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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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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红圈
清水回到警察厅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四点。
白大褂前法医准时下班了,桌上只留下一张字条和解剖刀压着的一截铅笔头。字条上写着:“明天调休。冰箱里有牛奶,过期了,别喝。”
室长不在。钓鱼竿靠在墙角,鱼线上的乒乓球在空调出风口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立花也不在。
清水站在办公室中央,手里攥着三页日记,环顾着空荡荡的办公桌。立花桌上的马克杯还在,里面剩了半杯凉透的咖啡,表面结了一层油膜。烟灰缸里多了三个新的烟头,之前清水走的时候只有两个。立花回来过。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给立花发了条消息:“回来了。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等。屏幕一直没亮。他把三页日记摊在桌上,并排摆好。2-1是书桌夹层里的第一页,2-2是书架背板后的第二页,石田给的那张写着红圈“一”的是第三页。三页纸,三种标记。
他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红圈画在“一”字外面,笔画很粗,像是用马克笔画的。圆圈不圆,有一段线条明显比其他部分粗,像是画圈的人在那里停了一下,或者手抖了一下。清水把纸翻过来对着灯,看红圈的背面。背面的纸面有一处极淡的凹陷,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硌过。
他把日记放下来,打开电脑,调出板桥区志村三丁目的地图。那栋公寓在志村三丁目的南侧,距离志村坂上站步行大概十分钟。公寓名叫“志村ハイツ”,五层建筑,建于八十年代。他放大街景图,看到公寓入口的台阶上放着几盆枯死的植物,旁边的自行车棚里停着两三辆生锈的自行车。
他记下公寓地址,又查了查三个月前的那起报案记录。死者名叫田中节子,六十七岁,独居。死亡原因判定为心脏骤停,发现时已死亡三天。报案人是隔壁邻居,男性,七十四岁,名叫大野。
清水把“大野”这个名字记在便签上。然后他给辖区的志村警察署打了电话,问到了大野的联系方式。接电话的警员声音懒洋洋的,说大野住在志村ハイツ二〇三号室,就是田中节子隔壁。
清水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分。从霞关到志村坂上,坐地铁大概四十分钟。他抓起外套和那三页日记,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特案专职搜查课。门缝下面透出灯光,但里面没有人。立花去哪了?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一楼按钮。
志村ハイツ是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公寓,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旧砖。入口没有门禁,清水直接上了二楼。二〇三号室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牌,写着“大野”两个字。门边挂着一串干枯的辣椒,颜色已经从红色褪成了暗褐色。
他按了门铃。等了将近一分钟,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老人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里面灰色的秋衣。
“哪位?”老人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常年独居的人特有的谨慎。
清水亮出证件。“警察厅的。想跟您了解一下隔壁田中女士的事。”
大野的眼镜片后面,那双浑浊的眼睛眨了两下。他把门开大了一点,侧身让清水进去。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整齐。客厅的矮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低声播着赛马实况。电视柜上摆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对老年夫妇,背景是某个温泉旅馆。照片上的女人应该就是田中节子。
“坐吧。”大野指了指矮桌旁边的坐垫,自己去厨房倒了一杯麦茶,放在清水面前。然后他在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田中女士去世那天,”清水开门见山,“您听到了什么吗?”
大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
“那天……”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慢,“我听到她房间里有人说话。”
“说话?”
“对。两个人。一个是田中女士,另一个是男的。声音很低,我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男的声音很年轻。”
清水的心跳加快了一点。“您以前听过那个声音吗?”
大野摇头。“没有。田中女士很少跟人来往。她丈夫五年前去世之后,她就一个人住。偶尔有亲戚来看她,都是女的。”
“那天您听到说话声,是什么时候?”
“下午。大概三四点的样子。我在看赛马,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的马票我输了。”大野停了一下,“后来声音就没了。我以为那个男的走了。但晚上我出门扔垃圾的时候,看到她的窗户亮着灯。空调外机也在转。”
“三月开空调?”
“对。我觉得奇怪,但没多想。第二天我出门买菜,经过她门口,闻到一股味道。说不上来,像是……像是东西闷坏了。”大野的喉结动了动,“我敲了门,没人应。我就报了警。”
清水把麦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水流过喉咙。他的脑子里转得飞快。石田说第三页三个月前被人拿走了。但来拿东西的人,不是石田。石田是后来才知道的。那么,那天下午在田中节子房间里的人,是谁?
“警察来的时候,”清水问,“您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事?”
大野想了想。“他们抬尸体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看着。田中女士被裹在白布里,抬走了。然后警察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后来出来的时候,有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我没看清。”
“那个人长什么样?”
