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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第二十三章:银杏树下

      代泽三丁目的银杏树还在。

      清水和佐藤真希赶到的时候,立花已经站在树下了。他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拨弄泥土里的什么东西。棒球帽摘了,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浅灰色的polo衫后背有一片深色的汗渍。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清水身后的佐藤真希,目光停了一瞬。

      “佐藤诚的女儿。”清水说。

      立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站起来,把树枝扔到一边,用下巴指了指树根旁边那个水泥墩。清水蹲下来看。水泥墩的面板被撬开了,暗格敞着口——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但暗格旁边的泥土被翻动过,有新的痕迹。有人来过。最近来过。

      “昨晚的痕迹。”立花说,“土还是软的。翻动的地方有新草芽被压断了。”

      清水仔细看。暗格旁边的泥土上,有一个模糊的脚印。尺码不小,男士鞋,鞋底有防滑纹。他掏出手机拍了照。佐藤真希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个被撬开的暗格。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清水注意到她的手指攥着帆布鞋的鞋带,指关节发白。

      “他来过。”佐藤真希说,“我父亲。他来过这里。”

      立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在银杏叶的缝隙间升起来。他盯着那棵银杏树看了一会儿,然后绕着树干走了一圈。走到树的背面时,他停下来。

      “清水。”他叫了一声。

      清水走过去。立花蹲在树干背面,手指指着树皮上的一个地方。树皮上有几道很浅的刻痕,被新长出来的树皮覆盖了一部分,但还能辨认出形状。是一个箭头,指向地面。箭头下面有一个数字——“3”。

      “三。”清水说,“三丁目?还是第三件家具?”

      立花没有回答。他沿着箭头指向的方向,往银杏树后面走了几步。银杏树后面是一堵矮墙,墙头爬满了常春藤。矮墙的另一边是隔壁公寓楼的院子。立花站在墙边,伸手拨开常春藤。藤蔓后面,墙面上有一道很窄的裂缝。裂缝里塞着东西,用油纸包着。

      立花把油纸包抽出来。比清水上次在暗格里找到的那个小一些,但包装方式一样。油纸外面缠着橡皮筋,已经老化发脆。立花把橡皮筋挑开,剥开油纸。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页纸。

      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短发,颧骨很高,穿着白色衬衫,站在一间公寓的门口。他的脸被拍得很清楚。眼睛很深,嘴唇很薄,嘴角有一颗小痣。清水看着那张照片,觉得五官有些眼熟。他转头看了一眼佐藤真希。她的脸色变了。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浅了。

      “这是我父亲。”她说,“佐藤诚。”

      清水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笔迹和佐伯日记里的不同,更粗,更用力。写着:“我还在。最后一页在哪里?”

      “他在找你。”清水把照片递给佐藤真希,“他知道最后一页日记的存在。他想要。”

      佐藤真希攥着照片,看着上面那张脸。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二十年没有见过的父亲,出现在一张照片里,站在一间陌生的公寓门口。她低头看了很久。

      “这间公寓,”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在哪里见过。”

      立花把那页纸展开。纸上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画着一栋建筑的轮廓。标注了几个出口和入口,中间有一个标记,写着“目标”。图纸的右下角写着一个地址:“涩谷区代代木二丁目二十一番地。”

      “二十一番地。”清水说,“就在中村理沙公寓隔壁的隔壁。”

      立花把纸收好,把烟蒂摁灭在矮墙上。“走。”

      三人快步往代代木方向走。佐藤真希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清水和立花跟在后面。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面前。

      代代木二丁目二十一番地是一栋四层公寓,比中村理沙那栋更旧,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一楼的入口处堆着几辆废弃的自行车。门禁是坏的,铁门虚掩着。立花推开门,三人走进去。楼道里很暗,只有一楼拐角处有一盏裸露的灯泡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图纸上标注的“目标”在三楼。三人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楼梯是铁质的,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声响。佐藤真希走在最前面,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但脚步没有停。到了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牌号是三〇二。和图纸上的标记吻合。

      立花站在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很安静。他伸手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门没锁。他推开门,三人走进去。

      公寓里面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某种化学制品的刺鼻气味。清水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没亮。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光束照出去,扫过房间。

