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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第八章:十三页

      石田的公寓门口拉着一条黄色的警戒线。

      清水和立花赶回高圆寺的时候,辖区警察署的警员已经到场。两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站在门口,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记录什么。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清水闻了一下,意识到那是空调外机里散发出来的。

      立花亮出证件,带着清水穿过警戒线。公寓里面,石田倒在客厅的榻榻米上,姿势很安静——侧卧,面朝窗台那排多肉植物,右手搭在矮桌边缘,手指离啤酒罐只有几厘米。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光头在灯光下泛着青色的光泽。脸上的表情很平,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的痕迹。

      矮桌上放着两罐空啤酒,旁边是一个白色药瓶,标签朝上,上面印着“佐藤制药,安眠药”。药瓶是空的。

      辖区的验尸官蹲在尸体旁边做初步检查,看到立花进来,点了点头。“死亡时间大概在两个小时前。没有外伤,没有呕吐物,口腔里没有苦杏仁味。初步判断是药物过量导致的心脏骤停。”

      “药瓶是他的?”立花问。

      “处方药。用他自己的名义开的。上个月在杉并区的佐藤医院开的。剂量是三十片。”

      “三十片。”立花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清水站在门口,环顾着这间整洁的公寓。地板擦得发亮,多肉植物排成一排,每一片叶子都饱满健康。矮桌上除了啤酒和药瓶,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清水走过去,把纸拿起来,展开。

      上面是石田的字迹。笔画很稳,没有颤抖的痕迹。只有一句话:

      “十三页齐了。剩下的交给你们。”

      没有署名。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是一句简单的交接。

      清水把纸条递给立花。立花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他蹲下来,看着石田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清水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像是一个人在最后时刻,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

      “石田先生有没有家属?”辖区的警员问。

      “没有。”立花站起来,“我来处理。”

      他走出公寓,站在走廊里。清水跟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高圆寺的街景在窗外展开——低矮的商铺、密集的电线、远处新宿的楼群轮廓。立花站在窗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烟雾从窗口飘出去,被风拉成一条细线。

      “他上个月去医院开了药。”清水说,“他早就计划好了。”

      “对。”立花吸了一口烟,“从他给我们发地址开始,他就没打算活。”

      清水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立花的侧脸。立花的表情很淡,但清水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夹烟的那只手,指尖在烟纸上轻轻颤着。

      “立花桑,”清水开口,“十三页日记,现在怎么办?”

      立花没有立刻回答。他抽完半根烟,把烟蒂从窗口弹出去。红色的烟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楼下巷子的水泥地上,熄灭了。

      “先回办公室。”他说,“把日记全部整理出来。然后决定。”

      两人回到警察厅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立花在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清水拿了一个,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吃了。电梯上到七楼,走廊里很安静。推开办公室的门,白大褂前法医难得在——他正坐在显微镜前看什么东西,看到两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室长呢?”立花问。

      “出去了。”白大褂的声音闷闷的,“说去钓鱼。但鱼竿在墙角。”

      立花看了一眼墙角。那根鱼竿果然还靠在原位,鱼线上的乒乓球安静地垂着。室长没有去钓鱼。

      立花走到自己桌前,把桌面清空。清水把十三页日记从衬衫内侧口袋里取出来——厚厚一叠,折痕深深。他按照页码顺序把它们排开在桌面上。从1-1到3-10,十三页纸,蓝色钢笔水,工整的字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白大褂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放下解剖刀,走到立花桌边。他低头看着那十三页纸,看了很久。

      “找到了。”他说。语气很平,但清水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找到了。”立花回答。

      白大褂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放在立花桌上。“装这里。”他说完就坐回显微镜前,继续看他的东西。

      清水和立花开始整理。一页一页看过去。从1-1的日期开始,到3-10的最后一句话。佐伯的日记记录了灭门案的全过程——他为什么杀人,他怎么处理现场,他怎么把日记分藏在家具里。每一页都有细节,每一页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但清水注意到了一件事。1-1的页脚,除了印刷厂的暗纹,还有一个极小的标记,用铅笔画的,一个圆圈,里面写着一个数字——“13”。他翻到下一页,1-2,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圆圈,数字“12”。每一页的数字都不同,递减,从13到1。

      “这些数字,”清水说,“是页码。”

      “不。”立花拿过一页对着光看,“是顺序。佐伯把日记分成了十三份,每一份都有一个编号。1-1是第十三号,3-10是第一号。”

      “为什么倒着编?”