“年轻。瘦。头发很乱。”大野眯起眼,“穿着便服,但看着像警察。他没穿制服,但我看他跟那些警察说话的样子,像是他们的人。”
清水攥紧了膝盖上的手。年轻,瘦,头发乱。穿便服。跟警察说话的样子像他们的人。
立花。
那天下午在田中节子房间里的人是立花。
清水把麦茶喝完,站起来道谢。大野送他到门口,在清水跨出门槛的时候,老人突然开口:“你是第一个来问这件事的警察。”
清水转过头。“之前没有人来问过?”
大野摇头。“警察来的时候问了基本情况,登了记就走了。后来再没人来过。你是第一个专门来问的。”
清水站在走廊里,看着大野关上门。门锁咔嗒响了一声,然后是链子挂上的声音。他站在志村ハイツ的二楼走廊上,看着对面二〇一号室的门。那扇门紧闭着,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田中节子死在二〇一号室。三个月前。立花来过。拿走了什么东西。
清水走下楼梯,站在公寓楼前面的空地上。暮色正在聚集,路灯还没亮,远处的志村坂上站方向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他掏出手机,再次拨了立花的号码。这次响了三声,接通了。
“在哪?”清水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立花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像是在某个封闭的空间里。
“志村三丁目。你知道的。”
清水攥紧手机。“我在楼下。”
“我知道。”立花说,“我看到你了。”
清水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公寓楼左侧的消防梯上,一个人影坐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平台上,双腿悬在外面,脚上穿着那双蓝色塑料拖鞋,在暮色中晃荡。立花手里夹着一根烟,这次点着了。烟雾在暮色里升起来,被晚风吹散。
清水走过去,站在消防梯下面。仰头看着立花。暮光从西边照过来,把立花的侧脸照成暗橘色。他的连帽衫帽子拉起来了,遮住了半张脸。脚下的烟灰往下落,细小的灰烬在风中打着旋。
“你来了三个月前就来了。”清水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
立花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空气中散开,消散在暮色里。
“对。”
“你拿到了第三页。”
“对。”
“你从田中节子的房间里拿走了它。”
“对。”
清水深吸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三页日记,举起来。2-1,2-2,和石田给他的那张红圈“一”。
“第三页上有什么?”
立花低头看着他,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他没有立刻回答。楼下有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消失在灌木丛里。远处传来居酒屋开门的叮当声。
“第三页上写的,”立花终于开口,声音被烟雾熏得有些哑,“是一句话。一句佐伯写给那个管理官的话。”
“什么话?”
立花把烟屁股在消防梯的铁栏杆上摁灭,弹到楼下。红色的烟头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草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掌心。然后他从消防梯上跳下来,落地时拖鞋在地面上拍出清脆的一声。他站在清水面前,把掌心摊开。
清水接过那张纸,展开。纸上的字迹和另外三页完全不同——不是蓝色钢笔水,而是黑色圆珠笔,笔画粗而用力,有些地方几乎把纸划破了。字只有一行:
“佐伯正人就是凶手。我亲眼看见的。”
清水抬起头。立花站在他面前,暮色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染成暗蓝色。立花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清水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很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走了太久才到达。
“这句话,”清水的声音有点干,“是谁写的?”
“管理官自己写的。”立花说,“第三页不是日记。是管理官的自白。他写完这句话之后,把纸折起来,塞进了另一件家具的夹层里。那件家具是——穿衣镜。”
“石田烧掉的那面穿衣镜。”
“对。”
清水低头看着那行字。黑色圆珠笔,用力写下的,几乎划破纸面。佐伯正人就是凶手。管理官亲眼看见了。
“管理官是谁?”
“那个把十三件家具分给十三个警察的人。”立花说,“佐伯是凶手,管理官是目击者。他写下这句话,藏在穿衣镜里。但石田把穿衣镜烧了。所以这句话——除了石田和我,没有人知道。”
清水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个红圈,和石田给他的那张第三页上的红圈一模一样。但这次圆圈里面写的不是“一”,而是另一个字:
“立。”
清水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立。立花的立。
“这个红圈,”他抬起头,“是你画的。”
立花没有否认。“三个月前。我在田中节子的米缸里找到了这张纸。她应该是从某个渠道拿到了它,但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把纸藏在米缸里,和存折放在一起。”
“然后你拿走了它。”
“对。”
“为什么?”