      客厅很小,地上铺着几张旧报纸。角落里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几瓶水和一包纸巾。纸巾的牌子和中村理沙公寓里那包一样。桌子旁边有一把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瘦得几乎脱了形,手腕上绑着绳子,固定在椅子扶手上。她的头歪向一边,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上。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锁骨突出,手臂细得像竹竿。但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她还活着。

      佐藤真希冲过去,蹲在椅子旁边。她伸手拨开那个女人脸上的头发。中村理沙的脸露出来,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皮半闭。她看到光,瞳孔缩了一下。

      “中村!”佐藤真希叫了一声,声音发抖。

      中村理沙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她看着佐藤真希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佐藤……你来了。”

      佐藤真希开始解她手腕上的绳子。清水快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午后的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中村理沙在光里眯起眼,瘦削的脸上有了一道活人的颜色。

      立花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折叠桌上的水瓶和纸巾,墙角的几个空便当盒,地上一只塑料桶。他蹲下来,看桌上的水瓶。瓶子里的水只剩一半。他拿起那只塑料桶,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然后盖回去。

      “他每天来送水和食物。”立花说,“但没有伤害她。”

      清水看着中村理沙。她被绑了三个月,瘦得皮包骨头,但活着。她的眼睛在光里慢慢聚焦,看着佐藤真希,看着清水,看着立花。

      “他……每天来。”中村理沙的声音沙哑而断续,“问我……最后一页在哪里。我说……寄走了。他不信。”

      “他什么时候走的?”清水问。

      “今天早上。”中村理沙说,“他说……如果我不说,就把我留在这里……烂掉。”

      立花站起来,走出公寓。清水听到他在走廊里打电话。过了几分钟,他回来,脸色很平。

      “辖区警员十分钟到。”他说,“先把她送医院。”

      佐藤真希把中村理沙从椅子上扶起来。中村理沙的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整个人靠在佐藤真希身上。佐藤真希比她矮,比她瘦,但她咬着牙,稳稳地撑住了。

      “我背她下楼。”清水走过去,蹲下来。中村理沙趴到他背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的呼吸贴着他的后颈,温热而急促。清水背着她走出公寓,走下楼梯。佐藤真希跟在旁边,一只手扶着中村理沙的背,怕她滑下去。立花走在最前面,推开铁门,让午后的光照进来。

      辖区警员到的时候,清水正把中村理沙放在公寓楼前的台阶上。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佐藤真希蹲在中村理沙旁边,攥着她的手。中村理沙闭着眼,胸口平缓地起伏着。

      立花站在旁边,看着救护车拐进巷子。他掏出手机,给渡边检察官发了一条消息。然后他走到清水旁边。

      “佐藤诚还在代代木。”立花说,“他每天来送水。今天早上来过。明天还会来。”

      清水看着救护车停在面前,急救人员推着担架冲过来。中村理沙被抬上担架,佐藤真希跟着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之前,佐藤真希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清水。

      “明天。”她说,“他会来。”

      清水点头。救护车驶出巷子,警笛声渐渐远去。辖区警员开始拉警戒线,封锁三〇二室。清水和立花站在公寓楼前,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明天。”立花把烟点上,“等他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清水和立花已经守在二十一番地对面那栋楼的二楼走廊里。

      走廊的窗户正对着二十一番地的入口。从这里可以看到那扇铁门,那条堆着废弃自行车的通道。清水靠在窗边的墙上,手里攥着一杯便利店咖啡。立花站在他旁边,棒球帽压得很低,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的烟。

      八点。九点。十点。铁门没有人进出。

      十一点的时候,一个男人出现在巷口。高个子,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走在一条他走了很多年的路上。他走到二十一番地的铁门前,伸手推门。然后他停了一下。他看到了警戒线。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过了几秒,他转过身,往巷口走。走得很稳,但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走。”立花说。

      两人跑下楼梯,冲出公寓楼,拐进巷子。那个蓝衬衫的男人已经走到了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清水和立花,然后开始跑。他跑得很快,比清水预想的快得多。他冲出巷口,拐上代代木的街道,往车站方向跑。