      立花没有回答。他把所有十三页重新排了一遍,按照页脚的数字顺序。从3-10开始,到1-1结束。这样排完之后,日记的内容变了。

      第一页,3-10:“如果有人找到全部十三页,请交给警方。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第二页,3-9:“大久保今天来找我。他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但他在我的办公桌上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欠我一次。’”

      第三页,3-8:“我把家具分给了十三个人。每个人拿到一件。他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他们只知道,这些家具是‘处理品’,便宜卖给他们是‘福利’。”

      第四页,3-7:“大久保把名单写好了。十三个人,包括他自己。包括我。他说:‘这样最安全。所有人都在名单上,就没人敢开口。’”

      第五页,3-6:“我去了现场。那家人死得很安静。孩子们没有哭。他们甚至没有醒。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六页,3-5:“凶器是从厨房拿的。刀柄上有我的指纹。但我戴了手套。我是警察,我知道该怎么做。”

      第七页,3-4:“灭门案的前一天,死者的丈夫来找我。他说他发现了那批家具的秘密。那批家具里藏着别人的东西。他威胁我,如果不帮他处理,就把我的事说出去。”

      第八页,3-3:“我杀了他全家。因为他说出了我名字。他不知道我是谁,但他知道我的名字。这就够了。”

      第九页,3-2:“我的名字在名单上。他是在哪里看到的?那批家具里到底藏着什么?我必须找到那些东西。”

      第十页,3-1:“我找到了一部分。是照片。十三个警察的照片。每个照片背后都有名字。包括我。我不知道是谁拍的。但我知道,这个人必须死。”

      第十一页,2-1(原1-1):“我把照片和名单一起缝进了家具。十三件家具,十三份。谁找到算谁的。”

      第十二页,2-2(原1-2):“我杀了人。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是买了一张旧书桌。他发现了夹层里的东西。他给我打电话。我去见他。他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我的照片。”

      第十三页,2-3(原1-3):“第一个买主死了。第二个也死了。第三个——我数不清了。每找到一件家具,就多一个死人。大久保说他在处理。他在‘回收’。但回收的是什么?是我杀过的人。”

      清水把最后一页放下来。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显微镜的电流声。白大褂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坐在桌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立花。

      “佐伯的日记,”清水说,“不是证据。是自白。他写这些,是给自己看的。”

      “对。”立花把十三页重新收拢,按照编号顺序整理好,“他知道自己会死。他知道这些东西迟早会被找到。他留下这本日记,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大久保呢?”清水问,“大久保是目击者,是管理官。他的那部分呢?”

      立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着,他没有拉开,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清水。白大褂低头看着显微镜,没有说话。

      “大久保的部分,”立花开口,声音很轻,“在另一本日记里。但我们已经找不到了。五年前,大久保死之前,把那些页烧了。”

      清水看着桌上那十三页纸。佐伯的日记完整了,但故事还缺一块。大久保知道佐伯杀了人,他不仅没有报警,还帮佐伯处理了家具。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欠佐伯什么?

      “山岸室长知道这些吗?”清水问。

      立花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知道。”他说,“他一直都知道。”

      清水攥着那张写着“石田”名字的纸条。纸条被他攥得发皱,边缘卷曲。他把纸条放回桌上,展平。

      “我去找他。”立花说。

      “找谁?”

      “我父亲。”

      立花拿起桌上的十三页日记,放进白大褂给的证物袋里。他把袋子递给清水。“你拿着。我去找他。如果一个小时后我没有回来,你把日记交给检察厅。”

      “立花桑——”

      “一个小时后。”立花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他拿起外套,光脚踩进那双蓝色塑料拖鞋里,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清水。

      “清水。”他说,“你做得很好。”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拖鞋拍打走廊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关闭的声音里。

      清水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个装着十三页日记的证物袋。白大褂坐在显微镜前,一动不动。窗外,东京的午后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清水看着那道光线,忽然想起石田公寓里那排多肉植物。那些饱满的叶子,在阳光下会是什么颜色?