立花转过身,背对着清水。他抬头看着志村ハイツ灰白色的外墙,看着二〇一号室那扇紧闭的窗户。暮色正在变深,路灯终于亮了,昏黄的光打在他背上,把连帽衫的褶皱照得格外分明。
“因为我不确定。”立花说,声音很低,“我不确定我父亲——山岸室长——是不是清白的。第三页上的字说佐伯是凶手。但管理官是目击者。管理官是谁?是山岸室长吗?还是别人?如果管理官是山岸室长,他为什么要把这句话藏在穿衣镜里?他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清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所以你拿走了第三页,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需要时间想清楚。”立花转过身来,面对清水,“但我想不清楚。所以我给了你线索。让你去查书桌,查书架,查石田。我想让你查到我藏起来的第三页。”
“为什么是我?”
立花看着清水,暮色中他的眼睛很亮。
“因为你是新人。你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你的判断是干净的。”
清水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站在志村ハイツ楼下的空地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志村坂上站的灯光在暮色中亮成一排,电车进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第三页上那句话,”清水终于开口,“如果是真的——管理官亲眼看见了佐伯杀人。那管理官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管理官自己也在名单上。”立花说,“名单上十三个人,都是管理官经手家具时登记的警察。如果管理官是山岸室长——他把自己也写进去了。他不能报警,因为他也在名单上。名单一旦公开,所有人都会被调查。包括他自己。”
“所以管理官选择了沉默。他把证据藏在家具里,等有一天有人能发现。”
“对。但他没想到,十三个人开始互相残杀。第一个死的是谁?”
清水掏出手机,翻到他之前整理的七个未结案件列表。七件家具,七个藏匿空间。其中有四个“已结”——嫌疑人死亡或者精神失常。他把那七个案子的案发时间排了一下序。
“最早的是足立区的书桌案,”清水说,“一九九八年。死者是一个独居老人,买了一张旧书桌。被发现时已经死了两天。死因是心脏骤停。但警方在现场找到了一封信,信上写着‘我知道你做了什么’。笔迹鉴定结果是死者本人的。”
“然后呢?”
“案子没破。信被归档,结论是‘自然死亡’。”
立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又点上了。他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那个独居老人,”立花说,“就是十三个人里的第一个。他买下了书桌,在抽屉夹层里发现了第一页日记。他读了日记,知道佐伯是凶手。然后他写了一封信——他打算报警。但在他报警之前,有人找到了他。”
“谁?”
“石田。”立花说,“第一个买主。石田在书桌里发现了第一页日记之后,去那个老人家里要回碎片。老人不肯给。石田掐死了他,然后把书桌搬走了。但老人已经把信写好了。那封信后来被警察找到,成了卷宗里的‘遗书’。”
清水攥紧手机。他想起石田在警察厅办公室里说的话——“第一个买主,是他自己找死。”石田说的是实话。只是他的“实话”里没有提到,那个买主根本不是买主。他是名单上的第一个警察。
“所以石田杀了第一个楢崎。”清水说。
“对。然后他拿着书桌去找了铁婆婆。把书桌卖了。”立花弹了弹烟灰,“但他不知道,那封信还在老人的房间里。他走得太急了。”
清水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消防梯的栏杆上。金属栏杆凉得扎手,他缩了一下,没有挪开。暮色彻底暗下来了,远处的东京塔亮起橙色的灯,在楼群的缝隙中一闪一闪。
“那第三页上写的红圈里的‘立’字,”清水说,“是你画的。你想告诉谁?”
立花没有立刻回答。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拖鞋碾灭。然后他转身往公寓楼后面走去。
“跟上。”他说。
清水跟上去。两人穿过楼侧的小巷,绕到公寓楼后面的停车场。停车场很小,只停了三辆车。角落里有一辆盖着蓝色防水布的轿车,车身上落满了灰。立花走到车旁边,掀开防水布的一角,露出驾驶座的车门。
“这辆车,”立花说,“三个月前我开来这里的。田中节子死的那天。”
清水看着那辆灰扑扑的旧车。车型是丰田卡罗拉,银灰色,车牌已经被泥糊得看不清数字。立花伸手到防水布下面,从车顶夹层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车门。
车厢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副驾驶座的脚垫上散落着几张纸和一支圆珠笔。后座堆着几件旧衣服和一只旅行包。立花从前座中间的储物格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清水。
“打开。”
清水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三页纸。不,是四页。四张日记页,纸张和清水口袋里的三页一模一样,蓝色钢笔水,工整的字迹。每页右下角都有印刷厂的暗纹。他快速翻看了一遍,2-3,2-4,2-5,2-6。
“这四页,”立花说,“是从板桥区那件家具里找到的。我三个月前从田中节子的米缸里拿到了第三页,然后顺着线索找到了板桥区的旧衣柜。衣柜在一个废品回收站,还没被拆。我在衣柜背板的夹层里找到了这四页。”
“田中节子拿到的只有第三页?”
