军刀。他看了立花一眼。立花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微微点了一下头。
清水把刀尖插进第三个抽屉的锁孔,慢慢转动。锁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但抽屉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两次,换了个角度,锁片突然弹了一下,抽屉滑出来一条缝。
他拉开抽屉。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面,边角磨损得露出了灰白色的纸板。
清水把笔记本取出来。封面没有任何标记。他翻开第一页,是蓝色钢笔水的工整字迹,和他在书桌夹层里找到的日记一模一样。
“这是佐伯的日记。”清水说。
田村美咲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佐伯是谁?”她问。
“二十年前世田谷灭门案的凶手。”立花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卧室。他站在清水旁边,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你父亲没有失踪。”
田村美咲的茶杯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在榻榻米上。
“你说什么?”
“你父亲没有自行失踪。”立花说,声音很平,“他发现了这本日记。他知道佐伯是凶手。他打算报警。但有人在他报警之前找到了他。”
田村美咲的脸色更白了。她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矮柜上,手指微微发抖。
“谁?”
“一个叫石田的人。”立花说,“世田谷署的巡查部长。你父亲失踪的那天,石田去了印刷厂。他问了你父亲一个问题——‘佐伯的日记本在哪里’。你父亲说不知道。石田搜了他的储物柜,找到了这本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拿走了。”
田村美咲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捂住了嘴。
“但你父亲在那之前,已经把日记里最关键的一页撕了下来,”立花继续说,“藏进了书桌的夹层里。石田拿走了笔记本,但那一页还在。”
清水翻开笔记本。第一页确实是佐伯的笔迹,但页码从“2”开始。第一页被撕掉了,撕口很粗糙,参差不齐。
“所以石田拿走的笔记本,”清水说,“缺了第一页。”
“对。他后来也发现了。所以他又回来找你父亲。”立花看着田村美咲,“你父亲失踪那天,石田第二次去了印刷厂。这一次,他带了刀。”
田村美咲的膝盖弯了一下,几乎站不住。她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清水看到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
“我爸……被杀了?”
“我们不知道。”立花的声音放轻了,“石田没有说。但田村健二再也没有回来。石田后来用‘楢崎’的名字把那张书桌卖了。他以为夹层里的第一页已经被他拿走了。他不知道你父亲把第一页撕下来藏进了书桌夹层。”
田村美咲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泪没有流下来,但眼睛红了一圈。
“那张书桌,”她的声音哑了,“我留了二十五年。我总觉得……我爸会回来。他什么都没带走。衣服、钱包、存折,都在家里。只带走了那本笔记本。我以为他去了哪里,不想让我们找到。我以为……”
她没说完。清水把笔记本合上,放在矮桌上。他蹲下来,看着田村美咲。
“田村女士,”他说,“您父亲没有失踪。他为了保护你们,藏了一页证据。那一页在我们手里。我们会查到底。”
田村美咲看着他,眼睛里的红慢慢褪了一点。她点了点头,很轻,但清水看到了。
立花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客厅中央。他环顾了一圈这个狭小的公寓。墙上有几道裂缝,天花板的角落有水渍,电视柜旁边放着一台老式缝纫机,上面搭着一件没做完的衬衫。这个公寓里的一切,都停留在二十五年前的样子。像是一间被时间遗忘的房间。
“田村女士,”立花开口,“您父亲的书桌,我们想带走。作为证据。”
田村美咲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看着那张深褐色的书桌。她的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带走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它在这里放了二十五年,也该动了。”
清水和立花把书桌搬下楼,装上立花那辆灰色丰田的后备箱。书桌刚好塞进去,桌角露出后备箱盖的边缘。清水用绳子固定好,关上后备箱。
他回头看了一眼中野区役所方向。晨光已经完全亮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送报纸的摩托车从身边驶过,排气筒喷出一股青烟。远处中野站的广播声隐隐约约传来。
“回办公室。”立花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所有的日记页拼起来。”
清水坐进副驾驶座。车子发动,驶出野方的窄巷,汇入中野大道的车流。早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立花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
“石田昨晚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他说,把手机递给清水。
清水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只有一个地址:杉并区高圆寺北三丁目,某栋公寓。没有署名。
“杉并区?”清水问。
“第四页的线索指向中野区。”立花看着前方的路,“但第五页——板桥区的旧衣柜,我拿到的那四页里,2-5的页码标记是‘3-5’。3代表世田谷区。5代表第五件家具。世田谷区的第五件家具——是一张书桌。但世田谷区还有另一件家具,是第五件。”
“灭门案的现场,”清水说,“一共十三件家具。世田谷区还有几件?”