      他把证物袋放进衬衫内侧的口袋,贴紧胸口。纸页的边缘隔着塑料薄膜,微微硌着掌心。

      不疼。但他记住了。

      白大褂突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石田的药,是上个月开的。但他上个月初才去过板桥区。他在那里找到了第五页。”白大褂停了一下,“他当时就应该知道,最后一块拼图在哪里。”

      清水转头看他。白大褂低着头,解剖刀在指尖转了一圈。

      “但他没有去拿沙发。他把地址给了你们。”白大褂抬起头,那双总是半闭着的眼睛睁开了,看着清水,“他等了将近一个月。他在等你们来。”

      清水攥着证物袋。塑料薄膜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知道自己会死。”清水说。

      “对。”白大褂低下头,继续转他的解剖刀,“但他不想一个人死。他想让那十三页纸,替他活着。”

      窗外,东京的午后阳光慢慢地移,从地板上爬到墙角,最后消失在柜子后面。清水坐在立花的椅子上,把证物袋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十三页纸,装在透明塑料袋里,每一页都折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摸了一下袋子表面,塑料薄膜温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一个小时后,立花没有回来。

      清水给立花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着,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拉开了。外面的阳光刺进来,他眯起眼。七楼看下去,警察厅后门的巷子里,那辆灰色丰田还停在原地。引擎盖是冷的。

      清水攥着手机,站在窗前。白大褂在身后开口:“他在六楼。法务部。室长办公室。”

      清水转头。“你怎么知道?”

      白大褂没有回答。他把解剖刀放下来,站起来,走到清水身边。那双总是半闭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清水第一次看清他的瞳孔——很黑,很深,像两口井。

      “立花不回来,是因为他在等。”白大褂说,“他在等他父亲先开口。但山岸室长不会开口。那个人一辈子都在沉默。”

      清水看着白大褂,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每天准点下班、削铅笔削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知道的远比他说出来的多。

      “你是谁?”清水问。

      白大褂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从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清水。照片很旧了,边缘发黄。照片里是一群穿制服的警察,站在一栋老式建筑前面。清水一眼就认出了年轻的佐伯正人,站在第一排正中间。旁边站着年轻的石田,还有年轻的山岸。照片最右边,有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戴着眼镜,表情冷淡。

      “这是二十年前世田谷署的全体合影。”白大褂说,“最右边那个是我。”

      清水拿着照片,看着白大褂。他的脸比照片上老了很多,但那副眼镜还在——金丝边,和山岸室长戴的那副几乎一模一样。

      “你是当时世田谷署的——”

      “我是最后一个。”白大褂说,“十三个人,最后一个还活着的。除了山岸。”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和清水在立花车里看到的那种一模一样。他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

      “大久保的日记,”白大褂说,“在这里。五年前他死之前,让我保管的。”

      清水盯着那个信封。“你一直知道。”

      “我知道。”白大褂的声音很平,“但我在等立花。他是唯一一个能把这些东西拼起来的人。”

      清水把照片放回桌上。他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和装着十三页日记的证物袋并排放在一起。两个信封,两段真相。一份来自凶手,一份来自目击者。

      窗外,东京的天色开始暗下来。远处霞关的官厅街亮起一排排灯光,灰白色的楼群在暮色中变得模糊。清水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拿起手机,给立花发了一条消息:“大久保的日记在办公室。等你回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坐在立花的椅子上,把两个信封并排放在膝盖上。牛皮纸的触感粗糙而温和。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白大褂已经下班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用解剖刀压着。纸条上写着:“明天见。”和第一天一样。

      清水坐在暮色里,膝盖上放着两个信封。一个装着凶手的自白,一个装着目击者的证词。十三页加几十页,放在一起,就是二十年的全部真相。

      他等立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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