“对。她应该是在某个旧货市场买到了那面穿衣镜的碎片。穿衣镜被石田烧了,但镜框的木质底座没有被完全烧毁。田中节子买到了底座,在底座的空心里发现了第三页。”
清水把四页日记摊在车引擎盖上,借着停车场昏暗的路灯看。2-3写的是佐伯在灭门案当天晚上的行动路线。2-4是一份手绘的现场平面图。2-5是一段简短的笔录摘要,记录了一个匿名证人的证词。2-6是一份名单,写着“世田谷署,十三人”。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被涂掉了,涂得很用力,黑色圆珠笔把纸面划出几个洞。
“被涂掉的那个名字,”清水问,“是谁?”
立花站在车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路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山岸。”他说,“被涂掉的名字是山岸。我父亲。”
清水低头看着那个被涂掉的名字。黑色圆珠笔的笔痕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纸面被划破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纤维。涂掉名字的人——佐伯?管理官?还是山岸室长自己?
“这四页,”清水慢慢说,“你拿到之后没有交给任何人。”
“对。”
“也没有告诉我。”
“对。”
“为什么?”
立花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停车场上方那一小片夜空。东京的光污染把星星都淹没了,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暗红色。
“因为我查了。”立花说,“这四页里提到的所有线索,我都查过了。2-3里的行动路线,指向世田谷区代泽三丁目的那栋房子。我去看了,房子早拆了,现在是停车场。2-4的现场平面图,和警视厅存档的现场照片完全吻合。2-5的匿名证词,签名栏是空的。2-6的名单——”
他停了一下。
“2-6的名单上,除了被涂掉的山岸,还有一个人名被改过。用修正液涂掉之后重新写的。我对着光看了很久,透过修正液能辨认出底下的旧名字。”
“什么名字?”
“佐伯正人。”立花说,“佐伯自己的名字,原本在名单上。后来被人用修正液涂掉,写上了山岸。”
清水盯着那张名单。被涂掉的山岸,被修正液覆盖的佐伯。两个人的名字,在这张纸上交替出现。谁换了谁的名字?什么时候换的?
“佐伯把名单上的自己换成了山岸。”清水说,“他把自己摘出去了。”
“对。佐伯是凶手,但他把自己从名单上抹掉了。然后写上了山岸的名字。这样如果名单被公开,被调查的人是山岸,不是他。”
“但山岸是管理官。他为什么允许佐伯这么做?”
立花低下头,看着清水手里的名单。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清水第一次看到他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痕——很细,像是玻璃上的一道纹,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因为我父亲,”立花说,“二十年前做了一个选择。他选择了沉默。佐伯把名字换掉的时候,他知道了。但他没有阻止。因为如果名单被公开,所有人都会被调查。包括他自己。”
清水把四页日记收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他把信封递还给立花,但立花没有接。
“你拿着。”立花说,“这些不是我的。这些是废案科的。”
清水把信封攥在手里,纸的边缘微微扎进掌心。他站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看着立花走回消防梯,一步一步往上爬。拖鞋踩在铁台阶上的声音在暮色里回荡,啪嗒,啪嗒,啪嗒。
“立花桑。”清水在下面叫了一声。
立花停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平台上。他低头看着清水,暮色把他的脸藏在了阴影里。
“田中节子死的时候,”清水说,“你在她房间里找到了第三页。但你没有报警。你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是怎么死的。”
“对。”
“为什么?”
立花沉默了很久。楼下那只野猫又从灌木丛里窜出来,穿过停车场,消失在巷子另一头。远处志村坂上站的末班电车进站了,铁轨发出细微的震颤。
“因为她死的时候,我在场。”立花说。
清水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天下午我来找她。我在调查板桥区的旧衣柜,线索指向她。我敲门的时候,她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的声音我没听过。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那个人走出来,看了我一眼,走了。”
“谁?”
“不知道。但我进去的时候,田中节子倒在榻榻米上,已经死了。心脏骤停。她的手里攥着第三页。我拿了那张纸,把她放在床上,关了灯,锁了门。”
清水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立花的身影在三楼平台上缩成一个小小的人形。风从志村坂上站方向吹过来,带着铁轨和电线的金属气味。
“所以你伪造了现场。”清水说,声音很轻,“你让她的死看起来像是自然死亡。”
“对。”立花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被风削得有些碎,“因为我需要那第三页。我需要知道佐伯和管理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我报警,第三页会被当作证据收走。我可能再也看不到它了。”
清水攥紧了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五页日记——不,现在是七页了。加上石田给的那张红圈“一”,一共八页。还剩五页。
“你拿到第三页之后,”清水说,“查到了什么?”