“两件。”立花说,“一张书桌,一面穿衣镜。穿衣镜被石田烧了。书桌——就是田村健二这一张。但第五页不在书桌里。在另一件。”
“什么?”
立花没有回答。车子驶上环状七号线,往杉并区方向开去。清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翻涌着那些数字和标记。2-1,2-2,红圈“一”,2-3,2-4,2-5,2-6。每一页都有自己的编号,每一页都指向另一件家具。
“所有的页码标记,”清水慢慢说,“第一个数字代表区域,第二个数字代表家具编号。2-1是第一件家具,足立区的书桌。2-2是第二件家具,足立区的书架。2-3是第三件,板桥区的旧衣柜。2-4是第四件,中野区的书桌。2-5——”
“3-5,”立花接上,“世田谷区的第五件家具。”
“灭门案现场的家具,”清水说,“一共几件?”
“十三件。但其中五件在灭火的时候被烧毁了。剩下的八件被警察收走,后来当作二手货处理了。”立花的手指敲着方向盘,“烧毁的五件里,包括那面穿衣镜。剩下的八件,分散在不同的区。”
“世田谷区的第五件家具,”清水说,“是什么?”
立花踩下刹车,车子停在一个红灯前。他转头看着清水,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是一张沙发。”他说,“和松本庄那张同一款。宜家的旧款,有夹层。田村健二那张书桌是第五件,但这张沙发——是第五件的配套。家具是一个系列,书桌和沙发是一对。田村健二买了书桌,另一个人买了沙发。买沙发的人,住在杉并区高圆寺。”
绿灯亮了。立花踩下油门,车子驶过路口。清水攥着安全带,看着前方杉并区的楼群渐渐出现在视野里。高圆寺北三丁目。石田发来的地址。
“石田为什么发这个地址?”清水问。
“因为第五页在沙发里。”立花说,“石田知道。他一直在等我们找到它。”
车子驶下环七,拐进高圆寺的窄街。街道两旁是密集的商铺和饮食店,这个点大多还没开门,铁卷帘门上贴着各种海报和告示。立花把车停在一条小巷口,熄了火。
“到了。”他推开车门。
清水跟着下车。巷子尽头是一栋四层公寓,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比之前看到的几栋都新一些。入口有门禁,玻璃门上贴着一排住户名。清水扫了一眼,看到三〇一号室的名牌上写着:“石田”。
“石田住在这里?”清水愣住了。
“他昨晚发的地址。”立花站在门禁前,按下了三〇一的按钮。对讲机响了两声,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上来。”
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立花推开门,清水跟在后面,两人爬上三楼。三〇一号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立花推门进去,清水跟在后面。
公寓比清水想象的要干净。一室一厅,地板擦得发亮,矮桌上放着一只烟灰缸和两罐啤酒。窗台上摆着一排小盆栽,都是多肉植物,叶片饱满肥厚。石田坐在矮桌旁边的坐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光头在灯光下泛着青色的光。他后颈上的疤痕露在外面,从耳根延伸到衣领。
“坐。”石田指了指对面的两个坐垫。
清水和立花坐下来。石田从矮桌下面拖出一个纸箱,放在桌上。纸箱很旧,四面用胶带缠过好几遍,胶带已经发黄发脆。他把纸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折起来的纸。泛黄,发脆,边缘卷曲。
“第五页。”石田说,“我找了十年。三个月前才找到。”
清水把纸展开。蓝色钢笔水,工整的字迹,右下角印着“3-5”的暗纹。第五页的内容很短,只有三行:
“沙发夹层里有剩下的五页。有人把沙发拆了,把海绵换了。五页日记被缝进了新海绵的夹层里。拆沙发的人不知道他缝进去的是什么。”
清水抬起头。
“这张沙发,”他问,“在哪?”