      清水追上去。立花跟在后面,拖鞋拍打路面的声音急促而清脆。街上的人开始注意到这场追逐。一个穿蓝衬衫的男人在前面跑,两个年轻人在后面追。没有人喊叫,但脚步声很重。

      蓝衬衫跑过便利店,跑过邮局,跑过那棵新种的银杏树。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围墙。他跑到墙边,手撑着墙头,想要翻过去。但墙太高了。他跳了两次,都没上去。

      他转过身来。

      佐藤诚站在围墙前面,胸口剧烈起伏。他老了,照片上的脸比现在年轻十岁。但他的眼睛还是深的,颧骨还是高的,嘴角那颗小痣还在。他看着清水,看着追上来的立花,嘴唇动了动。

      “你们找到了她。”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堵了很久。

      “你绑了她三个月。”清水站在他面前,喘着气。

      佐藤诚看着清水。他的目光在清水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立花脸上,又移回来。

      “你长得像你父亲。”他说。

      清水攥紧拳头。佐藤诚看着他的拳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清水孝之。”佐藤诚说,“他当年追我,追了整整一年。我跑到涩谷,他跟到涩谷。我躲到代代木,他找到代代木。他一直追。直到他死。”

      “你杀了他。”清水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佐藤诚沉默了几秒。他靠在围墙上,仰头看着巷子上方那一小片天空。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和老年斑。

      “我没有杀他。”佐藤诚说,“他自己心脏不好。他追我的时候,我推了他一把。他倒在地上,喘了很久。我走了。后来听说他死了。心脏骤停。”

      立花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手铐。佐藤诚没有反抗。他把手伸出来,让立花铐上。手铐咔嗒响了一声,金属的光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

      “照片呢?”清水问。

      佐藤诚抬起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衬衫口袋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清水取出来,打开。里面是五张照片——那五张出轨照片。佐藤诚拿走了它们,藏了二十年。

      “我不想让人看到。”佐藤诚说,“我女儿。她查了二十年。她不知道照片上有我。她以为她父亲是个好人。”

      清水看着信封里的照片。五张照片,五个时间点。佐藤诚和佐伯的妻子。佐伯的妻子告诉佐伯,照片被死者拿到了。佐伯杀了死者全家。佐藤诚拿走了照片。然后他躲了二十年。

      “你为什么要联系中村理沙?”清水问。

      佐藤诚低下头。他的肩膀塌着,像一座被抽掉了基座的塔。

      “她查到了我。”他说,“她找到了我的地址。她写信给我。问我知不知道照片在哪里。我约她见面,想拿回最后一页日记。那页日记上写着照片的藏匿地点。如果日记公开,照片就会公开。我会被找到。”

      “所以你绑了她。”

      “我没有想绑她。”佐藤诚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我想跟她交换。她要照片,我要日记。但她去银杏树下,发现暗格是空的。她说照片被拿走了。我不信。我以为她在骗我。我把她带到了二十一番地。我想等几天,等她说实话。但几天变成了三个月。”

      清水把信封收好。他站在佐藤诚面前,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二十年前,他父亲追这个人,追了一年。追到最后,心脏停了。他父亲死之前,把警号牌从制服上拆下来,让他母亲藏好。他父亲查完了案子,但没有活到交出去的那一天。

      “你女儿在等你。”清水说,“二十年了。”

      佐藤诚的嘴唇动了动。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没有流下来。

      立花把佐藤诚带上巷口的警车。清水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警车驶出代代木,往警察厅方向开去。清水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后退。代泽三丁目的银杏树从车窗旁边掠过,树冠浓密而茂盛。

      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佐藤诚的笔迹——“最后一页在哪里?”

      清水把信封放进口袋。最后一页在邮局信箱里,已经被他取走了。佐藤诚等了一个月,没有等到。他每天去二十一番地给中村理沙送水,问她最后一页在哪里。她不说。他等了三个月。

      现在不用等了。

      警车驶上首都高速,往霞关方向开去。清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他想起父亲在警号牌背面刻的“K-5-13”,想起母亲把警号牌从制服上拆下来的那个夜晚。父亲查完了案子,藏好了证据,刻好了线索。然后他死了。他等了二十八年,等儿子来查。

      清水睁开眼。前方的霞关官厅街出现在视野里,灰白色的楼群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光。警察厅大楼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越来越近。他攥着口袋里的信封,纸页的边缘硌着掌心。

      不疼。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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