立花在平台上坐了下来,两条腿垂在外面。他的拖鞋悬在空中,在路灯的光线里晃晃荡荡。
“我查到了管理官是谁。”他说。
清水等着。风把消防梯吹得吱呀响了一声。
“管理官叫大久保。”立花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很平,像是在念一个陌生的名字,“二十年前是世田谷署的警部补。灭门案发生的时候,他在署里值班。佐伯是管理官——他是警部。大久保是佐伯的下属。佐伯杀人之后,大久保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警察。但他到的时候,佐伯还在里面。”
“所以大久保看见了佐伯离开现场。”
“对。大久保看见了。佐伯也看见了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佐伯走了。大久保进了现场,看到了四具尸体。他打电话回署里报告。佐伯接了电话。”
清水攥紧信封,指关节发白。“所以佐伯处理了后续。他让大久保写了报告。然后他把十三件家具分给了十三个警察。大久保也在其中。大久保是管理官——他是负责分配家具的人。”
“对。”
“大久保后来怎么了?”
立花沉默了几秒。远处末班电车的灯光从志村坂上站方向划过来,在楼群的缝隙中一闪而过。
“死了。”立花说,“五年前。癌症。”
清水愣了一下。五年前。那个管理官也是五年前死的。两个知道真相的人,在同一年死了。
“佐伯和大久保,”清水慢慢说,“同一年死的。”
“对。同年同月。前后相差不到半个月。佐伯先死的。大久保后死的。”
清水站在停车场里,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的五页日记加上他口袋里的三页,一共八页。十三页日记,还剩五页。
他抬头看着立花。立花还坐在三楼平台上,两只脚悬在外面,拖鞋在夜风里轻轻晃荡。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清水看不清他的表情。
“立花桑,”清水说,“还有五页。”
“我知道。”
“接下来去哪?”
立花从平台上站起来。他的身影在路灯的光线里拉长了一截。他转身往消防梯上面走,拖鞋踩在铁台阶上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中野区。”他的声音从消防梯上方传下来,“第四页在足立区书桌暗格里指向中野区。田村健二。一九九九年失踪。他的书桌。”
清水掏出手机,快速记下。中野区,田村健二,一九九九年,书桌。他抬起头的时候,立花已经爬到了四楼平台的边缘。他站在消防梯最上面一级台阶上,手扶着栏杆,俯视着清水。
“明天早上,”立花说,“七点。中野区役所门口。”
“你要去查田村健二的地址?”
“不。田村健二没有地址。”立花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失踪了二十五年。没有人知道他在哪。但他的书桌——我查到了。在他女儿手里。”
清水攥着手机。“你有他女儿的联系方式?”
立花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消失在消防梯上面的黑暗里。只留下拖鞋踩在铁板上的啪嗒声,一下,两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清水站在停车场里,夜风从身边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远处志村坂上站的灯光亮成一排,末班电车驶过的声音渐渐远去。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八页日记的厚度在掌心沉甸甸的。
他把信封放进衬衫内侧的口袋,贴着胸口。然后他转身走出停车场,往志村坂上站的方向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拉得很长,很细,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尽头。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志村ハイツ。五层楼的窗户大部分都暗着,只有四楼最左边的一扇亮着昏黄的光。
立花还在里面。在那个死过人的公寓楼里。
清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几行字:
中野区。田村健二。一九九九年失踪。书桌。
他停下脚步,又加了一行:
立花在田中节子死的那天在场。他没有报警。他把第三页藏了三个月。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志村坂上站的灯光在前方越来越近,地铁入口的指示牌在夜色里泛着绿光。
他走下地铁站的台阶,刷卡进站,站在月台上等末班车。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把月台边缘的安全线吹得发白。车来了,门开了,他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车厢里几乎没人。对面坐着一个醉汉,歪着头打鼾,手里还攥着半罐啤酒。清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八页日记。五个失踪的楢崎。一个死去的管理官。一个在逃的凶手。一个藏了三个月证据的搭档。
他睁开眼,看着车厢门上方的线路图。中野区的站名在绿色线条上闪着光。明天早上七点,中野区役所。
他攥紧胸口的牛皮纸信封,纸的边缘微微硌着掌心。不疼。但他记住了那种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