石田没有回答。他把纸箱翻过来,倒出里面的东西。几张旧照片、一张地图、和一把钥匙。他把钥匙推到清水面前。
“高圆寺北三丁目,五丁目交叉口。一间旧仓库。”石田说,“沙发在那里。”
“你为什么不自己拿走?”立花问。
石田看着矮桌上的啤酒罐。他拿起一罐,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泡沫沾在他上唇,他用袖子擦了擦。
“我拿不动了。”他说,“二十年前我杀第一个人。十五年前我埋第二个人。十年前我烧了第三个人的家具。五年前我烧了自己的碎片。三个月前,我找到了第五页。但我没有拿走沙发。”
他把啤酒罐放在桌上,看着清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你们拿走它吧。”他说,“全部拿走。日记、碎片、沙发。都拿走。我只想在这间公寓里,喝完剩下的啤酒。”
清水看着那把钥匙。黄铜色,齿痕很深,上面系着一根红色塑料绳。他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掌心。金属的凉意从皮肤传上来,一直传到手臂。
立花站起来。他低头看着石田,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清水。”他说。
清水站起来。他把第五页日记折好,和钥匙一起放进口袋。他看了一眼石田。那个光头男人坐在坐垫上,背靠着墙壁,手里握着啤酒罐,眼睛看着窗台上的多肉植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光头上投下一块亮斑。
清水走出公寓,关上门。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他和立花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走出公寓楼,站在高圆寺的巷子里。阳光已经很高了,把巷子照得明晃晃的。对面的饮食店开了门,飘出味噌汤的香气。
“旧仓库。”立花说,拉开车门,“五丁目交叉口。走过去大概十分钟。”
清水坐进副驾驶座。立花发动车子,掉头驶出巷子。高圆寺的街道在上午的阳光下热闹起来,水果店门口摆出了成箱的蜜柑,药店门口的电子秤上站着一只猫。立花把车停在五丁目交叉口旁边的停车场,两人步行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排旧仓库,灰白色的水泥墙面,铁皮门上刷着编号。石田给的钥匙上系着红色塑料绳,对应的是最里面那间,编号“7”。清水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芯有些涩,但转动了。铁皮门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仓库里面很暗。清水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一盏裸露的灯泡在天花板上亮起来,发出昏黄的光。仓库不大,大概十叠左右,里面堆着几件旧家具——一把椅子、一张矮桌、一个书架。最里面,靠墙放着一样东西,用一块灰色防水布盖着。
清水走过去,掀开防水布。
是一张沙发。米黄色,双人座,扶手上有磨损的痕迹。和松本庄那张一模一样。坐垫侧面的绣字还在,线头起了毛。清水蹲下来,沿着坐垫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了隐藏的拉链。
他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夹层。手指触到海绵,厚厚的,硬邦邦的。他用力往里伸,指尖碰到夹层最深处,触到一个纸质的边缘。他捏住那个边缘,慢慢抽出来。
一页,两页,三页,四页,五页。
五张折起来的纸,用一根橡皮筋绑在一起。橡皮筋已经老化发脆,一碰就断了。清水把五页纸展开,按照页码排好。蓝色钢笔水,工整的字迹,右下角的暗纹从“3-6”一直到“3-10”。加上他手里的八页,十三页齐了。
立花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五页纸。灯泡的光照在纸面上,字迹清晰而完整。
“佐伯的日记,”立花说,“完整版。”
清水把十三页日记按顺序排好,一页一页看过去。从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七日下午四点,到一九九六年一月。一个多月的时间,佐伯记录了灭门案的全过程。他为什么杀人,他怎么处理现场,他怎么把日记分藏在家具里,他怎么把名单发给十三个人。每一页都有细节,每一页都指向一个事实。
佐伯正人是凶手。大久保是目击者。十三个人各自拿到了碎片。然后他们开始互相残杀。
最后一页,3-10,写于一九九六年一月二十日。只有一句话:
“如果有人找到全部十三页,请交给警方。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清水把最后一页放下来。他坐在仓库的水泥地上,背靠着沙发,看着面前排开的十三页日记。灯泡的光照在纸面上,蓝色钢笔水的字迹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立花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兜里,低头看着那十三页纸。他没有说话。仓库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巷子外面偶尔传来的车声和鸟叫。
“十三页。”清水开口,声音在仓库的墙壁上反弹了一下,“全部在这里了。”
“对。”立花说。
“交给警方?”
立花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火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交给警方。”他说,把打火机收回口袋,“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石田还没有自首。”立花站起来,“十三页日记里写的是佐伯的罪行。但石田的罪行——杀了三个人——不在日记里。如果我们把日记交给警方,石田会被抓。但他自首的话,量刑会不一样。”
清水看着立花的背影。他站在仓库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条亮边。
“你想让他自首。”
“他已经在自首了。”立花说,“他把钥匙给了我们。他把第五页给了我们。他坐在那间公寓里等我们,没有跑。”
清水站起来,把十三页日记收好,放进衬衫内侧的口袋。纸页贴着胸口,比之前的八页厚了一些,沉甸甸的。
“走吧。”立花说。
两人走出仓库,清水锁上门。钥匙上的红色塑料绳在阳光下很鲜艳。他把钥匙放进钱包夹层,和那张写着“石田”名字的纸条放在一起。
走回停车场的路上,立花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立花的脚步停住了。清水也跟着停下来。
“知道了。”立花挂了电话,站在路中间。阳光从他头顶照下来,他的表情很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
“怎么了?”清水问。
“石田死了。”立花说,“公寓管理员上去查水表,发现他倒在榻榻米上。心脏骤停。旁边放着两罐空啤酒和一个空药瓶。”
清水愣在原地。巷子口的水果店老板正在往架子上摆蜜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远处高圆寺站的钟声响了一下,十点整。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柏油路,照得人眼睛发酸。
“他把我们支走了。”清水说。
立花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清水跟上去。两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轻一重,一前一后。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立花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
清水坐在副驾驶座上,攥着胸口的十三页日记。他想起石田在公寓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只想在这间公寓里,喝完剩下的啤酒。”
“他知道我们会去找沙发。”清水说,“他故意选了那个时间。让我们离开,然后——”
“然后他喝完了最后一罐啤酒。”立花说。他拧动车钥匙,引擎发动了。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高圆寺的车流。
清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他的胸口压着十三页日记,压着二十年的沉默。他忽然想起铁婆婆用砂纸打磨木椅扶手的样子,想起那均匀而执着的沙沙声。那些旧家具上留下的痕迹,有些能被砂纸磨平,有些不能。
立花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他伸手从仪表盘上拿起那张画着鱼的便签纸,看了一眼。鱼嘴里吐出的泡泡里,“已结”两个字旁边,多了一行极小的字。清水凑近看,是立花今早写的:
“十三页齐。”
绿灯亮了。立花把便签纸放回仪表盘,踩下油门。车子驶过路口,往霞关方向开去。清水闭上眼睛,手指隔着衬衫摸着那十三页日记的厚度。每一页都很薄,但叠在一起,沉得像一块砖。
他想起立花在电梯里说过的话——“那些日记,有的被找到了,有的没有。”
现在全部找到了。但故事还没有结束。
石田死了。山岸室长还在警察厅。那份名单上的十三个人,还有谁活着?
清水睁开眼,看着前方。首都高速的入口出现在视野里,灰白色的路牌在阳光下反着光。他攥紧胸口的日记页,纸的边缘硌着掌心。
不疼。但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